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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31日星期日

(258) 中文求職信示例匯編

【一】
陳耀南:《應用文大全》,
香港:讀者文摘遠東有限公司,1998年。
頁141。

1.
經理先生惠鑒:敬啟者,本人現年二十二歲,原籍廣東,中學畢業後修讀大學文憑課程兩年,能獨力處理中英商業文書,熟諳電腦操作,且能講流利普通話。賦性忠誠,辦事勤慎,素仰(換行)
貴公司獎勵後進,故此具緘自薦;不計職位高低,薪酬多少,得償所願,便已欣然!附陳履歷,敬希
垂察;倘蒙裁培,乞賜回信。專此並候
公祺

某某謹上
某月某日

2.
經理先生台鑒:
頃閱報載,獲悉 貴公司近年來業務發展一日千里,尤其在電訊服務方面深受市民讚賞。本人於某某大學主修電子工程,曾連續兩年在 貴公司任暑期工,獲得不少實際工作經驗,希望畢業後能從事電子傳訊及網絡通訊等工作。素仰 貴公司獎勵後進,不惜盡力裁培,因此投函自薦。 貴公司若有電子技術員職位空缺,懇請告知,以便申請。如能入職 貴公司,定當竭誠工作。耑此,並頌
時祺

3.
某某公司人事部經理先生大鑒:
頃閱報載,得知
貴公司招聘營業代表,應徵資格為中學畢業,且具本行業三年工作經驗,英、粵語流利;能操國語者優先。本人現年二十四,男性,能操流利英、粵語及國語,並曾任職某商行三年,自信能勝任
貴公司營業代表一職。如蒙錄用,必當歇誠工作。附上簡歷一份,敬請察閱。專此,敬祝
台安

晚某某某敬啟
某月某日

附件:簡歷一份

4.
經理先生鈞鑒:敬啟者,閱報得悉
貴公司徵聘執行編輯。本人畢業於某某大學中文系,歷任報刊雜誌編輯十年,嫻熟編輯工作,深諳人際持衡,自問對執行編輯一職尚能勝任。用敢投函應徵,願為貴公司效力。附陳簡歷,以備證核。倘荷提攜,當歇盡所能,以報知遇。佇候
明教,無任神馳。專此敬頌
鈞綏

某某謹上

附簡歷表

【二】
陳耀南:《應用文概說》,頁89。

1.
執事先生台鑒,敬啟者:
為應徵營業經理之私人秘書事。晚年廿四,女性,未婚。一九某某至某某年,修業某某書院。某年參加英文中學會考,獲地理、生物、家政、聖經四科及格,中文、英文兩科良好。隨即升入中六商科,翌年畢業,並考獲倫大普通教育文憑英文(普通水準)中文(高級水準)兩科及格,能操流利國、粵、英語、滬潮方言亦能應對。現在某某日語夜校進修中。每分鐘打字及速記,分別為六十及一百二十字。

晚在校期間,操行向列甲等。歷任學生會秘書(91-98)、班代表(91-98)及乒乓球校隊正選隊員(91-98)。一九某某年一月,代表某某書院參加校際演講比賽,獲預科組季軍,同年夏季進入某某裁剪學校,修業一季,獲設計獎及優等文憑。

一九某某年八月迄今,晚任職美商某某洋行文員,並曾四次代理為會計主任次私人秘書,頗蒙讚許。某某年四月,擢升為高級文員。目下月薪某某元,在職期間,與上下同事相處甚洽。

晚此次申請貴行新職,係擬增廣經驗,提高待遇,且對時裝女服向感興趣,而舍下上代,又為曼谷華僑,迄今仍時有往來探親,以故濡染所及,對貴行業務性質及地區情況,尚頗熟悉,倘能附驥,相信必有貢獻。

附上學歷證件及薦函副本,敬希亮察,某某書院校長某修女(九龍教堂道一號),某某洋行會計主任某先生(香港五馬路六號),均惠允出任諮詢人。倘承約見,不勝感激。如在四時以後,即可趨候;如在辦公時間,則請先一日通知。又如蒙錄用,亦請給予一個月時間,以便辭職,承教左右也。耑此奉達,敬頌
時祺

晚某某某謹啟
通訊處:…。電話:……。
附件:(一)……(二)……(三)……。

2.
某某公司執事先生:
從某某日報看到 貴公司招聘營業代表的廣告,所以來函應徵。
本人現年廿三,男性,祖居新界,能操國、粵、客、英語,純熟流利。獲港大入學試資格,並曾經任職商行四年,對本港情況,相當熟悉。如蒙錄用,自信對貴行業務有一定貢獻。

附上履歷表一份,敬請察閱。專此,並祝
台安

附件:履歷表乙份

晚某某某敬啟
一九七八年七月八日

3.
某某中學校長某先生道鑒,敬啟者:素仰貴校樂育菁莪,嘉惠青年,功在社會。晚去歲畢業港大歷史系,今夏將獲教育文憑,可任教預科及以下各班中西歷史,低年級中英語文教學亦能勝任,課外活動,經驗尚富,謹將簡歷另級奉列,敬候
台覽。 貴校有空缺時,倘蒙
示知,俾便申請,無任感荷!如幸得追隨 左右,時聆 教益,自必黽勉所職,以報 知遇也。耑此,有達。即頌
時祺

晚某某某鞠躬
一九某某年四月七日

【三】
連普英、郭霖沅編:《應用文全書》,
香港:編者發行,1970年。
〈升大與中學會考答案範例〉,頁219-282。

第二節 香港英文中學歷屆會考應用文答案舉例

1.
一九五三年(第二題)應某機關徵聘中文秘書函
某某關機執事先生台鑒:報載
貴局徵聘中文秘書一人,本人於某某年,在某中文中學畢業,會考及格,曾任商行、社團秘書有年,能撰擬中英公文函件,對於中文秘書一職,自信必勝任愉快。謹具函應徵,並附履歷表一紙呈上,敬請
察核。如蒙錄用,得獲枝棲,自當黽勉從公,耑候
回示,即頌
籌安

附呈履歷表一紙

應徵人某某敬上 某月某日


2.
一九六二年(第三題)應徵某紡織公司職員書
某某紡織公司執事先生台鑒:昨閱報載,敬悉
貴公司徵聘職員。本人平素以為紡織工業,為民衣所賴,抑亦為進出口工業之一,早年夙留心於此,曾在國內某某學校紡織系學習有年,對於紡織之清花、梳併,各道粗細紗文機器,略有心得。而織造部份以及漂染,亦有微長。特函奉達,並繕具履歷表一份,送請
鑒核,乞賜
裁奪示復。為感!專此,祇請
財安。

附履歷表一紙

應徵人某某謹啟 某月某日


3.
一九六七年(第一題)某出入口商行登報徵聘一英文簿記試去函應徵
某某公司總經理先生鈞鑒:頃閱報載,藉悉
貴公司徵聘英文簿記一名。本人於前年畢業於本港某某會計學校,即任某某商行簿記工作,上月值該行生意不前,遽爾倒閉。自問對
貴行所述工作,諒能勝任,至覓鋪保,亦已具備。茲特具函應徵,如月薪不低於五百元之數,甚願效勞。如荷面見,當提出證件,以憑察核。附上履歷一紙,請祈
卓裁。專此敬請
籌安
附履歷表一紙

應徵人某某敬上 某月某日

第三節 香港中文中學歷屆會考應用文試題解答


4.
一九六三年(第二題)應徵某報社編輯部職員書

某某報社編輯部執事先生台鑒:閱報悉
貴社徵聘編譯人員,本人對此甚感興趣。溯自某某英文書院畢業,會考及格後,曾在某通訊社見習是項工作。素仰
貴報社規模宏偉,組織革新,必能吸取經驗,開彼頑蒙,用特具函應徵,希 賜錄用,俾遂所願,如荷 俯允,當努力從事,以副知遇。至待遇一節,想有編制所定,不斤斤以求也。茲付上履歷表一紙,敬請
察照。佇候
明示。專此敬頌
道安。

計附履歷表一紙

應徵人 某某某敬肅 某月某日


5.
一九六九年(第二題)某商行登報聘請中文書記,試去函應徵

某某商行經理先生台鑒:昨閱某報,知
貴行聘請中文書記一名。本人畢業於某某中文中學,會考及格。曾在某某公司任中文書記工作,故對於撰擬商業函件、會議記錄、公文程式均所諳悉,處理收發文件,並薄有經驗。特具函應徵。如蒙 提拔,待遇一節,悉照
貴行所定,至於鋪保或人保,本人均可隨時提出。茲附呈履歷表一紙,敬希
卓裁 賜覆。專此敬頌
籌祺。
附呈履歷表一紙

應徵人某某謹啟 某月某日

2019年11月23日星期六

(229) 張佩綸向張之洞薦榮俊業箋

姜鳴:《秋風寶劍孤臣淚:晚清的政局和人物續編》,
香港: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2016年,
頁127-129。

香濤前輩大人閣下:
寄閩之電,提調不即電致,到杭始奉到也。敬承
勛猷卓著,慰愜私恍。佩綸以馬江之役,遣戍漠南,恪靖轉遭
嚴飭,此皆鄙人累之,深為歉仄。榮丞俊業曾在先兄華亭幕中,後在船政當差,侍到閩駐廠,以舊交屬管案牘電音。初三之役,該丞實在軍中,至初四始至彭田。倉卒之中,極為精細。及攝船官,通局佈滿閩人,不得不引一二人為助,而怨隨之。榮丞頗能任怨,且言明與侍俱雄,絕不作駑馬棧豆想。鄙雖詬謗叢集,而學堂工程稍稍能整葺者,丞之力也。前已電懇左右,許為位置,茲令趨謁左右,該丞亦慨然有既見歐陽,復願一謁韓公之想。惜永叔為後生描畫殆盡,不足為丞重耳,然近狀可進丞而問之。敬頌台安,統祁亮察!

侍生張佩綸頓首
二月朔日 上海舟中。

榮曾見楊守,如無暇,先令楊守見之亦可

從我讀過的張氏信函來看,這位清流健將歷來以「扶持善類」為己任,常常不遺餘力地向朝廷和朋友推薦,而且對於這種舉手之勞,並不記掛。其在馬江之戰後被革職,最初的罪責就是追究他「濫保」廣西布政使徐延旭擔任巡撫,率軍出關,出鎮北寧,經營越南前線,而致戰敗的責任,而非馬江之戰本身。他曾經說過:「鄙人生平愛才,而以薦士獲謗;然一息尚存,愛才之念如故也。」我在新近出版的《箋素珍賞——國家圖書館藏近現代百位名人手札》中,還找到了張佩綸1885年初從福建流放張家口的途中,為自己上年會辦海防事務時的一位幕僚寫給張之洞的推薦信(輯按:見上)。

顯然,在推薦幕友榮俊業的時候,張佩綸是認真、周到、細緻的。榮俊業,字履吉,號琴齋,無錫西郊榮巷人。經張佩綸推薦,他成為兩廣總督張之洞的文案,後因幫助補道朱仲甫獲得廣東釐金局三水口總辦實缺,朱遂任榮俊業族侄榮熙泰為其總帳,成為世交,榮氏亦由此逐漸發家。榮熙泰的兒子叫榮德生,榮德生的兒子叫榮毅仁,榮毅仁的兒子叫榮智健。這個後來顯赫無比的家族在回溯歷史的時候,每每不忘榮俊業對榮熙泰的提攜,但卻似未注意到,榮俊業之所以入幕張之洞,其實來自張佩綸的舉薦。信中所提「恪靖轉遭嚴飭」,是指左宗棠奉旨調查中法馬尾之戰情形,為張佩綸做了辯護,指出「馬江敗後,居民一日數驚,眾論紛歧,道聽途說,豈顧情事之虛實?京員據閩信以入告,而不知閩信多本鄉人激憤之詞也。伏維聖明在上,前此迭降諭旨,賞功罰……」

2018年6月13日星期三

(168) 林燕妮:〈香港和大陸文字不同〉

林燕妮:〈香港和大陸文字不同〉
《明報》S05版,「文理88」,2013年10月13日

也許因爲共產黨是戰鬥性的,所以治國六十多年來,文字也變得戰鬥性了。叫的士叫做「打的」,上班時去領飯盒叫「打飯」,把暖水壺去盛熱水叫「打水」。起初我還以爲他們是到井裏打水。

  中文本來就不精確,共產黨式中文更加讓人費思量。香港也學了好些,比方說﹕「他有機會患上癌症。」以前我們說﹕「他有可能患上癌症。」「機會」是指好的,患上癌症怎會是「機會」?「可能」是不肯定的,或會或不會,在未確實任何事情之前,應該說「可能」,而不是「機會」。

  跟內地編輯爭論了半天,我說他們把「旅遊」印成了「旅游」,游是游泳的游,遊才是旅遊的遊。

  在電話中各執字典,我說我對,他說他對,惱起來他說﹕「不信你去看看『中國旅游局』的招牌吧!『遊』字是錯的。」

  我的字典可說「遊」是對的,理論了一陣,原來內地已取消了「遊」字而只用一個「游」字代替了「游泳」和「旅遊」的兩個同音字。連我的iPhone也沒有了遊字了。

  香港跟內地用詞不同是常見的,駕駛盤他們寫作「方向盤」;房車他們寫作「汽車」;的士他們寫作「出租車」;小巴就是「小公共」;名詞仍處於一國兩制階段。

  內地三十歲以下的人,一出生便只接觸我們認爲很「革命式」的文字,他們是無法了解海外同胞的不了解的。

  比如說「我盡可能來香港」爲什麼要寫成「我爭取來香港」那麼嚴重?朋友笑着向我解釋﹕「爭取有兩種意思,爭取來香港的意思是多半不來;爭取三點半到達您家卻是設法三點半到達你家。」

  我說﹕「太革命了,什麼都說『爭取』,又什麼都說『緊張』,交通擁擠便擁擠了,怎麼變成了交通『緊張』,好像戰情緊張似的。」

  朋友奇道﹕「你們才寫得怪呢,什麼叫做『登樣』?校對已把你的『登樣』改成『一樣』。」我說﹕「不是啊,『登樣』即是能登大雅之堂,presentable的意思,不是『一樣』。」友說﹕「你在寫什麼?不明白。」

【延伸閱讀】
一、慕容雪村:〈中國語言風格的墮落
二、〈中共中文大觀

2018年5月31日星期四

(165) 中共中文大觀

知乎,2017年1月15日

新水平、新境界、新举措、新发展、新突破、新成绩、新成效、新方法、新成果、新形势、新要求、新期待、新关系、新体制、新机制、新知识、新本领、新进展、新实践、新风貌、新事物、新高度;
重要性,紧迫性,自觉性、主动性、坚定性、民族性、时代性、实践性、针对性、全局性、前瞻性、战略性、积极性、创造性、长期性、复杂性、艰巨性、可讲性、鼓动性、计划性、敏锐性、有效性;
法制化、规范化、制度化、程序化、集约化、正常化、有序化、智能化、优质化、常态化、科学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系统性、时效性 ;
热心、耐心、诚心、决心、红心、真心、公心、柔心、铁心、上心、用心、痛心、童心、好心、专心、坏心、爱心、良心、关心、核心、内心、外心、中心、忠心、衷心、甘心、攻心;
政治意识、 政权意识、大局意识、忧患意识、责任意识、法律意识、廉洁意识、学习意识、上进意识、管理意识;
出发点、切入点、落脚点、着眼点、结合点、关键点、着重点、着力点、根本点、支撑点;活动力、控制力、影响力、创造力、凝聚力、战斗力;
找准出发点、把握切入点、明确落脚点、找准落脚点、抓住切入点、把握着重点、找准切入点、把握着力点、抓好落脚点;

必将激发巨大热情,凝聚无穷力量,催生丰硕成果,展现全新魅力。
审判工作有新水平、队伍建设有新境界、廉政建设有新举措、自身建设有新发展、法院管理有新突破 ;
不动摇、不放弃、不改变、不妥协;
政治认同、理论认同、感情认同;是历史的必然、现实的选择、未来的方向。
多层次、多方面、多途径;
要健全民主制度,丰富民主形式,拓宽民主渠道,依法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
常用短语:
立足当前,着眼长远,自觉按规律办事
抓住机遇,应对挑战: 量力而行,尽力而为
有重点,分步骤,全面推进,统筹兼顾,综合治理,融入全过程,贯穿各方面,切实抓好,减轻,扎实推进,加快发展,持续增收,积极稳妥,落实,从严控制严格执行,坚决制止,明确职责,高举旗帜,坚定不移,牢牢把握,积极争取,深入开展,注重强化,规范,改进,积极发展,努力建设,依法实行,良性互动,优势互补,率先发展,互惠互利,做深、做细、做实、全面分析,全面贯彻,持续推进,全面落实、实施,逐步扭转,基本形成,普遍增加,基本建立,更加完备(完善),明显提高(好转),进一步形成,不断加强(增效,深化),大幅提高,显著改善(增强),日趋完善,比较充分。

【常用动词】
推进,推动,健全,统领,协调,统筹,转变,提高,实现,适应,改革,创新,扩大,加强,促进,巩固,保障,方向,取决于,完善,加快,振兴,崛起,分工,扶持,改善,调整,优化,解决,宣传,教育,发挥,支持,带动,帮助,深化,规范,强化,统筹,指导,服务,健全,确保,维护,优先,贯彻,实施,深化,保证,鼓励,引导,坚持,深化,强化,监督,管理,开展,规划,整合,理顺,推行,纠正,严格,满足,推广,遏制,整治,保护,健全,丰富,夯实,树立,尊重,制约,适应,发扬,拓宽,拓展,规范,改进,形成,逐步,实现,规范,坚持,调节,取缔,调控,把握,弘扬,借鉴,倡导,培育,打牢,武装,凝聚,激发​​,说服,感召,尊重,包容,树立,培育,发扬,提倡,营造,促进,唱响,主张,弘扬,达引导,疏导,着眼,吸引,塑造,搞好,履行,倾斜,惠及,简化,衔接,调处,关切,汇集,分析,排查,协商,化解,动员,联动,激发,增进,汲取,检验,保护,鼓励,完善,宽容,增强,融洽,凝聚,汇集,筑牢,考验,进取,凝聚,设置,吸纳,造就

【常用名词】
关系,力度,速度,反映,诉求,形势,任务,本质属性,重要保证,总体布局,战略任务,内在要求,重要进展,决策部署,结合点,突出地位,最大限度,指导思想,科学性,协调性,体制机制,基本方略,理念意识,基本路线,基本纲领,秩序,基本经验,出发点,落脚点,要务,核心,主体,积极因素,水平,方针,结构,增量,比重,规模,标准,办法,主体,作用,特色,差距,渠道,方式,主导,纽带,主体,载体,制度,需求,能力,负担,体系,重点,资源,职能,倾向,秩序,途径,活力,项目,工程,政策,项目,竞争力,环境,素质,权利,利益,权威,氛围,职能,作用,事权,需要,能力,基础,比重,长效机制,举措,要素,精神,根本,地位,成果,核心,精神,力量,纽带,思想,理想,活力,信念,信心, ,意识,主旋律,正气,热点,情绪,内涵,管理,格局,准则,网络,稳定,安全,支撑,局面,环境,关键,保证,本领,突出,位置,敏锐性,针对性,有效性,覆盖面,特点,规律,阵地,政策,措施,制度保障,水平,紧迫,任务​​,合力。

【其它】
以求真务实的态度,积极推进综合调研制度化。
以为领导决策服务为目的,积极推进xx正常化。
以体现水平为责任,积极推进xx工作程序化。
以畅通安全为保障,积极推进xx工作智能化。
以立此存照为借鉴,积极推进xx工作规范化。
以解决问题为重点,积极推进xx工作有序化。
以服务机关为宗旨,积极推进xx服务优质化
以统筹兼顾为重点,积极推进xx工作常态化。
以求真务实的态度,积极参与综合调研。
以为领导决策服务为目的,把好信息督查关。
以体现xx水平为责任,进一步规范工作。
以畅通安全为保障,全力指导机要保密工作。
以立此存照为借鉴,协调推进档案史志工作。
以安全稳定为基础,积极稳妥做好信访工作。
以服务机关为宗旨,全面保障后勤服务。
以整体推进为出发点,协调做好xx工作。
以周到服务为前提,xx工作迅速到位。
以提高服务水平为目标,开始推行xx。
一.求真务实,积极推进xx工作制度化
二.建立体系,积极推进xx工作正常化。
三.规范办文,积极推进xx工作程序化。
四.各司其职,积极推进xx工作有序化。
五.注重质量,积极推进xx服务规范化。
六.统筹兼顾,积极推进xx工作正常化。
一是求真务实,抓好综合调研。
二是提高质量,做好信息工作。
三是紧跟进度,抓好督查工作。
四是高效规范,抓好文秘工作。
五是高度负责,做好保密工作。
六是协调推进,做好档案工作。
七是积极稳妥,做好信访工作。
八是严格要求,做好服务工作。
一、创思路,订制度,不断提高服务水平
二、抓业务,重实效,开创工作新局面
(一)着眼全局,充分发挥参谋助手作用
(二)明确分工,充分搞好统筹协调工作
三、重协调,强进度,信息化工作有新成果
四、抓学习,重廉洁,自身素质取得新提高

一、注重学习,自身素质取得新提高
二、围绕中心,不断开创工作新局面

1.着眼全局,做好辅政工作。
2.高效规范,做好文秘工作。
3.紧跟进度,做好督查工作。
4.提高质量,做好信息工作。
5.周密细致,做好协调工作。
6.协调推进,做好档案工作。

一是建章立制,积极推进xx管理制度化。
二是规范办文,积极推进xx工作程序化。
三是建立体系,积极推进xx督查正常化。
四是注重质量,积极推进xx工作规范化。
五是各司其职,积极推进xx工作有序化。

首先要树立正确的群众利益观,坚持把实现好、维护好、发展好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作为促进社会和谐的出发点,在全社会形成和谐社会人人共享的生动局面。
其次,是要树立正确的维护稳定观,坚持把确保稳定作为人民法院促进社会和谐的生命线。
第三,是要树立正确的纠纷解决观,坚持把调判结合作为有效化解不和谐因素、增加和谐因素的有效途径。
第四,是要树立正确的司法和谐观,最大限度地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高度统一。


【动词一字部】
抓,搞,上,下,出,想,谋

【动词二字部】
分析,研究,了解,掌握,发现,提出,推进,推动,制定,出台,完善,建立,健全,加强,强化,增强,促进,加深,深化,扩大,落实,细化,突出,建设,营造,开展,发挥,发扬,创新,转变,发展,统一,提高,提升,保持,优化,召开,举行,贯彻,执行,树立,引导,规范,整顿,服务,协调,沟通,配合,合作,支持,加大,开拓,拓展,巩固,保障,保证,形成,指导

【名词】
体系,机制,体制,系统,规划,战略,方针,政策,措施,要点,重点,焦点,难点,热点,亮点,矛盾,问题,建设,思想,认识,作风,整治,环境,秩序,作用,地方,基层,传统,运行,监测,监控,调控,监督,工程,计划,行动,创新,增长,方式,模式,转变,质量,水平,效益,会议,文件,精神,意识,服务,协调,沟通,力度,领域,空间,成绩,成就,进展,实效,基础,前提,关键,保障,动力,条件,环节,方法,思路,设想,途径,道路,主意,办法,力气,功夫,台阶,形势,情况,意见,建议,网络,指导,指南,目录,方案

【形容词一字部】
多,宽,高,大,好,快,省,新

【形容词二字部】
持续,快速,协调,健康,公平,公正,公开,透明,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祥和,优良,良好,合理,稳定,平衡,均衡,稳健,平稳,统一,现代

【副词一字部】
狠,早,细,实,好,很,较,再,更

【副词二字部】
加快,尽快,抓紧,尽早,整体,充分,继续,深入,自觉,主动,自主,密切,大力,全力,尽力,务必,务求,有效

【副词三字部】进一步

【后缀】化,型,性

【词组】
统一思想,提高认识,认清形势,明确任务,加强领导,完善机制,交流经验,研究问题,团结协作,密切配合,真抓实干,开拓进取,突出重点,落实责任,各司其职,各负其责,集中精力,聚精会神,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兢兢业业,精益求精,一抓到底,爱岗敬业,求真务实,胸怀全局,拓宽视野

2018年5月5日星期六

(159) 陳雲論香港粵語七篇

面書
(wan.chin.75/posts/10156209486342225)
2018年5月2日

陳雲:廣東話是香港官話,不是香港母語。香港教育局在聘請大陸學者,否定廣東話是香港人的母語,將粵語貶為方言。問題是:母語是什麼?

我告訴大家吧。母語這個觀念極之危險。母語源自歐洲的民族土語(native or vernacular language)的觀念,用母語教學的觀念,將粵語列為香港人的母語,必然一敗塗地。九七之後,董建華提倡母語教學,大家以為是廣東話教學,但其後就出現普教中,在香港人的兒童年齡群體裡面製造普通話的母語基礎,這顯示了母語是個迷惑香港人的觀念。

粵語不單只是到目前為止大多數香港人的土語,粵語更是南方官話。粵語是中原華夏雅言之南方流傳,既是華夏南方之交流語,也保留了華夏古語(主要是隋唐官話)的寶貴語音、語調、詞彙和文法,傳承了華夏古代文明,旁及百粵(南方的眾多粵族)語言和文明。
如果用母語的觀念來看,香港必須採用複合的語言政策(composite language policy),普通話(北方官話)就必須列入教學語言。

香港好多本土運動的鼓吹者(尤其是港獨派),不明白我的學術判斷,他們將香港話(俗化的香港土語)列為香港人的母語,而不知道這正是中了共產黨的奸計,因為一旦在香港的大陸移民眾多,例如達到三四成,香港土語就沒有地位。而堂堂學生會的官方電郵竟然用香港土語(鄙俗的廣東土話)寫作,而不是用簡潔文言,更令大陸留學生認為香港是蠻夷之地,加強了他們講普通話時候的高傲

粵語是香港官話,是香港人在正式場合的中文交流語。粵語是不是你的母語,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香港官話。這個夠清楚了吧?

香港人的幸運,是當年英國殖民者採用雅言的觀念,在清朝的時候,英國派遣殖民官上廣州跟隨清朝的翰林太史學習中文和《四書》,在省城的學館書齋認識優雅言談,殖民官將廣府話列為香港的交流中文,而且將廣東話雅化、純化,將粵音提升成為雅正的電台語言和學校語言。如果當年英國殖民政府採用土語或母語觀念,應該是圍頭話、客家話、潮州話、河洛話、蛋家話成為香港的交流語,而且粗話連篇,而不是當年雅正的廣府話。大家可以比較一下廣州的電台,由於不是用雅言,故此他們用的粵音是粗鄙土氣的,自丟身價,令北方人不尊重廣東人。馬來西亞的粵語廣播和客家話廣播也是粗鄙的土語,而不是文人雅言。

我是客家人,但我也會講好粵語和推廣雅正的粵語,因為粵語是雅言。一旦採用武斷的母語觀念,我是應該排斥粵語的。(台灣人講的閩南話是古漢語遺留,但台灣的本土運動行了歪路,台灣人推廣的是民間的土話,不是雅正的閩南話。)

我這本書,講述了粵語的歷史和成為教學語言的正當地位。即使是北方人,我也建議他們學好雅正的廣東話(而不是那些粗口爛舌的香港土語!)。

最後必須一提,廣東廣西的語言極之繁多,廣府話是經過長期的時間考驗而成為兩廣的交流語的,期間沒有官方勢力推廣或壓迫,有兩廣人民的共識。兩廣人民長期認同廣府話為雅正的交流語,是有深刻原因的。

【附:帖內討論】
Wan Chin 這些學術探討,我在四五年前已經完成,現在還有人在重複辯論,而且走不出思想的巢臼。
Bernard Yim 講語言香港邊個夠資格過老師?
Wan Chin 我是受過正規學術訓練的語言學家和民俗學家,而且不會討好政權。
Leo Tse 站喺香港嚟睇,粵語應該叫國語?
Wan Chin 我會跟隨殖民政府,用官話(官方語言)的觀念,而不用國語的觀念。香港建國之後,雅化的廣府話和英式英文是香港官話。民間放任自由,可以有其他語言使用,不一定要講官方語言。
Wan Chin 問題是,現在香港特區政府的官員,口講的不是雅正粵語,是粗鄙的香港話!什麼正呀、筍呀之類的土語都在官方場合講。
Bernard Lawrence 國語是民族主義者的巢臼,用得這個字可以與港獨派飲茶聊天了。
Wan Chin 港獨派在國語、土語的觀念上,與共產黨是一個模樣的,故此可以勾結。
Cheung Joseph 似乎國師很抗拒民族主義,而以民族主義為基礎的社運,其最終手段 就是戰爭和殺戮。
Bernard Yim 英國政府保衛廣東話比任何華人更有心有力
Wan Chin 他們是愛護古文明的。
Koo Wing Bun 廣州台已經淪落到用廣東話發音嘅普通話。例如講"跌跤"唔講仆親,仆街。講"抓賊",唔講捉賊
Hong Shing Woo 正如白雪仙當年將粵劇典雅化高級化,詞藻優雅、小曲動聽、更加入及參考京劇及其他地方劇種既優點,成就了粵劇發展既另一高峯。粵劇如是,粵語也如是,不能衹往低檔次盲鑽。
Jack Yw Chan 依香港史看, 粵語主流成於七十年代。其時各種語言相爭, 由電視節目到流行歌曲, 最後是粵語得勝, 是進化論的物競天擇, 亦是成為民主憲政的社會契約。
Wan Chin 是,當年的《歡樂今宵》,是聽到台山話、客家話之類的,也有演員專門講台山話順德話(例如麥嘉),但最後是廣府話流行。
Chucky Kam 幾多人明白陳雲其實係反nation state ?除非你想打一次三十年戰爭,否則拜託聽下陳雲。
Gordon Lam 陳云根博士的又一篇範文,情理據俱全,文章結構嚴謹但易明,實應編入香港中學一年級學生中文課,作為第一篇課文。
Wan Chin 拙作若要成為課文,要全篇改寫,方可合韻而成文,便利生員誦讀。
Wan Chin 帖文乃急就之章。
Hip Kee 重點是粵語教學與古文教育捆綁,才能建立粵語雅正的地位,否則就淪為里巷巿井鄙俗之語。
Kei Hing Lee 法例有冇訂明政府官方語言要係廣東話?
Wan Chin 官話毋須立法。立法是共和國的做法,不是天下。
Kei Hing Lee 我感覺政府會慢慢將官話轉做普通話

Wan Chin 信奉『港語』的香港浸會學生會的所謂通告,竟然寫香港土語,認為這就是香港民族語,誰不知這正是令香港官話——粵語趨於下流而被北方人鄙視的原因:
浸會大學學生會發出的聲明如下:
由於近日傳媒廣泛報導本會喺本月十七號(星期三)嘅佔領語文中心行動,當中涉及唔少誤解,特此作出五點澄清:

(一) 根據檢討大學語言政策專責小組嘅決定,普通話豁免試原意為測試同學嘅普通話基本溝通能力,但最後唔少同學儘管被考官評價表達流暢,亦因各種離奇原因而唔合格,如「語氣不符角色設定」;

(二) 本會帶領同學佔領語文中心,並非單純基於普通話豁免試難度高且合格率低,而係基於出題方式同協議不符、評分準則唔透明、欠缺完整上訴機制、遲遲未計劃取消普通話畢業要求等因素;

(三) 錢大康校長嘅群發電郵指出,校方樂於解答同學疑問,本會無法苟同——事實上,語文中心嘅主任喺同學提出要求後超過五個鐘,先肯將評分準則公開,且談判期間多次以「冇其他準則」、「三個部分比重一樣」等錯誤講法,企圖誤導同學對實際評分標準嘅理解;

(四) 就普通話畢業要求,本會以至其他基本會員已經循唔同渠道,向校方表達訴求,包括體制外嘅公開論壇、全民投票、公開信、體制內嘅教務議會等,但以上行動都無法動搖普通話畢業要求,本會因而以佔領語文中心希望得到合理回應;

(五) 本會尊重所有希望修讀普通話課程嘅同學,亦無意要求校方取消所有普通話課程;普通話對浸大同學修讀其他課程無必然幫助,亦唔係唯一可以修讀嘅外語,本會唔認同作為一間立足香港嘅大學,需要將普通話能力列作畢業要求。

希望各位會員清楚明白事件背景。另外,喺談判過後,校方承諾舉辦一次公開會議,就豁免試同普通話畢業要求進行檢討,希望同學參與,詳情如下:

日期:二零一八年一月二十三號(星期二)
時間:下晝一點至四點
地點:善衡校園方樹泉圖書館FSC 501(鏡房)
語言:廣東話,輔以英語及普通話

校方一直以嚟只係話,豁免試會考核同學嘅普通話基本溝通能力,最後竟公然違背當初對同學嘅承諾,是為失信。明知豁免試內容制訂倉猝,評分毫無透明公開可言,仍然推出畀同學去考核,是為失職。本會僅此希望校方負上校方應負嘅責任,正視普通話畢業要求嘅流弊,正面回應同學一直以嚟嘅訴求。

香港浸會大學學生會
二零一八年一月二十一號

面書
(wan.chin.75/posts/10156213803217225)
2018年5月4日

陳雲:講一下,什麼是母語教學政策。告訴各位吧,這個政策是用來保護弱勢族群語言用的,印第安人語言,aborigine語言之類。例如在瑞典和挪威這些北歐福利國家,如果你是越南人的子女,當地的學校除了用瑞典話、挪威話來教學之外,會額外聘請一位教師來教你越南話,以免你的弱小母語丟失。母語教學是多元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政策,而不是主流(mainstream)政策。你接受母語教學,就已經讓了個位給普教中埋你身,跟住普教中就食埋你粵教中個位,最後,你無碇企。

換句話說,母語教學並非主流教學的講法,而是保護弱勢的教學講法。故此,如果你接受母語教學的講法,粵語在香港學校就變成弱勢語言——保不保護就看學校資源,要學校大發慈悲,你的子女才可以享用粵語的中文教學(目前香港正是這種情況,發現一間粵教中的學校,好像皇恩大赦!)。例如香港的大學裡面大多數華人是講廣東話的,廣東話是主流,但一旦有幾個普通話人,教授就要轉為普通話教學,會議也轉為普通話會議,這就證明母語觀念令你變成弱勢族群,逼你要遷就普通話的強大主流。至於香港特區政府是否會好些北歐國家一般,聘請粵語教師教你的子女,看來是不會囉

我重申,粵語是香港官話,是香港的官方中文交流語,有一百多年的公共使用基礎,粵語在香港已經提升到雅正的官話程度,不能改變,也毋須辯論。九七之後,董建華時期刻意拿出來辯論,而且用母語這個詭辯詞,是要香港人中計。好多香港左膠學者和文化人不學無術,不知道這些語言政策的陰謀所在,紛紛跟住港共政府講,粵語是自己母語。

我從來不講母語教學,我講中文教學,而教中文,必須用粵語,不會改變,也毋須辯論。(詳見拙著《粵語學中文》)。

【附:帖內討論】
Wan Chin 我是受過正規學術訓練的語言學家。我好少講自己的學歷。
Rik Leung 我家母嘅母語係客家話,咁我又算什麼母語系呢?「母語」一詞,糖衣包裝,詭惑人心。
Chi Kuen Wong 現狀是香港七成小學、三成中學已採用普通話教中文,大學研究院七成是大陸學生。
Priscilla Lee 喺香港用粵語根本係理所當然,毋須成日強調粵語係「香港人母語」,咁講即係曲線承認有「非母語」存在。
Ko Cat 其實概念就好似辯論香港人優先一樣。有優先就有主次,盡而扼殺港人生存空間。所以粵語一樣,毋須辯論是否母語,因為除了廣東人的日常語言外,佢都係官方用語。
Mak Yiu Kwong 粵語乃係香港官話,地義天經,故此書面語必須係淺白文言及通用中文,何謂通用中文,國師有專書論述。且文言教育應以應用為基礎。我七十年代讀中文中學,就是這樣學中文的。我讀理科,大部份同學能用文言寫作,文科同學更可以寫駢文。一般酬應之文字如詩詞對聯等自是不在話下。所以浸大「港語學」那篇「公告」簡直係有不堪入目。
陳耀南教授在其著作「書面中文的本質及應用」就明言,中文教育不單要普及,更要提高。
Tony Ng 而且我一向好反感某啲人一討論廣東話嘅生動 就用嗰五嗰粗口字做例 完全係不知所謂

面書
(wan.chin.75/posts/10156214939242225)
2018年5月4日

陳雲:九七之後的母語,是控制香港人,將香港人洗腦的政治話題,此話題由第一任特首董建華引入(母語教學政策)。什麼時候,你會被問及自己的母語是什麼?在外國。例如你去了法國定居,移民官會循例問你的母語是什麼,因為你在法國是外國人,是移民。法國官員會不會問一個看來是法國人的國民,他們的母語是什麼?不會囉。他們會感受到被冒犯的(being offended)。

母語是令你自我與故國故土脫離的觀念,將香港人與新移民等同的觀念,你的母語是廣東話,新移民的母語是普通話,大家咁高咁大。你跟住政府的問題來團團轉,自己回答,說我的母語是廣東話,你就中計,自己瀨嘢。你變成在自己家園內的陌生人(stranger in one's home land)。 因為你跟住講母語這個觀念,香港就變到阿媽都唔認得你。

你以為共產黨好蠢?不會囉。港共政府高層,有一群專家的,他們在玩弄邪惡的群眾心理學與語言改造(共產黨無樣叻,最叻呢樣)。例如廣東話明明是講「早晨」,頂多是跟隨雅言,講「早安」,但一群在香港土生土長、五六十歲的港官,偏偏跟隨北方土語,講「早上好」。

陳雲重申,粵語是香港官話,是香港一百多年來的中文官方交流語,不須辯論,也不能改變。除非你自己蠢。

【附:帖內討論】
Wan Chin 陳雲踢爆港共政府。所以我無運行,最先被港共的大學趕走。
Oi Ying Leung Wan Chin 老師:其實無分別的,只差時間或誰主動而已,嚥得下這口飯的人,不會是你,根本就謀定而動,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更不是你會過的。
Trixia Pat 又係喎,97前港英政府時期無所謂母唔母語嘅概念。
Trixia Pat 回歸二十一年,好多原本啱,甚至毋須爭辯嘅事實,已經不知不覺被洗腦愚化。
Nelson Ho 《蘋果》都出唔少力令香港人嘅中文同粵語越嚟越差
Kinman Cheng 共產黨係衰,不過一啲都唔蠢。冇番咁上下,當年都打唔落成個江山。港燦們想同共產黨玩政治鬥爭?級數差太遠
Konban Hua 「祖國」一詞亦如是,僑居國外之人才講「祖國」
Oishi Yelu 高舉母語教育,下一步是泛民爭取新移民可用普通話上英文以外所有科目,你班本地人教師收檔了。
Benny Tsang 鬼佬反而識得分辨中國各地語言,稱清朝中國北方官方語言是 Mandarin (滿州官話),並非國語或甚麼普通話。
Sivina Bigc 明明香港人最憎中共成日講個句”無可爭辯之xxx”,好啦而家有機會比你用番呢句野來大番佢轉頭(而且係有真憑實據咁講) 可惜又蠢唔明唔識跟,最後比中共遊花園咁玩
Walter Lee 母語的概念就是鬥人多,當入侵者的老母多過我地,咁就客家佔地主,這是相當危險。香港的法定語言就是粵語和英語,看看香港最高立法機關用何種語言就知,北方胡語普通話,並無一席位。
Cheung Joseph 粵語和英文是香港的官話(官方通用語言),regardless你的母語 (mother tongue language) 是什麼,而粵語有他本身的歷史價值,通用性和優越性。 最重要的是這不會因為外來人多少而改變。
Glen Wong 等於畀人問:「你係唔係人嚟㗎?」或男人老久,畀人問:「你係唔係男人黎㗎?」、「你有無春袋㗎?」難道係唔屌尻返佢?仲要同佢認真討論?所以今次林鄭骨子港英精英心態作祟,無用政府標準答案:「我的母語是廣東話。」
Cristine Wong 香港很多人的父母是從上海,四邑,潮州,福建等地移民過來,可是他們的第二、三代還能說他們的方言嗎?認識的朋友都只能聽不能說,小孩更別說了。港英政府管治香港一百多年,很長時間英語是唯一的官方書寫語言。以前絕大部分父母都渴望子女能進英文中學,懂英文的前途比只懂中文的廣闊很多。香港一百多年來,粵語並沒有因為提倡英語而被滅,但其他方言卻逐漸式微。因為不論語言是文化載體也好,是溝通工具也好,只要越來越少人用,她便自然消失。
Vincent Pak 如果佢哋正式改官語為匪語,點拆?
Wan Chin 問得好啊,我另外寫帖文解釋啦
Qong Liu 宜家好多所謂的香港人自降身價,跟人學煲冬瓜講小鮮肉覺得好似好時尚,連我都自愧不如
Ko Cat 我返工見到啲同事狂講咩小鮮肉真係想打獲金佢地

面書
(wan.chin.75/posts/10156215531587225)
2018年5月4日

陳雲:自從我提出粵語是香港官話、粵語是香港官方沿用的中文交流語之後,港共政府已經收聲,知道被揭穿詭計,港共打退堂鼓。「粵語是母語」的詭計被識破了。政府不能循序漸進,用偷偷摸摸的方法,將母語教學逐步偷換內容,過渡到全面普通話教學。

港共要名正言順制定普通話教學政策,甚至更改香港的中文交流語為普通話,要有艱鉅的立法程序和社會遊說過程,而語言立法是違背普通法國家(例如英國)的法理的,港共政府不會闖這個關。故此雖然香港的憲法《基本法》有寫明中英文是香港法定語言,但政府從未就香港的中英文交流語立法。例如香港是沿用英式英文的(拼寫和語彙),即使接待美加遊客的國際商務大酒店,都是用英式英文做告示

故此,除非香港人被人蒙蔽,自己乖乖合作,跟隨港共及泛民左膠學者的鞭子起舞而甘於臣服,否則香港的一國兩制自治及英式普通法制度,是可以保障香港人的。

我對香港的制度有信心,但我對大部分香港人無信心。如果香港人仇恨陳雲而特登要同自己作對,咁我就只有投降。我上次2016選舉玩的永續基本法就是幫香港人做偷襲奪權行動,不過也被香港人自己打敗。

【附:帖內討論】
Wan Chin 我有幾十年應付共產黨的經驗,家族兩代人與共產黨在官場打交道。港共不是我的對手。
Li Lok 哥爾夫球場啦、母語啦,我都唔知呢啲係乜柒公共討論嚟,算吧啦,橫掂香港人只需要感性消費同情緒宣泄,民智?食得架咩,香港既管治集團亦都好明白佢地呢種脾性啦
Chui Chin Pang Justin 不要高估香港人的智商,我Fb的朋友個個寫廣東話是香港人母語……真是motherfucker……
陳泰森 其實話廣東話係香港人嘅母語,根本就係有預謀將廣東話呢樣語言同偽港獨掛鉤, 從而為中共同港府搵個藉口去全面推行普通話
Jonathan Yee Hang Yuen 要保護粵語,不能只強調自己被中共欺壓,而是要強調粵語比普通話優秀,逼大陸人講粵語,這就是諸葛孔明王業不偏安的道理。

面書
(wan.chin.75/posts/10156219951402225)
2018年5月7日

陳雲:香港粵語是香港的大都會粵語,不是鄉下話也不是省城話,而是現代國際大城市語言。粵語在香港和海外華人的地位,猶如香港的BBC Chinese(倫敦廣播電台級數的中文)。

保衛香港粵語有兩大原因,粵語除了繼承雅正的華夏古語及百越土語,即是粵語的雅正論。此外,仍有自足論,即是說,粵語在香港國際大城市運用一百多年,吸納外語新知,語彙日新月異,至今雅俗兼備,可以講堂論學,法庭審案,議會宣政,醫院看病,可以市井拍戲,街頭罵人,床上調情,粵語在香港是全套語域(all language registers)的使用,由上到下,由雅到俗,其語言功能自給自足,毋須引入普通話來補救。

港式粵語之寶貴,是英治政府用公共廣播及學校宣教方式(學校用演講、朗誦及話劇訓練香港粵音腔調),使得來自廣府話的音韻,經過新聞報導、政府宣政、現代粵劇、國學、說書、廣播劇、現代流行曲、西洋聲樂(藝術歌曲及流行曲的粵音發音法)等方式,由土俗的市集廣東話(folklore marketplace Cantonese)、優雅的粵劇廣東話(elegant opera Cantonese)的廣府話的地位,開展到香港的大都會粵語(metropolitan Cantonese)的地位,香港粵語結合古文、現代觀念、英式國際禮儀,可謂入得廚房、出得廳堂、上得大床,是現代香港的通用中文語言。

香港將粵語光大發揚的過程,猶如BBC電台將王室英文紓尊降貴,略為平板化,變成倫敦大都會的英語,之後用學校教育和文化產品傳播到全世界。英國寄宿學校也講一套類似BBC級數的英文,令到英國精英學童和海外富貴學生得到腔調訓練(acquired accent),成為有教養的英文人(educated English speakers)。

這正正是共產黨要消滅香港粵語的原因,因為實力太強勁,寫到我血脈沸騰呀。
——陳雲《粵語學中文》及《中文解毒》摘要

【附:帖內討論】
Wan Chin 既然香港粵語面對危機,我唯有做一次完整的學術整理。
Wan Chin 頗多香港文化人用粗口來保育粵語,這正是中了共產黨的詭計。
Vincent Cheung 粗口只係粤語的其中一部分,突出粗口反而忽略左中華正統嘅傳承。。。
Lo Hoi Sha 近排電視重播舊時鏗鏘集,好好睇。以前d旁白既用字真係深入淺出,樸實中有斯文
Wan Chin 這是模仿BBC English的香港粵語改造過程。
Stephen Ng 八十年代的本地流行曲功不可沒.
Wan Chin 流行曲用現代聲樂來發音,壯大粵音的響亮程度。
Francis Chan 我想起鍾偉明的電台廣播,及林尚義,何文光等人的電台講波。
Pak Lun Tang 聽說英國英語本來不是今天這樣, 而是像美國英語那樣隨意, 但後來英國在維多利亞時代發展成城市階級社會, 慢慢發展出一套發音特色出來。
Joe Lai 正如國師之前所講,中共將廣東話定義為「母語」,目的是分化香港人。其實有尐地道香港話用詞,例如:的士、巴士、士多、多士......等等,都是不是發源自「省城」廣府話。看來香港人自我身份有必要提升多一點吧
Hon Kon 我睇法係中國大部份方言都無法唔講國語去表達例如地名, 成語等, 但粵語係可以完全沒有國語的情況下使用
Glenn Ono 撐廣東話唔係話咩「母語」!華人有成千上萬種方話土話,你有你老母,我有我老母。你老母關人忍事咩?「母語」根本不成理由!爭取老母成為自己老母。係咪多撚餘先?梗係話自己老母係皇后、正室,即自己係太子,係正統。廣東話唔係母語,而是香港開埠以來的官方正式正統語言!理得你老母係乜水?
Paul Wong 只有老師能講出這樣的論述,其他學者去了那裡?
Wan Chin 講出這種辯論,必不能在香港的大學立足。
Tony Pye 粵語具有充分的表達能力,無須借用普通話的詞彙。這一點台灣閩南話(台語)就辦不到,我經常聽人用台語交談,三不五時就要挾雜國語。這應該是老蔣刻意打壓閩南話的結果,以至很多現代(1960年代以後)的事物都沒有閩南語名稱。我絕不希望將來粵語在香港會淪落到這地步。


面書
(wan.chin.75/posts/10156220826202225)
2018年5月6日

陳雲:香港的大都會粵語是如何建立的(the making of metropolitan Cantonese)?英治政府,如何將源自省城的廣東話(provincial Cantonese)變成BBC公共廣播級數的現代香港大都會粵語(metropolitan Cantonese)。這是彭定康總督最後一次的農曆新年賀詞,香港電台鍾偉明先生翻譯講出。彭定康的BBC(英國廣播電台)英文腔調,與鍾偉明的香港電台粵語腔調,是perfect match。彭定康是英國首相級數的人物,鍾偉明是用香港粵語代他發言。
這種潛移默化的香港官話的建構過程,做得非常細密,是大家不會輕易發現的。這是英國人做事的作風,香港人要學習。

面書
(wan.chin.75/posts/10156221281127225)
2018年5月6日

陳雲:How far are you from you mother language? 大家見識一下,在廣東的省城粵語(provincial Cantonese),這才是我們的母語狀態句子短小而多語助詞和發聲詞(例如那個「嗱」字)。然而,香港粵語已經發展到成為雅正的香港官話,語彙現代化、句式長而複雜,是大都會式的粵語(metropolitan Cantonese)。香港粵語是我們經過大城市公共生活學習而來的粵語(an acquired language),並非土生狀態的粵語。正由於香港粵語是大城市語言,故此可以容納外來省市人民和族群學習,而且向外洋推廣。

戰後經過五六十年,香港粵語已經現代化,不可同日而語。這不得不歸功於英國人統治香港之高明。

【帖內回覆及討論】
Wan Chin 如果你認為廣東話是母語,你就要講得出這種土生廣東話。不是囉,你同我都講不到這種古老廣東話了(除非刻意訓練去講)。
黃偉傑 其實孫中山的口音同關德興都幾似。
Wan Chin 係嘎,當其時呢吓,個個都係學講呢種省城話嘅。
Wan Chin 我其實可以講到這種省城粵語的,因為我是語言學家,有特殊的學習能力。我在網台示範過了。
Henry Chan 淨係當今廣州、佛山粵語已同我地香港粵語已唔同啦,無論句式、口音同用字都有唔同。
Tony Ng 重有杜煥先生唱嘅客途秋恨 都係將廣東話玩得出神入化 變化多端 完全係 Cantonese Jazz and Blues 嘅典範
Jonathan Tai 所以睇完國師既文章,你就會知道市面上個d 所謂學者或評論人係幾咁不學無術,無知及不知所謂
Wan Chin 我只是使用我以前大學一年級的語言學知識
Rik Leung 印尼峇里人都會強調自己有峇里語,不是印尼語,也不用扣上「母語」這個帽子。
紐約人有自己的紐約口音,也不會說是「母語」。明明在西岸的荷里活,在2000年前都一直以紐約口音演員為主,這個也是紐約人的文化輸出。

2018年4月3日星期二

(134) 許廣平:魯迅手蹟和藏書的經過

北京魯迅博物館編:《魯迅手蹟和藏書目錄》,
內部資料,1959年7月

輯按:全三冊,2016年12月19日於北京大學圖書館工具書閱覽室(E102室)經眼,已釘裝為硬皮書,現藏於過期期刊閱覽室(409室)。2016年北京中華書局出版《魯迅藏書志》,未知是否從此書抄出。

此書為博物館內部資料,未嘗出版,坊間難求。大陸當時正值繁簡過度期,故書中雖然採用了1956年的《漢字簡化方案》,但「车」、「讠」、「纟」、「门」等簡化偏旁尚未出現,仍有不少正體字,頗具特色。

今以常用正體字改寫,但仍保留原本附於篇後,以供考古。又原文標點紊亂,不時頓號作逗號用,當句逗而不句逗,現亦一并修正。原本則不在此例。

魯迅手蹟和藏書的經過

魯迅藏書目錄,現在總算由魯迅博物館整理出來了。其中絕大部份為魯迅自己收藏的:有北京存的約一小半,上海存的約一大部份。其所以合而為一於北京的原因是:北方天氣比較乾燥,易於保存,而且有些日文書如《書道全集》或其他全集的書,前半部已在北京,後半部陸續在上海購得,以合併更為完整。但上海亦留有少許親筆稿,如《毀滅》、魯迅自己編好的蘇聯木刻板畫等及零星殘缺書本,則是整理北運時留下的。亦有特意留在上海的,如《廣辭林》、《標準漢譯外國人名地名表》、《新獨和辭典》、《實用英漢漢英辭典》、《三省堂標準英日辭典》、《袖珍英日辭典》等,則因陳列案頭,經常為魯迅日夕摩娑不可缺的參考書,故仍留原處。就我個人所知,現在略為介紹其他情況,從此亦可見藏書經過的梗概了。

魯迅生平酷愛書籍,甚於一切身外物。偶有塵污,必加揩拭淨盡後而後快。如手邊沒有擦布,隨即拿衣袖清除亦所不惜。珍藏之書,則必力求沒有損壞。每印出期刊書籍出版,必先選出二份保存。若是向市購書,亦必挑選善本珍藏,偶或有所污損,則寧可作臨時披覽,另行置備儲存。即屬贈閱的書,如早期《東方雜志》、《小說月報》、《莽原》等期刊,或後期出版的《奔流》、《萌芽》、《譯文》等,都是集幾冊為一包,親自包紮好了,寫出書名、冊數,妥為保存。凡經他親手包紮的,必整齊如一;紮書的線,也必選擇膠質,以其形扁不佔面積;書結必在邊頭,以免在書中日久,壓成結痕,有損書的原狀,這是我長期看到、毫不例外的。我之所以這樣敘述經過,是為了對照後來情況,俾便了解真相而已。

說到藏書,據我所知,有如下幾方面:

(一)手蹟方面:除現在搜集存得之外有些零星稿件,經過周作人自動交出如整理《古小說鈎沉》的片段抄錄外,解放前曾有前燕大外籍學生專研究魯迅著作的,曾到上海來見我,有所探詢,並謂在北京見過周作人,案頭有魯迅手稿一堆,並隨手送了他五、六頁以作紀念云。其他朋友到周處,亦常贈與魯迅手稿。是知早期魯迅未搬出八道灣前,必有不少手蹟留在彼處,除隨手送人外,不知是否業已清理完了一齊交出。

(二)藏書方面:據魯迅所說,有些線裝明版或更早的版本,原是從紹興老家帶出來的。從八道灣搬出到1924年6月西三條胡同定居的時候,魯迅曾回去搬書,雖經周作人「歐打」攔阻,終取書器而出。(見1924年日記)魯迅死後,周作人在華北當偽要職,卻借口家人生活困難,托北京圖書館館員整理出魯迅所藏中、日、外文的三冊書目,交由來薰閣向南方兜售。他們先到南京,被敵偽某漢奸看到,說全部都要;來薰閣又攜書目到上海,被開明書店知道。我因比隣住有該店編輯顧均正先生,得知此事,托其借來書目一視,大驚失色,覺為有意毀滅藏書,因輾轉托人買下全部書籍。待上海買去全部藏書的消息傳到周作人處,據說他還把書目列出的書,扣起一部份仍照全書原價售賣。其自私之心、借公開售賣而自存其精本之心,卓然可見。此藏書幾乎未流入敵人之手致大量損失,亦云幸矣!

一九四六年日偽投降後,我曾來京一月,日日在西三條整理魯迅藏書,一一重新包裝好才去。這其間,據看守的人說,因屋漏雨濕了書,曾經把漏濕的線裝書拿到西四地攤上賣出。問是什麼書,書有若干,也說不出。另外,在魯迅住的老虎尾巴寢室,魯迅不在京時,也被人借住了,他們隨便拿魯迅包藏好的《小說月報》等書觀看。我整理書時,就看到原書已拆開,短了幾冊,不是魯迅生前完整無缺的了。就此情況,深恐魯迅親筆文件難保,因將手抄的書及漢魏六朝整理出的有關碑文墓志稿和被鼠咬壞的畫紙帶回上海(現都存博物館)。一九三一年魯迅曾經從上海寄回的八大箱書,中有《奔流》、《萌芽》等南方出版物,這時仍原封未動,完好如故,是經我親手包好見到的。計藏書經雨漏和借住的人丟棄,又短失了一部份。

後來,北京家中人先後逝世,在國民黨反動統治期的黑暗日益加厲,我不便回京料理,曾托劉清揚、吳昱恆等出面照料,將魯迅住過的北屋連同書籍貼了封條及加鎖起來,南屋仍由魯迅南下後母親生前招來的親戚阮和森全家居住,不料和森子善先(輯按:阮和森之子,阮善先)竟將封鎖之北屋從後門破開封條居住進去。待解放後在京檢查存書時,發現上海寄回之八箱書,有一箱半已失去了原書,另從趙偽叔的悲盦賸墨線裝書的空木箱填入,又把線裝書盜去。失去的一箱半書中有不易覓得之期刊如《奔流》《萌芽》等亦因此不完整了。這時阮家未得允許,私自將封鎖的北屋從後門挖開來住人,住者善先就有監守責任,我為了覓回不易找尋之書,曾經從文物局輾轉得到他家住處,去信請求歸還原書而不予答覆,這藏書又短少了一部份。

以上所說,是歷來魯迅藏書經過,幾經波折,復遭人為的損毀。回想魯迅生前視書如命的寶愛情況,能不令人深為歎息?文人的書就如同武士的寶劍,時刻不能捨棄,因為借他畫出敵人的奸邪,借他量度敵人的作惡程度。而且魯迅藏書點滴得來不易,有為朋友餽贈可作紀念的、有為幾十年的精力親自陸續搜求的。他沒有闊人延聘南北專人坐鎮羅致善本的威力,僅憑個人足跡所及,即節衣縮食買來,如到廈門、廣州、杭州,便即往書肆找尋,往往坊間絕跡之書,如廣雅書局出版的雜著,亦必托人向教育廳買來。未出北京前,每有日文圖書,亦由書店挑選送到。在上海,月必大量添購書籍。在上海時,蟫隱廬之書和中國書店之目錄,固然以之仔細尋找其愛讀物。即嘉業堂叢書,不在上海出售亦必輾轉托人購置。其或屬線裝書,因孤本難得,或因經濟所限,一時未能購齊,則不惜親自手抄或加意裝訂,都費去不少精力。閱之與坊間所出,更覺精美,亦可見其珍愛藏書之一斑了。此外,法國出版的木刻版畫,收到時發現有不全的,亦必再三托人向舊書肆高價搜求寄來。但國外過時的書,是不易覓得的,魯迅藏書中居然能完整無缺的集成一套,確屬不易。第二次大戰後,聞法國亦無存此成套木刻書的了。又浮士德城與年插畫本,靖華先生亦遍向蘇聯找尋不到,這裡卻倖存一冊,為中蘇友誼增一佳話。所可惜的是:日記第十一(一九二二年)在日軍佔領上海時,被日憲兵隊作為我犯罪的證件和我一同帶去了一批魯迅日記,(原存保險箱內,因取出擬陸續抄出副本所致)待釋放時一檢查,即發現失去這十一年全年的一份日記,托人去尋,亦渺無音訊。文運遭劫,可為浩歎。還幸日軍入我室時,三樓藏書被女工偽稱該樓已租給別人了而未遭搜劫淨盡。魯迅在滬藏存的一大部份書籍得以在解放後獻出,是不幸中之大幸了。而在黨領導下的文化部及魯迅博物館同人亦不遺餘力,多方面向各界呼籲搜羅。熱心這一事業的明達人士,多獻出其珍藏有關魯迅的手蹟、書信、文稿。如書已流入私人之手,像趙萬里存的一大批,亦經博物館議價收回。這種大公無私極力襄助人民事業的精神,體現著社會主義的風格。我們感謝黨,在黨的領導下,各獻所藏,才有今天博物館的巨大成就,才能嘉惠人民,才得有今天保存文化遺產,公之於眾的機會。隨著一天天的學習躍進,人們的社會主義思想逐步提高,還有許多親筆手稿、書信之類,流散私人之手的,我相信鑒於個人力量的薄弱難於妥善永存,而又看到在黨的親切關懷領導下的博物館這初步建立的規模,必能日益努力,走向完整齊備方面,使它更加美善。將由人民之手,共同發揚我們博物館的偉大事業,垂之永久,作革命文化在一定時期的寫照的考證,以流傳後世的。

許廣平  一九五九年六月廿七日

魯迅手蹟和藏書的經过

魯迅藏書目录,現在总算由魯迅博物舘整理出来了。其中絕大部分为魯迅自己收藏的:在北京存的約一小半,上海存的約一大部分。其所以合而为一于北京的原因是:北方天气比較干燥,易于保存,而且有些日文書如書道全集或其他全集的書,前半部已在北京,后半部陆續在上海購得,以合併更为完整。但上海亦留有少許亲笔稿如“毁灭”魯迅自己編好的苏联木刻板画等及零星残缺書本,則是整理北运时留下的。亦有特意留在上海的。亦有特意留在上海的,如广辞林、标准英日辞典、袖珍英日辞典等,則因陈列案头,經常为魯迅日夕摩娑必不可缺的份考書,故仍留原处。就我个人所知,現在略为介紹其他情况,从此亦可見藏書經过的梗槪了。

魯迅生平酷爱書籍,甚于一切身外物,偶有尘汚,必加揩拭淨尽后而后快。如手边沒有擦布,随卽拿衣袖淸除亦所不惜。珍藏之書,則必力求沒有捐坏。每印出期刊書籍出版,必先选出二分保存。若是向市購書,亦必挑选善本珍藏,偶或有所汚損,則宁可作临時披覽,另行置备儲存,卽屬贈閱的書,如早期东方杂志、小說月报、莽原等期刊,或后期出版的奔流、萌芽、譯文等,都是集几册为一包,亲自包札好了,写出書名、册数妥为保存。凡經他亲手包札的,必整齐如一、札書的綫、也必选擇胶質、以其形扁不占面积;書結必在边头,以免在書中日久压成結痕,有損書的原状,这是我长期看到,毫不例外的。我之所以这样叙述經过,是为了对照后來情况,俾便了解眞相而已。

說到藏書,据我所知,有如下几方面:

(一)手蹟方面:除現在搜集存得之外有些零星稿件,經过周作人自动交出如整理《古小說鈎沉》的片段抄录外,解放前曾有前燕大外籍学生专研究魯迅著作的,曾到上海来見我有所探詢,并謂在北京見过周作人,案头有魯迅手稿一堆,并随手送了他五、六頁以作紀念云。其他朋友到周处,亦常贈与魯迅手稿。是知早期魯迅未搬出八道湾前,必有不少手蹟留在彼处,除随手送人外,不知是否业已清理完了一齐交出。

(二)藏書方面:據魯迅所說,有些綫裝明版或更早的版本,原是從紹兴老家帶出来的。从八道湾搬出到1924年6月西三条胡同定居的時候,魯迅曾回去搬書,虽經周作人「欧打」拦阻,終取書器而出。(見1924年日記)魯迅死后,周作人在华北当伪要职,却借口家人生活困难,托北京图書舘館員整理出魯迅所藏中、日、外文的三册書目,交由来薰閣向南方兜售。他們先到南京,被敌伪某汉奸看到,說全部都要;来薰閣又携書目到上海,被开明書店知道,我因比隣住有該店編輯顧均正先生,得知此事,托其借来書目一視,大惊失色,觉为有意毀灭藏書,因輾轉托人买下全部書籍。待上海买去全部藏書的消息传到周作人处,据說他还把書目列出的書,扣起一部分仍照全書原价售卖,其自私之心,借公開售卖而自存其精本之心,卓然可見。此藏書几乎未流入敌人之手致大量損失,亦云幸矣!

一九四六年日伪投降后,我曾来京一月,日日在西三条整理魯迅藏書,一一重新包装好才去。这其間,据看守的人說,因屋漏雨湿了書,曾經把漏湿的綫装書拿到西四地摊上卖出。問是什么書、書有若干,也說不出。另外,在魯迅住的老虎尾巴寝室,魯迅不在京时,也被人借住了,他們随便拿魯迅包藏好的小說月报等書覌看。我整理書时,就看到原書已拆开,短了几册,不是魯迅生前完整无缺的了。就此情況,深恐魯迅亲笔文件难保,因将手抄的書及汗魏六朝(輯按:汗當作漢)整理出的有关碑文墓志稿和被鼠咬坏的画紙帶回上海(現都存博物舘)。一九三一年魯迅曾經从上海寄回的八大箱書,中有奔流,萌芽等南方出版物,这时仍原封未动完好如故,是經我亲手包好見到的。計藏書經雨漏和借住的人丟弃,又短失了一部分。

后來,北京家中人先后逝世,在国民党反動統治期的黑暗日益加厉,我不便回京料理,曾托刘清揚、吳昱恒等出面照料,将魯迅住过的北屋連同書籍貼了封条及加鎖起來,南屋仍由魯迅南下后母亲生前招来的亲戚阮和森全家居住,不料和森子善先竟将封鎖之北屋从后門破开封条居住进去。待解放后在京檢查存書时,发現上海寄回之八箱書,有一箱半已失去了原書,另从赵伪叔的悲盦賸墨綫裝書的空木箱塡入,又把綫裝書盜去。失去的一箱半書中有不易覓得之期刊如奔流萌芽等亦因此不完整了。这时阮家未得允許,私自将封鎖的北屋从后門挖开来住人,住者善先就有监守責任,我为了覓回不易找寻之書,曾經从文物局輾轉得到他家住处,去信請求归還原書而不予答复,这藏書又短少了一部份。

以上所說,是历來魯迅藏書經过,几經波折,复遭人为的損毀。回想魯迅生前視書如命的宝爱情況,能不令人深为歎息?文人的書,就如同武士的宝剑,时刻不能捨弃,因为借他画出敌人的奸邪,借他量度敌人的作恶程度。而且魯迅藏書点滴得來不易,有为朋友餽贈可作紀念的,有为几十年的精力亲自陆續搜求的。他沒有闊人延聘南北专人坐鎭罗致善本的威力,仅凭个人足迹所及,卽节衣縮食买來,如到厦門、广州、杭州,便卽往書肆找寻,往往坊間絕迹之書,如广雅書局出版的杂著,亦必托人向教育厅买來。未出北京前,每有日文图書,亦由書店挑选送到。在上海,月必大量添購書籍。在上海时蟫隐廬之書和中国書店之目录,固然以之仔細寻找其爱讀物。卽嘉业堂丛書,不在上海出售亦必輾轉托人購置。其或屬綫装書因孤本难得,或因經济所限,一时未能購齐,則不惜亲自手抄或加意装訂,都費去不少精力。閱之与坊間所出更觉精美,亦可見其珍爱藏書之一斑了。此外,法国出版的木刻版画,收到时发現有不全的,亦必再三托人向旧書肆高价搜求寄來。但国外过时的書,是不易覓得的,魯迅藏書中居然能完整无缺的集成一套,确屬不易,第二次大战后,聞法国亦无存此成套木刻書的了。又浮士德城与年插画本,靖华先生亦遍向苏联找寻不到,这里却幸存一册,为中苏友誼增一佳話。所可惜的是:日記第十一(一九二二年)在日軍占領上海时,被日宪兵队作为我犯罪的證件和我一同带去了一批魯迅日記,(原存保险箱內,因取出拟陆續抄出副本所致)待释放时一检查,卽发現失去这十一年全年的一份日記,托人去寻,亦渺无音訊。文运遭刼,可为浩歎。还幸日軍入我室时,三楼藏書被女工伪称該楼已租給別人了而未遭搜刼淨尽。魯迅在滬藏存的一大部份書籍得以在解放后献出,是不幸中之大幸了。而在党領导下的文化部及魯迅博物舘同人亦不遺余力,多方面向各界呼吁搜罗。热心这一事业的明达人士,多献出其珍藏有关魯迅的手蹟、書信、文稿。如書已流入私人之手,象赵万里存的一大批,亦經博物舘議价收回。这种大公无私极力襄助人民事业的精神,体現著社會主义的风格。我們感謝党,在党的領导下,各献所藏,才有今天博物舘的巨大成就,才能嘉惠人民,才得有今天保存文化遺产,公之于众的机会。随著一天天的学习跃进,人們的社会主义思想逐步提高,还有許多亲笔手稿、書信之类,流散私人之手的我相信鑒于個人力量的薄弱难于妥善永存,而又看到在党的亲切关怀領导下的博物舘这初步建立的規模,必能日益努力,走向完整齐备方面,使它更加美善。将由人民之手,共同发揚我們博物館的伟大事业,垂之永久,作革命文化在一定时期的写照的考証,以流传后世的。

許广平  一九五九年六月廿七日



【延伸閱讀】
東山:〈魯迅之目錄學〉、〈讀魯迅書劄記
韋力:〈魯迅所藏古籍漫談

2018年3月17日星期六

(126) 侯松蔚:說理文章必須清晰

侯松蔚面書帖子(節錄)
(lozang.hau/posts/571438809556604)
2013年4月17日

昨天我又提醒過同學,寫論文時說理必須清晰,詳列推論的每一個步驟。例如推論過程是A-->B-->C-->D,由於ABCD都同時在我們心中,我們很容易寫成A-->B-->D,自以為寫得很完整,或者不自覺假設讀者看到B自然會想到C。

  寫論文乃至一般說理文章,應該當讀者甚麼都不懂,不要假設讀者自己會明白,道理要由作者說清楚。

  復次,有時我們心裡預設了某些前提,沒說出來,卻以為讀者早就知曉。例如妳報告中「其實我們不應該因為懼怕生惡道的苦而什麼都不做」一句,到底是說佛教本身就是要人「懼怕生惡道的苦而什麼都不做」,還是說有些不了解佛法的人「懼怕生惡道的苦而什麼都不做」?若是前者,應該寫清楚「佛教認為.....」之類;若是後者,則可寫「有些人以為.....」等等。從全文理路觀察,令人覺得妳的意思是前者。

2018年1月4日星期四

(114) 余光中:〈翻譯與創作〉

〈翻譯與創作〉
載余光中:《余光中談翻譯》,
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0年,頁30-43。

輯按:又載《翻譯十講》,香港:辰衝圖書公司,1969年,頁1-20。又見《翻譯的藝術》,臺北:晨鐘出版社,1970年。頁63-82。

希臘神話的九繆斯之中,竟無一位專司翻譯,真是令人不平。翻譯之為藝術,應該可以取代司天文的第九位繆斯尤瑞尼亞(Urania);至少至少,也應該稱為第十位繆斯吧。對於翻譯的低估,不獨古希臘人為然,今人亦復如此。一般刊物譯文的稿酬,往往低於創作;教育部審查大學教師的學力,只接受論著,不承認翻譯;一般文藝性質的獎金和榮譽,也很少為翻譯家而設。這些現象說明了今日的文壇和學界如何低估翻譯。

流行觀念的錯誤,在於視翻譯為創作的反義詞。事實上,創作的反義詞是模仿,甚或抄襲,而不是翻譯。流行的觀念,總以為所謂翻譯也者,不過是逐字逐詞的換成另一種文字,就像解電文的密碼一般;不然就像演算代數習題一般,用文字去代表數字就行了。如果翻譯真像那麼科學化,則一部詳盡的外文字典就可以取代一位翻譯家了。可是翻譯,我是指文學性質的,尤其是詩的翻譯,不折不扣是一門藝術。也許我們應該採用其他的名詞,例如「傳真」,來代替「翻譯」這兩個字。真有靈感的譯文,像投胎重生的靈魂一般,令人覺得是一種「再創造」。直譯,甚至硬譯,死譯,充其量只能成為剝制的標本:一根羽毛也不少,可惜是一隻死鳥,徒有形貌,沒有飛翔。詩人齊阿地認為,從一種文字到另一種文字的翻譯,很像從一種樂器到另一種樂器的變調(transposition):四弦的提琴雖然拉不出88鍵大鋼琴的聲音,但那種旋律的精神多少可以傳達過來。龐德的好多翻譯,與其稱為翻譯,不如稱為「改寫」、「重組」,或是「剽竊的創造」;艾略特甚至厚顏宣稱龐德「發明了中國詩」。這當然是英雄欺人,不足為訓,但某些詩人「寓創造於翻譯」的意圖,是昭然可見的。

假李白之名,抒龐德之情,這種偷天換日式的「意譯」,我非常不贊成。可是翻譯之為藝術,其中果真沒有創作的成份嗎?翻譯和創作這兩種心智活動,究竟有哪些相似之處呢?嚴格地說,翻譯的心智活動過程之中,無法完全免於創作。例如原文之中出現了一個含義曖昧但暗示性極強的字和詞,一位有修養的譯者,沈吟之際,常會想到兩種或更多的可能譯法,其中的一種以音調勝,另一種以意象勝,而偏偏第三種譯法似乎在意義上更接近原文,可惜音調太低沈。面臨這樣的選擇,一位譯者必須斟酌上下文的需要,且依賴他敏銳的直覺。這種情形,已經頗接近創作者的處境了。根據我創作十多年的經驗,在寫詩的時候,每每心中湧起一個意念,而表達它的方式可能有三種:第一種念起來洪亮,第二種意象生動,第三種則意義最為貼切。這時作者同樣面臨微妙的選擇,他同樣必須照顧上下文,且乞援於自己的直覺。例如傑佛斯(Robinson Jeffers)的詩句:
…by the shore of seals while the wings
Weave like a web in the air
Divinely superflauous beauty

我可以譯成下面的兩種方式:

1. ……在多海豹的岸邊,許多翅膀
像織一張網那樣在空中編織
充溢得多麼神聖的那種美。

2. ……瀕此海豹之濱,而鷗翼
在空際如織網然織起
聖哉充溢之美。

第一種方式比較口語化,但是費辭而鬆懈;第二種方式比較文言化,但是精煉而緊湊。結果我以第二種方式譯出。但是有些詩語俚而聲亢,用文言句法譯出,就不夠意思。下面傑佛斯的另一種詩,我就用粗獷的語調來導付了:

“Keep clear of the dupes that talk democracy
And the dogs that hark revolution,
Drunk with talk, liars and believers,
I believe in my tusks.
Long live freedom and damn the ideologies,”
Said the gamey black-maned wild boar
Tusking the turf on Mal Paso Mountain
「管他什麼高談民主的笨蛋,
什麼狂吠革命的惡狗,
談昏了頭,這些騙子和信徒。
我只信自己的長牙。
自由萬歲,他娘的意識形態,」
黑鬣的罰豬真有種,他這麼說。
一面用長牙挑毛巴索山的草皮。

用字遣詞需要選擇,字句次序的排列又何獨不然?艾略特《三智士朝聖行》中的句子:

A hard time we had of it.

很不容易譯成中文。可能的譯法,據我看來,有下列幾種:

1. 我們有過一段艱苦的時間。
2. 我們經歷過多少困苦。
3. 我們真吃夠了苦頭。
4. 苦頭,我們真吃夠。

如果不太講究字句的次序,則前三種譯法,任用一種,似乎也可能敷衍過去了。可是原文只有七個單詞,不但字面單純,而且還有三個所謂「虛字」。相形之下,一二兩句不但太冗長,而且在用字上,例如「艱苦」、「經歷」、「困苦」等,也顯得太「文」了一點。第三句是短些,可是和前兩句有一點共同的缺點:語法不合。艾略特的原文是倒裝語法:詩人將a hard time置於句首,用意顯然在強調三智士雪中跋涉之苦。前三種中譯都是順敘句,所以不合。第四句中譯就比較接近原文了,因為它字少(正巧也是七個字),詞俚,而且也是倒裝。表面上,第一種譯法似乎最「忠實」,可是實際上,第四種卻最「傳真」。如果我們還要照顧上下文的話,就會發現,上面這句原文實際上是響應同詩的第一行:

A cold coming we had of it.

可見艾略特是有意用兩個倒裝句子來互相呼應的。因此我們更有理由在譯文中講究字句的次序了。所謂「最佳字句排最佳次序」的要求,不但可以用於創作,抑且必須期之翻譯(輯按:意謂套用於翻譯)。這樣看來,翻譯也是一種創作,至少是一種「有限的創作」。同樣,創作也可能視為一種「不拘的翻譯」或「自我的翻譯」。在這種意義下,作家在創作時,可以說是將自己的經驗「翻譯」成文字。(讀者欣賞那篇作品,過程恰恰相反,是將文字「翻譯」回去,還原成經驗。)不過這種「翻譯」,和譯者所做的翻譯,頗不相同。譯者在翻譯時,也要將一種經驗變成文字,但那種經驗已經有人轉化成文字,而文字化了的經驗已經具有清晰的面貌和確定的涵義,不容譯者擅加變更。譯者的創造性所以有限,是因為一方面他要將那種精確的經驗「傳真」過來,另一方面,在可能的範圍內,還要保留那種經驗賴以表現的原文。這種心智活動,似乎比創作更繁複些。前文曾說,所謂創作是將自己的經驗「翻譯」成文字。可是這種「翻譯」並無已經確定的「原文」為本,因為在這裡,「翻譯」的過程,是一種雖甚強烈但混沌而遊移的經驗,透過作者的匠心,接受選擇、修正、重組,甚或蛻變的過程。也可以說,這樣子的「翻譯」是一面改一面譯的,而且,最奇怪的是,一直要到「譯」完,才會看見整個「原文」。這和真正的譯者一開始就面對一清二楚的原文,當然不同。以下讓我用很單純的圖解,來說明這種關係(略):

翻譯和創作在本質上的異同,略如上述。這裡再容我略述兩者相互的影響。在普通的情形下,兩者相互間的影響是極其重大的。我的意思是指文體而言。一位作家如果兼事翻譯,則他的譯文體,多多少少會受自己原來創作文體的影響。反之,一位作家如果在某類譯文中沈浸日久,則他的文體也不免要接受那種譯文體的影響

張健先生在論及《英美現代詩選》時曾說:「一般說來,詩人而兼事譯詩,往往將別人的詩譯成頗具自我格調的東西。」這當然是常見的現象。由於我自己寫詩時好用一些文言句法,這種句法不免也出現在我的譯文之中。例如「聖哉充溢之美」篇末那幾行的語法,換了「國語派」的譯者,就絕對不會那樣譯的。至少胡適不會那樣譯。這就使我想起,他曾經用通暢的白話譯過丁尼生的《尤利西斯》的一部份。胡適的譯文素來明快清暢,一如其文,可是用五四體的白話去譯丁尼生的那種古拙的無韻體,其事倍功半的窘困,正如蘇曼殊企圖用五言排律去譯拜倫那篇激越慷慨的《哀希臘》。其實這種現象在西方也很普遍。例如荷馬那種「當叮叮」的敲打式「一長二短六步格」,到了18世紀文質彬彬的頗普筆下,就變成了頗普的拿手詩體「英雄偶句」,而叱吒古戰場上的英雄,也就馴成了坐在客廳雅談的紳士了。另一個生動的例子是龐德。艾略特說他「發明」了中國詩,真是一點不錯。清雅的中國古典詩,一到他的筆底,都有點意象派那種自由詩白描的調調兒。這就有點像個「性格演員」,無論演什麼角色,都脫不了自己的味道。艾略特曾強調詩應「無我」,這話我不一定贊成,可是擬持以轉贈他的師兄龐德,因為理想的譯詩之中,最好是不見譯者之「我」的。在演技上,理想的譯者應該是「千面人」,不是「性格演員」

另一方面,創作當然也免不了受翻譯的影響。1611年欽定本的《聖經》英譯,對於後來英國散文的影響,至為重大。中世紀歐洲的文學,幾乎成為翻譯的天下。說到我自己的經驗,十幾年前,應林以亮先生之邀為《美國詩選》譯狄瑾蓀作品的那一段時間,我自己寫的詩竟也採用起狄瑾蓀那種歌謠體來。及至前年初,因為翻譯葉芝的詩,也著實影響了自己作品的風格。我們幾乎可以武斷地說,沒有翻譯,五四的新文學不可能發生,至少不會像那樣發展下來。西洋文學的翻譯,對中國新文學的發展,大致可說功多於過,可是它對於中文創作的不良後果,也是不容低估的。

翻譯原是一種「必要之惡」,一種無可奈何的代用品。好的翻譯已經不能充份表現原作,壞的翻譯在曲解原作之餘,往往還會腐蝕本國文學的文體。三流以下的作家,或是初習創作的青年,對於那些生硬、拙劣,甚至不通的「翻譯體」,往往沒有抗拒的能力,濡染既久,自己的「創作」就會向這種翻譯體看齊。事實上,這種翻譯體已經泛濫於我們的文化界了。在報紙、電視、廣播等大眾傳播工具的圍襲下,對優美中文特具敏感的人,每天真不知道要忍受這種翻譯體多少虐待!下面我要指出,這種翻譯體為害我們的創作,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正如我前文所說,翻譯,尤其是文學的翻譯,是一種藝術,變化之妙存乎一心。以英文譯中文為例,兩種文字在形、音、文法、修辭、思考習慣、美感經驗、文化背景上既如此相異,字、詞、句之間就很少現成的對譯法則可循。因此一切好的翻譯,猶如衣服,都應是定做的,而不是現成的。要買現成的翻譯,字典裡有的是;可是字典是死的,而譯者是活的。用一部字典來對付下列例子中的sweet一字,顯然不成問題:

1. a sweet smile
2. a sweet flower
3. Candy is sweet

但是,遇到下面的例子,是任何字典幫不了忙的:

4. sweet Swan of Avon
5. How sweet of you to say so!
6. sweets to the sweet
7. sweet smell of success

有的英文詩句,妙處全在它獨特的文法關係,要用沒有這種文法的中文來翻譯,幾乎全不可能。

1. To 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
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

2. Not a breath of the time that has been hovers
In the air now soft with a summer to be.

3. The sky was stars all over it.

4. In the final direction of the elementary town
I advance for as long as forever is.

以第二段為例,the time that has been當然可以勉強譯成「已逝的時間」或「往昔」,a summer to be也不妨譯成「即將來臨的夏天」;只是這樣一來,原文文法那種圓融空靈之感就全坐實了,顯得多麼死心眼!

不過譯詩在一切翻譯之中,原是最高的一層境界,我們何忍苛求。我要追究的,毋寧是散文的翻譯,因為在目前的文壇上,惡劣的散文翻譯正在腐蝕散文的創作,如果有心人不及時加以當頭棒喝,則終有一天,這種非驢非馬不中不西的「譯文體」,真會淹沒了優美的中文!這種譯文體最大的毛病,是公式化,也就是說,這類的譯者相信,甲文字中的某字或某詞,在乙文字中恆有天造地設恰巧等在那裡的一個「全等語」如果翻譯像做媒,則此輩媒人不知道造成了多少怨偶

就以英文的when一字為例。公式化了的譯文體中,千篇一律,在近似反射作用(reflex)的情形下,總是用「當……的時候」一代就代了上去。

1. 當他看見我回來的時候,他就向我奔來。
2. 當他聽見這消息的時候,他臉上有什麼表情?

兩個例句中「當……的時候」的公式,都是畫蛇添足。第一句大可簡化為「看見我回來,他就向我奔來」。第二句也可以淨化成「聽見這消息,他臉上有什麼表情?」流行的翻譯體就是這樣:用多餘的字句表達含混的思想。遇想繁複一點的副詞子句,有時甚至會出現「當他轉過身來看見我手裡握著那根上面刻著瑪麗.布朗的名字的舊釣魚竿的時候……」這樣的怪句。在此地,「當……的時候」非但多餘,抑且在中間夾了一長串字後,兩頭遠得簡直要害相思。「當……的時候」所以僵化成為公式,是因為粗心的譯者用它來應付一切的when子句,例如:

1. 當他自己的妻子都勸不動他的時候,你怎麼能勸得動呢?
2. 彌爾頓正在意大利遊歷,當國內傳內戰的消息。
3. 當他洗完了頭髮的時候,叫他來找我。
4. 當你在羅馬的時候,像羅馬人那樣做。

其實這種場合,譯者如能稍加思考,就應該知道如何用別的字眼來表達。上列四句,如像下列那樣修正,意思當更明顯:

1. 連自己的妻子都勸他不動,你怎麼勸得動他?
2. 彌爾頓正在意大利遊歷,國內忽然傳來內戰的消息。
3. 他洗完頭之後,叫他來找我。
4. 既來羅馬,就跟羅馬人學。

公式化的翻譯體,既然見when就「當」,五步一當,十步一當,當當之聲,遂不絕於耳了。如果你留心聽電視和廣播,或者閱覽報紙的外國消息版,就會發現這種莫須有的當當之災,正嚴重地威脅美好中文的節奏。曹雪芹寫了那麼大一部小說,並不缺這麼一個當字。今日我們的小說家一搖筆,就搖出幾個當來,正說明這種翻譯體有多猖獗。

當之為禍,略如上述。其他的無妄之災,由這種翻譯體傳來中文裡,為數尚多,無法一一詳述。例如if一字,在不同的場合,可以譯成「假使」、「倘若」、「要是」、「果真」、「萬一」等等,但是在公式化的翻譯體中,它永遠是「如果」。又如and一字,往往應該譯成「並且」、「而且」或「又」,但在翻譯體中,常用「和」字一代了事。

In the park we danced and sang.

這樣一句,有人竟會譯成「在公園裡我們跳舞和唱歌」。影響所及,這種用法已漸漸出現在創作的散文中了。
翻譯體公式化的另一表現,是見ly就「地」。於是「慢慢地走」、「悄悄地說」、「隆隆地滾下」、「不知不覺地就看完了」等語,大量出現在翻譯和創作之中。事實上,上面四例之中的「地」字,都是多餘的。事實上,中文的許多疊字,例如「漸漸」、「徐徐」、「淡淡」、「悠悠」,本身已經是副詞,何待加「地」始行?有人辯稱,加了比較好念,念來比較好聽。也就罷了。最糟的是,此輩譯者見ly就「地」,竟會「地」到文言的副詞上去。結果是產生了一批像「茫然地」、「突然地」、「欣然地」、「憤然地」、「漠然地」之類的怪詞。所謂「然」,本來就是文言副詞的尾語。因此「突然」原就等於英文的suddenly,「然」之不足,更附以「地」,在理論上說來,就像說suddenlyly一樣可笑。事實上,說「他終於憤然走開」,不但意完神足,抑且琅琅上口,何苦要加一個「地」字。

翻譯體中,還有一些令人目迷心煩的字眼,如能慎用,少用,或乾脆不用,讀者就有福了。例如「所」字,就是如此。「我所能想到的,只有這些」;在這裡「所」是多餘的。「他所做過的事情,都失敗了」。不要「所」,不是更乾淨嗎?至於「他所能從那扇門裡竊聽到的耳語」,更不像話,不像中國話了。目前的譯文和作品之中,「所」來「所」去的那麼多「所」,可以說,很少是「用得其所」的。另一個流行的例子,是「關於」或「有關」。翻譯體中,屢見「我今天上午聽到一個有關聯合國的消息」之類的劣句。這顯然是受了英文about或concerning等的影響。如果改為「我今天上午聽到聯合國的一個消息」,不是更乾淨可解嗎?事實上,在日常談話中,我們只會說「你有他的資料嗎?」不會說「你有關於他的資料嗎?」

翻譯體中,「一個有關聯合國的消息」之類的所謂「組合式詞結」,屢見不鮮,實在彆扭。其尤其嚴重者,有時會變成「一個矮小的看起來已經五十多歲而實際年齡不過四十歲的女人」,或者「任何在下雨的日子騎馬經過他店門口的陌生人」。兩者的毛病,都是形容詞和它所形容的名詞之間,距離太遠,因而脫了節。「一個矮小的」和「女人」之間,夾了20個字。「任何」和「陌生人」之間,也隔了長達15字的一個形容子句。令人看到後面,已經忘了前面,這種夾纏的句法,總是不妥。如果改成「看起來已經五十多歲而實際年齡不過四十歲的一個矮小女人」,或者「下雨的日子騎馬經過他店門口的任何陌生人」[1],就會清楚清多,語氣上至也不至於那麼緊促了。

公式化的翻譯體還有一個大毛病,那就是:不能消化被動語氣。英文的被動語氣,無疑多於中文。在微妙而含蓄的場合,來一個被動語氣,避重就輕地放過了真正的主詞,正是英文的一個長處。

1. Man never is, but always to be blessed.
2. Strange voices were heard whispering a stranger name.

第一句中blessed真正的主詞應指上帝,好就好在不用點明。第二句中,究竟是誰聽見那怪聲?不說清楚,更增神秘與恐怖之感。凡此皆是被動語氣之妙。可是被動語氣用在中文裡,就有消化不良之虞。古文古詩之中,不是沒有被動語氣:「顛倒不自知,直為神所玩」,後一句顯然是被動語氣。「不覺青林沒晚潮」一句,「沒」字又像被動,又像主動,曖昧得有趣。被動與否,古人顯然並不煩心。到了翻譯體中,一經英文文法點明,被動語氣遂蠢蠢不安起來。「被」字成為一隻跳蚤,咬得所有動詞癢癢難受。「他被警告,莎莉有梅毒」;「威廉有一顆被折磨的良心」;「他是被她所深深地喜愛著」;「鮑士威爾主要被記憶為一個傳奇家」;「我被這個發現弄得失眠了」;「當那隻狗被餓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我也被一種悲哀所襲擊」;「最後,酒被喝光了,菜也被吃完了」;這樣的惡譯,怪譯,不但流行於翻譯體中,甚至有侵害創作之勢。事實上,在許多場合,中文的被動態是無須點明的。「菜吃光了」,誰都聽得懂。改成「菜被吃光了」簡直可笑。當然,「菜被你寶貝兒子吃光了」,情形又不相同。事實上,中文的句子,常有被動其實主動的其形的情形:「飯吃過沒有?」「手洗好了吧」「書還沒看完」,「稿子才寫了一半」,都是有趣的例子。但是公式化的譯者,一見被動語氣,照例不假思索,就安上一個「被」字,完全不想到,即使要點明被動,也還有「給」、「挨」、「遭」、「教」、「讓」、「為」、「任」等字可以酌用,不必處處派「被」。在更多的場合,我們大可將原文的被動態,改成主動,或不露形跡的被動。前引英文例句的第二句,與其譯成不倫不類的什麼「奇怪的聲音被聽見耳語著一個更奇怪的名字」,何不譯成下列之一:

1. 可聞怪聲低語一個更怪的名字。
2. 或聞怪聲低喚更其怪誕之名。
3. 聽得見有一些怪聲低語著一個更怪的名字。

同樣,與其說「他被警告,莎莉有梅毒」,不如說「他聽人警告說,莎莉有梅毒」或「人家警告他說,莎莉有梅毒」?與其說「我被這個發現弄得失眠了」何如說「我因為這個發現而失眠了」或「我因為發現這事情而失眠了」?

公式化的翻譯體,毛病當然不止這些。一口氣長達四五十字,中間不加標點的句子;消化不良的句子;頭重腳輕修飾語;畫蛇添足的所有格代名詞;生澀含混的文理;以及毫無節奏感的語氣;這些都是翻譯體中信手拈來的毛病。所以造成這種種現象,譯者的外文程度不濟,固然是一大原因,但是中文周轉不靈,詞匯貧乏,句型單調,首尾不能兼顧的苦衷,恐怕要負另一半責任。至於文學修養的較高境界,對於公式化的翻譯,一時尚屬奢望。我必須再說一遍,翻譯,也是一創作,一種「有限的創作」。譯者不必兼為作家,但是心中不能不了然於創作的某些原理,手中也不能沒有一枝作家的筆[2]。公式化的翻譯體,如果不能及時改善,遲早總會危及抵抗力薄弱的所有「作家」。喧賓奪主之勢萬一形成,中國文學的前途就不堪聞問了。

1969年元月24日

[1] 為簡潔起見,這兩句譯文還可以改為「看來已經五十多歲而實際不過四十歲的一個矮小女人」和「下雨天騎馬經過他店門的任何陌生人」。事實上,在正常的中文裡,這樣的兩句大概會寫成「一個矮小的女人,看來已經五十多而實際不過四十歲」和「任何陌生人下雨天騎馬經過他店門,(都會看見他撐把傘站在門前……)」。後者和「下雨天騎馬經過他店門的任何陌生人,都會看見他撐把雨傘站在門前……」意思完全相同,但是語法自然得多了。公式化的翻譯體方便了譯者個人(?),但是難為千百讀者。好的翻譯則恰恰相反。

[2] 我這種65分的要求,比起「唯詩人可以譯詩」的要求,已經寬大多了。

2017年11月23日星期四

(111) 守望老秀城:漢語近代史(主論吳語)

回覆〈吴语地区何时能有粤语地区那样浓厚的母语氛围?〉
知乎,2017年10月11日

作者:守望老秀城
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0167737/answer/85145825

一、“官话-闲话”体系破灭论
古代社会因皇权不下县,国家形成庙堂-乡野两个空间维度,中间以士绅阶层维系,遂形成三种语言。庙堂官僚公事说、写官话,并传达文字政令;乡野民众不识字,生活中说白读闲话;对于本地识字士绅,则接受文字政令,并可以文读闲话直接传达至乡野农民。此可谓“官话-闲话”的古典官-绅-民三元体系。在这个三元体系中,官话、闲话功能相互独立,故通常不一致或差距很远。

49年后,传统社会彻底寿终正寝,士绅阶层消灭,中央政权统一全国并深入基层,识字率迅速上升,报纸、广播等新媒体作为政令传达载体深入各处角落。由此导致两个局面的发生,一是乡野民众可通过广播更快会听、会说官话(普通话),二是会看官话对应的文字。这事实上导致文读闲话开始多余,闲话退回到白读闲话的功能即日常私人生活。此时形成“官话-闲话”的现代国家-个人二元体系。

76年后,户籍制度放开,人口流动加强,这导致闲话功能再度遭受冲击,日常私人生活中也无法一直使用本地闲话,只能使用本地、外地人都懂的官话(普通话)。此时,官话已经开始取代闲话功能,在经济发达,外来人口较多地区更为明显。

新世纪以后,互联网技术崛起,网络成为继报纸、广播、电视后的最大新媒体,且与前者不同,网络不仅可以传达国家政令,而且是民众日常生活交流的公共统一平台。由于网络信息传达以文字为载体,而此时文读闲话早已丧失,故文字反馈于人们头脑的发音只能是官话。此时,官话进一步取代闲话功能。此时构成趋向于单一官话的近一元体系

由此可见,当前时代,闲话的唯一趋势是被官话取代。因此要保护闲话,最好的方法只能是使之拥有官话全部功能,即实现‘闲话官化”的一元体系。这要求闲话必须做到:拥有独立的政治共同体、拥有完善的正字体系。但在大陆,这个新一元体系,也势必和官话的旧一元体系发生冲撞。企图通过号召学方言、做方言电视广播节目来保护闲话,其实质是将今日的近一元体系退回到二元体系,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闲话最终的命运是消灭,而只有官话才可以活下去。

二、粤语和吴语的过去和未来
粤语区的广东一地,因其远离北方中央政权,本地地方意识本就浓厚,故在很多时期事实上也扮演半个政治共同体角色。政治独立性与语言独立性互为促进,遂使得粤语功能的官话化不断加强,正字体系迅速普及完善,一元体系很早建立起来。近代后直至20世纪末,又有香港作为完全独立的政治共同体存在。但因为大一统中央政权的存在,粤语和普通话的一元体系依然发生冲撞。

吴语区与北方中央政权地理距离更近,关系更紧密。历史上多以华夏文明正朔自居,推动大统一并在北方中央政权占据中高层,但因吴语区和中央地理分离,两地方言差距很大,故吴语无法直接成为官话,遂官话从京,闲话从吴。如前文所述,由于古代是三元体系,故官话、闲话差距较大并非问题,但也埋下隐患,即吴语的功能官话化进程趋于停滞,如正字存在感极弱。至近现代,官话开始侵蚀闲话功能,吴语便已经无抵抗能力。

三、吴语在民国:国语运动和地方/国家心理认同。
民国是特殊的过渡期,传统社会日渐解体,报纸、广播等媒体开始在城市出现,但国家长期分裂,中央政权衰微。这一时期,官话开始有侵蚀闲话的能力。同时,吴语区政治精英作为核心力量(后汇聚成国民党),积极重建大一统的中央政权,由此造成一个核心问题:即新官话标准的设定。

民初,北京民国政府推广国语运动,新官话标准备选有三种:南京官话、北京官话和兼顾南北的“老国音”其中,老国音曾经推广,但却因其接近江淮官话,而为吴语区民众所不喜。这是因为清末江淮地区衰落,大量江淮难民流入江南,导致歧视所致。最终,北京官话成为新官话标准,称国语,并获得吴语区民众认可。

北京官话获得吴语区认可,反映出彼时吴语区并未认识到闲话的危机。吴语区深信古典时期的经验,并不怀疑官话-闲话三元体系会发生改变。因此,官话和闲话依然可以不必相同,且因为吴语区长期占据中央政权,更不怀疑两者即使发生轻微冲撞,官话会对闲话及其背后的语言文化造成实质破坏。

27年后,以吴语区人士为核心的南京国民政府建立,新中央政权初建完成,依然延续这一经验,以蒋氏主张继续推广国语。这一时期,因传统社会未解体,政权并未深入基层,加之国民政府事实上未完成全国统一,核心区依然滞留于吴语区,都未使得官话与闲话的矛盾凸现出来。

值得注意的历史细节是,45年后,还都南京的国民政府曾发生迁都之争,讨论是否北上北平,而此时的蒋氏却不置可否,最终搁置。这反映出地方/国家在大一统愿景下的微妙矛盾。当官话和闲话最终不可避免的发生冲撞并走向一元体系,政府将何去何从?可惜,蒋氏没有统一全国,这个问题他最终没有机会面对。其后蒋氏带走吴语区政治精英在台湾重建政权,继续推广国语,却是为了打击本地势力,稳固外省人政权,他同样没有机会面对这个问题。

附录1:上海话。
近代的上海话形成十分特殊。这一时期,国家分裂,缺乏强有力中央政权,官话权威失去,同时外国势力进入,参与本国政治经济生活。上海实质是当时中国政治经济的中心舞台。其城市权力掌握者即是北吴语区本土精英与欧美白人,上海话亦由各地北吴语杂糅而成,并融入英文词汇。因此彼时上海,类似于香港,具备一定独立政治共同体性质,上海话亦具有少量官话功能(公事说,少量写,如报刊融入上海话词汇)。

49年国家重归一统,旧上海权力掌握者出走流散,导致上海话依托的政治环境失去,发展停滞,成为与其他吴语一样的普通本地闲话。同时官话权威重新建立,对上海话造成冲击,与其他吴语并无区别。尽管相对其他吴语,上海话的官话化进程稍强,但远不能和粤语相比,正字体系依然使用较少。但这一时期,因户籍严格限制,外来非吴语区人口较少,对上海话尚不构成冲击。

76年改革开放,尤其是进入新世纪以后,上海重新开放,吸纳大量外来人口。但此时外来移民结构已逐渐从周边长三角(北吴语)地区向外扩散至皖、赣乃至更内陆诸多非吴语区省份。大量非吴语区人口的进入开始对上海话造成巨大冲击。上海话面临来自国家指令和外来移民的双重压力。

送个小彩蛋:看看作为浦东人的宋美龄是用吴语和蒋介石交谈的,注意听开头,宋说了一句“要讲没?”:微博视频(1937年10月23日宋美龄就南京遭遇日军空袭事件用英语强烈谴责,后立者疑为蒋鼎文。)

附录2:推广普通话背后的地方主义
推广普通话表面上是国家行为,但实质却造成另一种地方主义泛滥。与普通话接近的方言区,有机会通过此形成地方文化输出,最典型的便是东北大量东北词汇进入普通话,在互联网上传播迅速,在事实上构成对南方诸多方言文化的压制。

附录3:语言背后的政治:官吴“二位一体”大统一格局的维持与破裂
前文已述,在官话、闲话各自独立的古典时期,吴语区通过对中央政权的高度把控,实现政治意义上地方与国家的协调与认同,在事实上构成政治上官吴“二位一体”的大统一格局。造成这种格局的实质,是中国长期的农耕社会,以及由此衍生的耕读传统与科举文官体制所构成的大陆文明形态,且农业发展的最高成就,即是吴语区完成的。但伴随着农业发展至顶峰,吴语区商业遂渐发达,实际已暗暗诞生相反的海洋文明的力量,并形成动荡的缘起。

晚清后,中国进入世界体系,面临整个国家的近代化转型,但此时的中央政权开始衰微。与此同时,西方势力进入包括吴语区在内的东南沿海,参与经济活动,刺激了这一“相反的力量”。以吴、粤语区新兴资产阶级为代表的革命党人,开始谋求构建新的大一统政权及国家蓝图。这个政权渴求继续保持大陆国家式的广袤的国土,但在政治和经济上却显示出更多海洋文明色彩,倾向于积极向西方学习。

27年以吴语区人士为核心的南京政权建立可看做一次过渡性的尝试。蒋氏渴望通过军事北伐与儒家教化这一旧传统,继续实现国家在古典时期的大统一格局,其在语言上厉行国语便是明证。然而,蒋氏及其政府对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辨认是混乱的,政治、经济上都显示出矛盾和摇摆。最终,南京政权在未取得全国的彻底统一之前便告崩溃,而1927到1937年的所谓黄金十年,也成为吴语区回光返照,重现最后辉煌的“南京-上海时代”,国家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呈现了三位一体的重合。

49年南京政权的垮台与北京新政权建立标志着某种大陆国家格局的回归,国家重回大一统。但与古典时期不同的是,此时中国的现代化将先从中央政权周边地区(京畿地区)的高度国家导向的工业化进程开始,停止了对外开放,并形成了党政军企教一体化的一元体制,使得京畿地区首次实现了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的三位一体。吴语区被迫在这三个领域全面退出,其历史地位降至自宋以来的最低谷。

76年后,国家改革开放,重新唤起了东南沿海的经济活力,并恢复了其与外界的联系,但这也意味着那种“相反的力量”在隐约回归,并且因国家重回世界体系,使这种力量拥有外界助力而有更强大的潜力,这是与古典时期不同的。由此,北京政权基于近代的动荡经验,将无意愿出让在49-76年代由自身积累起的政治、文化优势及一部分经济优势。官吴“二位一体”的格局自此彻底破裂。

官吴格局破裂的实质,在于北京政权基于大陆国家的愿景与东南沿海基于海洋文明的利益诉求的深刻矛盾,而这种矛盾又因中国进入世界体系,有西方政治势力的影响而变得更加敏感与尖锐。确切的说,这种矛盾分野,已经在晚清时候注定,而其本质是在指向中国现代化的唯一也是最大的难题:即中国作为东方的大陆国家如何在以海洋文明为主导的西方主流世界体系里存在。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

2017年9月22日星期五

(91) Kiri Chloe Wong:和製漢語乃港產漢語

〈一直被認為是「漢語外來詞」、
其實部份是日本從香港吸收的「香港新詞彙」?〉
おしゃれキリ教室,2017年5月3日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之初,中國派遣留學生到日本留學,留日學生出版不少書刊並把大量日語詞彙引入中國,成為「漢語外來詞」。其實當中還有一些日本從香港書刊吸收過去的「香港新詞彙」。也就是說現代漢語裏面有一些被認為是日本與引入的漢語外來詞,其實源頭來自香港出版的中文書刊。

周佳榮在《潮流兩岸—近代香港的人和事》一書之中提出這些詞語有部份最初還是來自香港出版的翻譯著作以及字典。

首先作者在引言之中提到,19世紀中葉開始,香港已成為亞洲地區最早發展新式教育的城市之一,西方書籍和外國知識不斷傳入,本地出版的報章、雜誌以及各種圖書亦逐漸蓬勃。再加上香港在中國交通方面起着漂亮和中介作用,東西放兩種自然的文化又能各展所長,自然促進了華南地區以致廣州上海等中國城市文化活動,對鄰近國家如琉球、日本和東南亞地區也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早期香港刊行的不同類型的出版物之中,以報刊、專著、課本和字典較受重視。具體地說, 1853年8月香港英華書院創辦的《遐邇貫珍》是鴉片戰爭之後再華人社會出現的第一種中文報刊,收到日本幕末官員和有識之士吉田松蔭的注意。//
流亡香港的著名思想家王韜的《普法戰記》是第一本中文的西洋史著作,這書在日本引起很大反響。1874年他在香港創辦《循環日報》,每日發表論說,後來亦受邀請到日本訪問長達四個月。

有趣的是連西教士理雅各編譯的中英雙語對照教科書《智環啟蒙塾課初步》也傳到日本被多次重印、改編,還有插圖本和日本翻譯本等等。有若干詞彙更被吸收到日本語中。

至於工具書方面,羅布存德編《英華字典》於1866年至1869年出齊四冊,這套巨型的雙語辭書曾在日本得到極大推崇,更有人指出這本書對日本詞典中譯詞的最初形成了決定性的作用。可惜這本書在香港機本上不為人所知,在中國學界也鮮有人提及;日本學者確認有不少日本譯詞來自這本字典,給予很高的評價,在日本與學界成為常識,但中國學者中留意者依然極少。

例如在《英華字典》出版之後,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創立日本銀行之際一時想不到英文的Bank怎樣翻譯,於是拿了《英華字典》閱讀,看到可以翻譯為錢莊、銀鋪、銀行,他認為頭兩個詞語不夠大體所以採用了銀行一詞,日本帝國銀行就這樣成立起來。但是到底現代日語詞彙之中究竟有多少詞彙來自這本字典沒有人做過全面統計,但按已知的論證推算大約也有數百個。

研究現代漢語詞彙的學者非常喜歡強調進入漢語的日語新詞語都是來自日本語,其實當中有很多由中國傳到日本,幾十年後又回到中國。因此留意香港出版的書刊包括《英華字典》也是非常重要的部份。

很久以前曾經借閱過日本學者實藤惠秀寫的《中國人日本留學史》,裏面有一個專門的篇章討論現代漢語與日語詞彙的攝取,並列出「中國人承認來自日語的現代漢語詞彙」一覽表,總共有869個詞彙。

但是周佳榮卻指出,如果翻閱《英華字典》至少已經找到當中166個詞彙了!再加上剛才提到的《遐邇貫珍》和《智環啟蒙塾課初步》,這869個詞彙當中又再找多30幾個出來,合計有200多個原來早在香港的雜誌書刊已經出現了

有見及此,周佳榮明確表示看來現實裡至少有200多個香港詞彙其實是近代中國較早形成的一批現代漢語詞彙,當中有不少被日本人借用到日本語,最後還被誤認為是日語詞彙。

看完周佳榮的研究,似乎香港的作用原來一直被我們忽視了,還把功勞通通拱手相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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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追加:網友Chu Ming Hon先生留言表示

//小弟讀過陳湛頤著《日本人與香港》一書,記載大量早年日人書札,其中多處談及日人好買香港英華書局刊印之洋學讀物,如字典。早年日人西航,多途經香港,香港市貌之井然每每令其嘆服。但對土著(本土香港人)之印象則多屬狡猾、無信之類 XD//

特此推介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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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及書目

《潮流兩岸—近代香港的人和事》周佳榮,香港中和出版公司,第五章「香港生詞對近代中日兩國語文的影響」。

實藤惠秀著《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部,第七章「現代漢語與日語詞彙的攝取」。

2017年9月13日星期三

(80) 慕容雪村:中國語言風格的墮落

慕容雪村:〈中国语言风格的堕落〉
紐約時報中文網,2015年5月28日

(輯按:原文為簡體中文)

不久前,我走過三亞的一條街道,聽到有家店鋪在播放著名的《社會主義好》的搖滾版。雖然我對這首歌深感厭惡,但音樂響起時,我還是會下意識地跟著哼唱:“反動派,被打倒,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共產黨好,共產黨好,共產黨是人民的好領導……”

幾十年來,這些共產黨讚美自己的歌曲從來沒有從中國人的耳邊消失,即使在“共產主義”已經成為乾癟招牌的今天,它們依然常常出現在中國的電視上、廣播中,甚至是私人商店用以招徠顧客的大喇叭裡。對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來說,這些歌曲就是我們的青春記憶,很難估量它們對中國人的語言和心靈造成了多麼大的影響。

在共產黨統治中國的六十多年中,因為仇恨教育、愚民宣傳,再加上對古典文明的全面破壞,一種新的語言風格漸漸形成。其最重要的特點就是粗鄙和殘忍,而這並非中文的固有傳統,更多應歸功於共產黨和它所倡導的意識形態。

無論官方文告、文學學術著作,還是私人言談,都可以看到這種“有中國特色的語言”。

時至今日,中國的高層人物會在那些極為嚴肅的場合,或正式的演講中使用一些極為俚俗的語言,比如“打鐵還需自身硬”。官方公告和晚間新聞中常常大講特講“和諧社會”和“中國精神”。就在不久前,國家主席習近平還說過“絕不許吃共產黨的飯、砸共產黨的鍋”。

六十多年來,中國的宣傳和教育從來沒有擺脫殘忍和嗜血,在教材中,我們學習數不清的殘酷的英雄事蹟:用胸膛堵槍眼,把炸藥包託在手上引爆,趴在熊熊烈火中一動不動,直至被燒死……幾乎每一個孩子都要戴紅領巾,那是“用烈士的鮮血染成的”;大多數人都唱過《少先隊隊歌》:“時刻準備,建立功勳,要把敵人消滅乾淨”。

幾十年來,強大的國家宣傳機器地不厭其煩地反複播放這些內容,直接影響了中國人的日常語言和頭腦。在最近幾年中,我不止一次聽到我的朋友們,包括那些批評政府的異議人士,也在使用這種被宣傳污染的語言,而且不是在反諷。

兩年前,在山西中部的一座小城,我聽到兩位老農站在路邊辯論,主題大約是“米飯和饅頭哪個更好吃”,在辯論的高潮時段,其中一位大聲指責對方:“你這是形而上學!”(另一位以同樣的方式回應:你才是形而上學!)

對形而上學,毛澤東持有一種很奇怪的懷疑(以至於我懷疑他根本不懂這個詞的意思),宣傳機器用了幾十年的時間來推廣和鼓吹此種論調,久而久之,“形而上學”就成了一種可疑的學說、一個可鄙的詞彙。可以想見,那兩位農民對形而上學並沒有多少了解,他們只是從黨的宣傳詞典中學來這個詞,並用它表達自己的不屑之情。其他的一些詞彙,比如“唯心主義”和“小資產階級情調”,也成了萬能的批評用詞。那些最常使用這些詞的人,其實大多都不真正了解其真正的意思。

在中國人的日常語彙中,革命字眼隨處可見。我們把工業、農業在內的一切行業都稱之為“戰線”(幾乎所有工作的場所都可以稱為“陣地”)。帶病堅持工作通常被稱為“輕傷不下火線”。一些大企業會把它的銷售隊伍稱為“集團軍”、“師”、“團”,把銷售區域稱為“戰區”。

漢學家林培瑞(Perry Link)和一些學者把這種語言稱為“毛氏語言”。在2012年發表在〈ChinaFile〉上的一篇文章中,林培瑞說這種話語比“大多數語言更賦軍事隱喻和政治偏見”。他舉了一些關於毛氏語言氾濫成災的例子:“大陸人即使到今天,還是會在飯局快結束時讓他們的朋友“消滅”剩餘的飯菜;上次我在北京時,一個小男孩在公交車上對他的媽媽說:'媽,我要尿尿',他的媽媽回答說:'堅持!司機叔叔不能在這裡停車。'”

這種新式語言的濫觴於毛澤東時代。早在奪取政權之前的延安時代,毛澤東就教導作家和藝術家要“為人民服務”,反對使用那些“人民群眾”看不懂的字詞,以及“和人民的語言相對立的不三不四的詞句”。然後,共產黨的宣傳機器就開始大力推廣所謂的“人民的語言”——即那種淺顯俚白的文字風格。

這種“讓語言俚俗低級”的改造並非偶然,而是一項深思熟慮的行為,目的就是要降低公共討論的質量。文化大革命更是將這種“語言革命”推到極致,在那時,知識人所擅長的理性討論被完全摒棄。在這種野蠻的話語空間中,許多詞語都漸漸失去了其真正的意義。然後黨可以運用這種語言來裝腔作勢、混淆是非

在近些天,中共高級官員時常把“法治”掛在嘴邊,但這裡的“法治”和真正的“rule of law”毫無關係,當他們談起法治,指的其實是“共產黨用法律統治中國人”。

這種故意的混淆只是為了一個目的:運用掩蓋不民主的現狀,並假裝中國已經實現了民主。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抵抗這種官方話語,也不知道應怎樣防止這種話語污染我們的語言。在許多時候,即使是我這樣的作家,也無法避免哼唱那些讚美共產黨的歌曲,雖然我們很清楚共產黨試圖用這樣的話語來控制我們的頭腦和心靈。

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話最能表達我的擔心,他寫道:“如果思想可以敗壞語言,那語言也同樣可以敗壞思想。

(78) 專訪余光中談文學翻譯

明藝‧特輯﹕專訪余光中談文學翻譯
《明報》D6版(副刊),2015年4月11日

【明報專訊】編按:二月下旬至三月初,在風雨霧正濃的時節,余光中先生應邀來港,為中文大學錢賓四先生文化講座作兩場演講,並出席別開生面的朗誦會。三月二日,本版主編潘耀明先生和金聖華教授聯袂邀訪余先生,撥開雲霧,暢談翻譯心得。

潘耀明(下稱「潘」):惡性歐化是現代漢語的通病,按兩位翻譯家的觀察,問題是愈來愈嚴重,還是有所改善?

余光中(下稱「余」):這是一個大問題,牽涉甚廣。二十世紀初,廢科舉,棄文言,採取白話作教育和寫作的工具。從文學史看來,舊小說開至荼蘼,新小說繼而興起,直至《老殘遊記》,雖然已經用上白話文,但仍然沒有出現歐化的問題。五四時期,很多學者認為儒家太封建,道家太迷信,中文不夠好,不夠現代化,主張以拼音文字、英文、法文來代替漢字,引進西方思潮,用邏輯談問題。這些學者像魯迅本身舊學的根柢就很扎實,無論怎樣歐化也有限。然而,到了他們的下一代,惡性歐化便浮現了,原因很多。第一,文言廢止後,全國學英文,中文漸漸靠邊站。自小耳濡目染,中西的板塊便發生移動。第二,要引介德先生、賽先生、各種主義,一時找不着對應的翻譯,陷於膠着。民主譯成德謨克拉西,靈感翻成煙絲披里純,抵制說成杯葛,源自英文的boycott,tank應該叫戰車,坦克是聲音,例子不勝枚舉。那究竟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呢?對於少數高手,時常警惕,善取善用,我們可不能說張愛玲、金庸、錢鍾書退化了。可是,多數的人是在退步而不自知。以前食古不化,現在食洋不化!惡性歐化常見如「反身」,說「他不自知」、「他沒有自知」,已經夠好了,用不着說「他自己不自知」。還有「各種主義」的問題。愛國主義是不妥的名詞,一個人認同自己的民族和國家,是一種感情,而不是一套思想。中國民族眾多,各族對愛國的理解皆有所不同,以思想作統攝,不太講得通。我還經常見到「愛國主義精神」,愈講愈囉嗦。也是受外文的影響,現在流行着一些歐化的動詞,例如「進行」。不說「A在訪問B」,而說「A和B在進行着一場訪問」。又例如「作出」,無處不在。「日軍侵華,我們作出反抗。」很弱的一種表達。「日軍侵華,我們要反抗!」「反抗」,充滿了力量,有血有肉。動詞弱化,變成抽象名詞,乾抄式的動詞,欠乏表達能力。

金聖華(下稱「金」):根據我的教學經驗,香港學生和大陸學生,各有問題。最糟糕的是,化簡為繁。以前我收到過一封信:「請盡快落實繳費工作。」那不就是「請盡快繳費」麼?「貢獻良多」,變成「在一定的程度上,作出了極大的貢獻」,四個字長成了十五個字。英文的語法中的某些部分,中文其實可以去掉,像「眾數」,中文舉目皆「們」,專家們、學者們、先生們、女士們,「昨天女兒們來探望我」,甚至有「汽車們」的說法,令人噴飯。大陸常用「被動式」,中文的「被動式」不獨一個「被」字,尚有十多種寫法,遭、受、給、獲等。英文share,同甘共苦,中文報紙卻一律「分享」,我最討厭。四川大地震,「分享痛苦經驗」。痛苦有什麼好分享的呢?「Never share anything with her mother.」應該說「從不與媽媽談心」,而不是「從不跟媽媽作分享」。中文的細緻失傳了,全用英文硬譯,好的、壞的、褒的、貶的,統統漠視。語法上,化簡為繁;選字上,化繁為簡。

潘:中國大陸愛用「搞」字,那也是歐化過來的嗎?

余:與歐化無關,那是大陸通俗化的詞彙。中共習慣對大眾喊話,對象不是知識分子。常聽內地人講,「余先生,我是搞詩的」、「搞文學」、「搞革命」,無所不搞。

金:我不擔心簡體字,而擔心「簡體文」,尊卑不分,褒貶莫辨,一切表達方式都僵化了。當下「成功」氾濫,「逃出生天」,說成「成功逃出生天」;「考試合格」,說成「成功考試及格」。中文比較重大的事情,才會用上「成功」,小事情我們不用的。

余:凡事情做好,現在都給加上「成功」,「成功猜對了謎」,「成功建設了大橋」,亂套英文的succeed in。

潘:英文好像也面對張冠李戴的問題,像apply、press的氾濫使用,便是例證。

余:當然,英文的問題也多得很。歐化固然可怕,而西文本身也有不少毛病。喬治.歐威爾的《政治與英文》一文(輯按: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非常值得參考,舉了許多公式化的政治語言的病例,像:「法西斯的八爪章魚已經唱完了他們的天鵝之歌。」The swan song,天鵝死前,會好好高歌一曲,作告別表演。既然法西斯比擬成八爪章魚,便不應該唱天鵝之歌了。這是邏輯混亂。喬治.歐威爾還舉了英國工黨領袖Harold Laski的語例:
I am not, indeed, sure whether it is not true to say that the Milton who once seemed not unlike a seventeenth-century Shelley had not become, out of an experience ever more bitter in each year, more alien [sic] to the founder of that Jesuit sect which nothing could induce him to tolerate.
話中包含五個否定語,迂迴不堪,時正時反,邏輯錯亂。「In my opinion, it's not unjustifiable to say that...」,「卑見認為,下面的一段話不能說不合理」,其實只消說「I think」就行了。歐威爾斷定,凡國家獨裁,語言必走下坡,說來說去,不過是謊言。針對社會主義,歐威爾是對症下藥了。英國詩人羅伯特.格雷夫斯是由十九世紀過渡至二十世紀的人物。他說,過去,耕田叫tilth,色情是filth,讚美為praise,單字足矣。現今,耕田agricultural labor,色情pornographic art,讚美one hundred percent approval。格雷夫斯自嘲古板,仍默默地till着。這意見跟邱吉爾的一樣。邱吉爾認為,英語演講能活用八百個字,便能成功,無需賣弄。

金:現在的學生都不讀古書了,中學取消了範文,不必背誦,好像失去了民族的自信心,覺得中文很煩,很差。余先生有句話說得很好:「中文沒有學好,英文反而給帶壞了。」年輕人的中文,愈寫愈像英文,英文寫出來又像中文,根本不知道在寫什麼,兩種語言都不行。純淨的中文被嘲諷為「老套」,他們喜歡寫很長很長扭來扭去的仿西式句子,覺得那才是現代的語言。像余先生的理論文章,非常可讀,文字流暢,信息清晰。現在的人故弄玄虛,更大部分的人是寫不出乾淨的中文來。

潘:余先生曾提到,現代漢語有四大基本成分,白話文、文言、良性的歐化、口語,前三種先生多有論述,但討論口語的不多,可以多講一點嗎?

余:白話文是常態,文言是加強白話的表達。因為現在懂英文的很多,偶爾加點英文進來,大家都會覺得有趣。口語亦如此。「自以為很酷」,酷就是帥氣;教堂裏也會聽到這種玩笑:「你們這些人真沒出息,只想享受小出息。」小出息就是胸無大志,耽於安樂。我有篇文章《開你的大頭會》,標題就是挖苦開會。口語的運用是為了表現輕鬆。

金:上翻譯課,常引余先生的八字真言:「白以為常,文以應變」。真管用!翻譯文學作品時得注意兩部分,一部分是敍述的(narrative),描寫的(descriptive);另一部分是對話。描寫的段落不妨優美一點,到了對話,自然要精簡淺白,要是文縐縐的,悶死人了。余先生的八字真言,是論文白關係的大學問,背後需極高的造詣。融會得好,水乳交融;融會不好,水火不容。有的學生翻譯,整篇長長的歐化句,突然冒出幾句文言來,陰陽怪氣。至於你說口語的因素,不同的文體,有不同的處理,不可能都有你講的四種成分。

潘:余先生後期注重錘煉詩句的長度,以八字為限,力求變化。而早期的名篇《聽聽那冷雨》,長句連綿兩行,若如今重寫,會縮減句長嗎?

余:《聽聽那冷雨》屬於美文了,至今我還堅持會這樣子寫。理論的文章,我寫得比較乾淨,但感性的創作,如美文,我有很多招數。語言其實可以很有表達力。我寫的文章,宋琪看了,評說好,但句子太長,應該多用逗號。這提醒了我。因為我是讀外文系出身,英文的長句,只要語法明確,轉折的地方可以不用標點。一個主句出來,後面可以跟着一連串形容詞子句。所以,那時候我一個長句寫下來,轉折時都不用標點。後來,我悟到,中文打標點是為了文氣,英文打標點是為了文法。宋琪一語點醒了我。

金:反而我有個問題想問。我曾經仔細地研讀余先生的翻譯,其中翻譯濟慈的幾封信,標點下得緊跟原文,而文氣通順。梁實秋翻譯莎士比亞,標點也是緊貼原文,其他的翻譯家,鮮見同例。我就發現余先生和梁實秋翻譯時,連原文的標點符號都照顧到。

余:原文若是上乘的作品,你不可能忽視它的標點。不過,我還另有一種想法。下標點,是為了節奏。強迫讀者跟你一起換氣一般寫法:「雨下了很多天。我沒有辦法回家。第三天起來一看,雨仍然在下。」可是換一種寫法:「第三天起來一看,雨,仍然在下。」讀者在逗號前停下,這場「雨」就顯得重要了。「大家都去,我不去!」「大家都去,我,不去!」兩個逗號,強調出個「我」。要控制讀者的節奏,就要控制他的呼吸。而談到美文,比較感性,標點用得愈多,節奏愈緩慢,用得少,讀者便一路讀下去,節奏快。幾個句子併在一起,強迫讀者讀下去,或者多打標點,頓挫陡峭。這番苦心,讀者可未必發覺。

金:董橋的散文很有意思,有時三大行下去才下一個標點,好長好長哦。

潘:他現在的文章甚至不分段。

余:這是另一種學問。學者的文章好用大段落,但古龍的小說,兩三句話就是一段。他是給你看鏡頭,這邊一個鏡頭,那邊一個鏡頭。張曉風跟我熟稔,都寫散文,她寫散文,轉折較快,而我的散文一段很長,後面很短;或者長段之間,中間突出一句話的分量,單獨成段,非常惹眼。在同一段裏,長短句的運用也是同理。長句用多了,偶爾來句短句,力量強勁。短句用多了,也可以插上長句。句子有長短才有變化,段落亦然。《風吹西班牙》,我第一段就是一句話:「若問我西班牙給我的第一印象,立刻的回答是:乾。」這是變化。民國初年的作家不會思考這些問題,都是均速行文,文氣平穩。

潘:兩位都曾提過,翻譯最高的境界,已不再是對字詞的摸索,而是對原文風格的掌握。請談談風格該何從掌握。

余:風格是很重要的,翻譯到了最後就是風格的問題。翻譯什麼像什麼,句子、字詞,乃至文氣都給重現出來。平白的譯得平白,疙瘩的跟着它起疙瘩,因為不是創作,而是在介紹。譯詩我字斟句酌,但戲劇就不一樣了。戲劇是演出的,針對的是觀眾。詩或散文縱然普及,可真正坐下來,是一個人在讀,讀不懂,明天再讀。然而,成千上萬的觀眾聚首一堂,演員、劇作家只有一次講俏皮話的機會,台下接不上:「對不起,你再講一遍」,那就失敗了。戲劇翻譯得愈透明愈好,那是給觀眾聽的。詩,我是譯給個人讀的

金:一般人講直譯和意譯,毫無意義。法文說mot-à-mot(輯按:word for word)像魯迅主張的那種直譯是很糟糕的。我喜歡用「貼譯」,盡量貼近原文,重現它的風格,或高雅,或通俗。學生翻譯,常有一個問題,喜歡調換句序,調得很順滑易懂,以為這樣文章便順當。但像偵探小說,內容懸疑,可能某人物出場後,要好幾頁過去才把那人的身份揭示出來。學生就愛把謎底提前揭曉,懸念隨之蕩然無存。余先生講過,一個好的翻譯家,要有好多把刷子,刷牆的又豈能拿來刷牙呢?余先生翻譯戲劇其實也是字斟句酌,不過斟酌的對象不同而已。

潘:貼譯,各家不同,功力盡展。還有一個問題,英文的形容詞內涵豐富,中文較單一,兩位怎麼闡釋當中的學問呢?

金:這很難處理,像great一詞,用作great movie、great artist,意義都不同。翻譯時,要先弄清楚上文下理,選最貼切的字詞。你可不能陳列十個意思出來吧?譯詩最麻煩,連詩人自己都會忘掉本意。有時候選擇太多,有時候對照不上。有篇文章,說某人搭飛機,意外獲升級乘頭等艙,還遇見明星偶像。偶像在他旁邊打瞌睡,他望着望着,「His face is vulnerable and empty.」 什麼是empty,十八位學生,十八種翻譯。真是沒辦法!

余:翻譯是有限的創作,我常跟學生講,翻譯時,你如果只想到一種翻譯,絕對是不夠。你要立刻想到三種翻譯,無論是結構上的或字詞上的,那才能遊刃有餘。同樣一個形容詞,選擇一個最貼切的翻譯,那就是創作。

潘:我還想問問譯者跟原作者和文本的關係。翻譯《梵谷傳》,余先生曾經說「被梵谷附體」,而非原作者史東。架空原作者的現象很有趣,可以談談嗎?

金:只是那本《梵谷傳》而已,因為《梵谷傳》是傳記,而余先生又跟梵谷感情深厚。到翻譯王爾德,余先生自然是跟大才子拔河,拔一次不夠,拔了四次。

余:翻譯長篇作品,你自然跟它長相左右。那幾個月,你就被它附體,臨於你身上來。譯者成了演員,自以為是凱撒。至於王爾德,他是不會為後來的譯者留餘地,能寫多好就寫多好。王爾德如果是中國人,定必是律詩或駢文的高手,會寫出《滕王閣序》來。英文也有對仗,但不像中文的「張三李四」,Tom Dick, and Harry,加了個逗號,破句了。梁佳蘿英文名Gaylord,我跟他開了個玩笑,說莎劇有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他是Gay Lord of Shatin。

潘:聽說當年余先生想翻譯《白鯨記》,梁實秋不太贊成,為什麼呢?

余:那是他的偏見。梁實秋認為美國文化淺薄,無甚可觀。同時,他寫《雅舍小品》寫習慣了,正話反說。從前他推薦我到愛荷華大學讀書,勸我去美國不必念什麼學位,逛逛就好了。後來我赴香港教書,他也說,你我都不是教書的人,去香港玩玩就行。梁先生講話,故作瀟灑,有時候我都不太聽他的。他還勸我,在美國可不要開車,太危險了,詩人怎麼能開車呢?梁實秋最早期的朋友是郭沫若,信奉浪漫主義。赴美以後,隨人文主義大師學習,便反過來批評浪漫主義,走中庸之道,跟胡適之、聞一多交往。

金:下一部余先生想翻譯什麼呢?

余:我想翻譯的東西多着哩。翻譯一部好作品,你就有一段長時間,跟一顆美好的心靈在一起,作天才的代言人。翻譯一本心愛的書,書每天都在等着你,不愁無事可幹,又不像創作,要費心構思題材。因為我對繪畫很有興趣,最想翻譯一本畫家的傳記,特別是十七世紀西班牙籍希臘裔畫家艾爾.葛雷柯。不過我仍找不到恰當的書,有的太學術,有的太短。

(記錄整理者是本版特約記者。)

潘耀明、金聖華 訪問 李浩榮記錄整理

2017年9月5日星期二

(70) Wong Chi Wah:真粵語歌VS假粵語歌

真粵語歌VS假粵語歌
面書帖子:wcwah/posts/10155193258894405
2017年9月4日

這篇文字,應「老闆」要求,兩度增寫,結果從二千餘字倍增至近五千字。而「老闆」意猶未足,現在微信平台的版本,又加了不少料!

  九十年代初,筆者開始在粵語歌評論中提出「真粵語歌」和「假粵語歌」的概念。所謂「真粵語歌」,就是說其歌詞主要用粵語口頭語言寫的;而「假粵語歌」,則是說其歌詞完全是用國語書面語寫的,只是演唱的時候用粵語而已。換句話說,後者是用「的了呢嗎」,前者是用「嘅咗噃咩」。

  粵語流行曲自八十年代初開始,便開始是「的了呢嗎」的天下,由「假粵語歌」當道,難得能聽到一首會用「嘅咗噃咩」的「真粵語歌」!

  為何會被「假粵語歌」當道?相信有果必有因,但我們何妨先重溫一下,在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的時候,除了許冠傑和許冠英,還有不少歌手是會去灌唱「真粵語歌」的。
……談話要巧妙,為靚女火氣盡消,
無論對與錯亦陪笑,逢係佢嗜好都要曉,
為佢打衝鋒博命飆……
溫拿樂隊《耍花招》1978 詞:薛志雄

每次我,我睇見佢,我直頭chok晒支氣管,
點睇得,點睇一世,佢悶到我想搬,
棹忌啦,咁樣戀愛我蝕本,
日日對住確係愛得悶……
林子祥《確係愛得悶》1978 詞:黃霑

……油脂女油脂仔,隨你點講我隨你點睇,
啊啊!夜晚去街點會話我亂咁嚟!
張國榮《油脂熱潮》1979 詞:盧國沾

功夫仔一兩度你點夠使,好身手本領實際先夠威,
招招古怪,嚇到你壞,新招攻勢凌厲。
得把口死氹爛氹起勢呃,出死橋呃吓度吓搵晏仔……
鄭少秋《貼錯門神》1979 詞:江羽(即鄭國江)

論情義幾多開心閉翳,人同人太多虛虛偽偽,
有幸你能結知己良朋,但願終生維繫。
重情義最好乜都冇計……
關菊英《知己同心》1979 詞:鄭國江

要娶本小姐,好多責任,行共企包管困身,
任我指,乜都要肯,我一聲,你只准震,呢世內休想睇女人……
甄妮《小姐宣言》1980 詞:黃霑

其實正邪,好似日同夜,難望兩立,總有一邊要扯。
晚黑一過,天光總會好啲,可惜天光後好快入夜……
咪當你係救世者,啲新聞鮮血寫,
你當你係救世者,點解監倉滿瀉?……
關正傑《救世者》1980 詞:鄭國江

……共妳雙雙對,好得敕好得意,地冧天崩當閒事,
就算翻風雨,只需睇到你,似見陽光千萬里,
有了妳開心啲,乜都稱心滿意,鹹魚白菜也好好味……
林子祥《分分鐘需要你》1980 詞:鄭國江

仍然記得嗰一次,風裡相依,
仍然係一想起,人就嚮往神馳,
冇見你經已成年,不再心痴,
緣何在我心中,仍舊記那一次,
一早都知難共你一生相思,
但係舊事總會日日記起,
你句句嘅說話,你種種真心意,彷彿不失當初意義……
杜麗莎《仍然記得嗰一次》1981 詞:黃霑

我對你嘅愛有信心,信你對我永遠冇變更,
係我嘅愛人,敬愛嘅女神……
譚詠麟《愛人女神》1982 詞:黎彼得

  以上共選錄了十首歌詞的片段,盡量是從不同的歌手的歌曲之中選出來的,而時間跨度則有五年,即從1978年至1982年。由此可以見到,香港樂壇到了1982年,「真粵語歌」仍有一點點兒的生存空間。

  但從這回「抽樣調查」可知,歌詞大凡用「真粵語」來寫,題材就似乎較宜於「鬼馬」的、「謔笑」的,且看來已是一種不成文的規矩。故此,《救世者》以「真粵語」寫嚴肅的題材,實在是難能可貴。《分分鐘需要你》和《仍然記得嗰一次》以「真粵語」寫情歌,卻盡消「鬼馬」「謔笑」的感覺,但見情深款款,這些可謂「真粵語歌」的極品。

  然而嚴格來說,以上幾首「極品」,並不是整首用「真粵語」,說實在只是不避忌用粵語口語用詞罷了。其實,整首都用「真粵語」寫的歌詞是極難填寫的!所以黎彼得、許冠傑早年寫的那些「真粵語歌」,是使筆者由衷佩服!

  或者是物極必反,在《分分鐘需要你》和《仍然記得嗰一次》之後,以「真粵語」寫情歌似乎再難措手,而「鬼馬」、「謔笑」一類歌曲亦漸變得不合時宜,於是八十年代初期,正是「真粵語歌」淡出的時候,粵語流行曲的江山開始被「假粵語歌」雄霸。

  當然「假粵語歌」是有優點的,因為它乃是國語,能通行華人世界。而感覺上,以國語入詞,像是高檔些,也較能跟已在地位上提高不少的粵語流行曲匹配些。又或者,美確是需要有距離才能產生──「假粵語」跟粵語人是會有一種距離。

  後來,再經過十年八年的發展,更形成一種怪觀念:「真粵語歌」只配由許冠傑唱!之前的歌手唱,乃是低俗的不入流的;後來的歌手去唱,則是不會獲歌迷接受的,有些人甚至會質疑:為甚麼倒退回許冠傑的年代!於是,千禧年之後雖有詞人欲嘗試「新廣東歌運動」,換句話說是希望把「真粵語歌」帶回樂壇來,結果是不消提!

  讓「假粵語歌」雄霸粵語流行曲的江山,相信是香港粵語人共同造就的,不會因個別的人的非主流思考而有甚麼變動。要說因由,可以追溯到很遠,早於上世紀中葉,即五六十年代的時候,粵語在香港人心目中,地位已是排在英語和國語之後,這相信是政治、經濟、教育等多方面的作用下形成的觀念,故此在那個時候開始,以「真粵語」來寫作歌曲,就已經是絕少用於嚴肅的題材,也絕少用於情深款款的戀歌,大家都感到以「真粵語」寫作,頗是俚俗,難登大雅,也難投入其中的愛情世界。

  這種觀念與感覺,可謂一直盤據在香港人的心中,雖然七十年代粵語流行曲大大振興的頭幾年,樂壇中人像是逢上百花齊放的春天,這些觀念與感覺好像暫時被沖得淡淡的,所以湧現了不少「真粵語歌」作品的實驗與實踐。可是實際上,這些觀念與感覺只是暫時休眠了而已,八十年代初,它又撲出來壓制「真粵語歌」……

  說起來,筆者當年曾聽過出身粵曲界的葉紹德(填《啼笑因緣》的填詞人)說:「填粵語歌一係用文言,一係用粵語口語,就係唔應該用國語。」這才知老一輩的詞人竟是會有這種想法的,而此說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不少粵語口頭用語,其實甚古雅,甚能與文言匹配。比方說「飲」與「食」都是四書五經時代的用語(一簞食,一瓢飲),杜甫也用「隔籬」(隔籬呼取盡餘杯),蘇東坡也用「幾時」(明月幾時有),姜白石也用「舊時」(舊時月色)……

  奈何,上述的那些觀念與感覺,最終讓國語──「假粵語」雄霸粵語流行曲的江山。「真粵語歌」不敵「假粵語歌」,幾十年來,都是這樣!

  為了讓讀者能多認識一點「真粵語歌」,又或是不避忌用「真粵語」的語彙的歌,以下且介紹一批:其中有些頗經典,有些又甚是冷門,但並不包括許氏兄弟唱的歌曲。

玩吓啦(溫拿樂隊主唱)
問我(陳麗斯主唱)
青春女探(黃愷欣主唱)
新區自嘆(大AL張武孝主唱)
的士生涯(大AL張武孝主唱)
鬼叫你窮(大AL張武孝主唱)
人生小配角(關正傑主唱)
小鳥高飛(甄妮主唱)
三歲仔(張國榮主唱)
初初學行(鄭寶雯主唱)
各師各法(林子祥主唱)
落難天使(林子祥主唱)
邊位算係性感(林子祥主唱)
考車牌(葉振棠、黃正光主唱)
每一個段落(羅樺主唱)
醉眼看世界(羅文主唱)
面對得失(周玉玲主唱)
甜甜廿四味(盧業瑂主唱)
好大個網(威利主唱)
小生怕怕(譚詠麟主唱)

  很快便數了二十首,相信暫時也足夠感興趣的網友去尋找和了解。從上述名單中見到,雖是盡量選些由不同歌手唱的,但似乎張武孝和林子祥唱「真粵語歌」的數量都比較多。其實,林子祥即使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仍偶然有唱有較多「真粵語」語彙的歌曲,比如《花哩花碌星期六》、《師傅教落》、《惡鬥惡》、《昨日街頭》等,很是難得。可以說,不避忌使用「真粵語」語彙的歌曲從未絕跡,比如九十年代的Beyond樂隊名曲《畀面派對》,最震盪耳膜的兩句:「你話唔畀面,佢話唔賞面,」,就是「真粵語」!但無疑,近這幾十年來,「真粵語」在粵語歌詞之中是位處邊緣。

  寫到這處,已近三千字,但筆者刻意不提許冠傑的「真粵語」歌,也刻意不提一首許冠傑之前,粵語歌地位低如地底泥時期的那些「真粵語」歌。因為一種有光環,好像不需多談;一種無光環,談起也怕被白眼!

  「真粵語」歌源遠流長,比如在抗戰時代,極廣泛地流傳一首調寄呂文成《漁歌晚唱》的《窮風流》:「自己精乖經濟又夠派,周身摩登內裏有古怪,有時冒充音樂界,去到嚤囉街,舊貨爭住買,牛頭褲短,完全用襴布改埋,恤衫又靠執,鞋就著舊鞋,總之樣樣充硬晒……」它充分反映了戰時物資匱乏的苦況。這首「真粵語」歌後來也有移用到粵曲之中。五十年代,大馬華僑馬仔填詞兼首唱的《賭仔自嘆》:「伶冧六,長衫六……」是「真粵語」歌又一早期傑作,後來成為鄭君綿的名曲。

  五十年代,何大傻、廖志偉、朱頂鶴、鄭君綿等都可說是香港唱「真粵語」歌的先鋒。何大傻的《口花花》,開始的幾句:「點解今朝又咁少餸,塗茶茶又凍,餓到我肚空空……」在八十年代也尚有廣告商看中,拿來用於廣告片內。何氏另一首《多多福》(調寄《旱天雷》):「邊個話我肥,我請佢食雞脾,哦乜你話我肥咩肥咩,我鍾意係肥,嗱肥人肥福份,真正係唔伯肥膩……」是深得肥人一族的歡心。廖志偉的《發開口夢》是極早提到打麻雀的「真粵語」名曲:「忙嗌碰食出雙番東,四番滿胡食出確係面寬容!嗰陣贏到夠就立即鬆,怕啲老友撞見共我托水龍……」

  五十年代後期,電影《兩傻遊地獄》的插曲《飛哥跌落坑渠》,是當年「真粵語」歌之中膾炙人口的名曲,大抵其憎厭阿飛文化的取態,深得一般小市民的共鳴!因為當時粵語歌地位低,《飛哥跌落坑渠》不但被視為粗俗,也被視為「粗製濫造」之代表。但其實《飛哥跌落坑渠》是由極講究錄音質素的娛樂唱片公司出版的,唱片版本的編曲,是由顧家輝(顧嘉煇當年所用的名字)負責的!一點都不「粗製濫造」,只因歌者無光環,就被這樣看罷了。

  那個年頭,不齒阿飛文化的「真粵語」歌頗有一些,比如鄭君綿有一首據《帝女花.香夭》改詞的《買麵包》:「落街冇錢買麵包,靠賒又怕被人鬧,肚飢似隻餓貓……我嘅頭毛電到似花棚,整得周身衰格扮到唔似男人貌……」在當時來說,這首「真粵語」歌深受低下階層喜愛。

  七十年代初,從南洋來香港求發展的鄭錦昌,他親自據粵樂《龍飛鳳舞》填詞的《唐山大兄》,以「真粵語」歌頌李小龍所演的電影角色,也是深受低下階層喜愛的。

  許冠傑的「真粵語」歌《鬼馬雙星》一雷天下響,同期,眾三四綫歌手紛紛大唱諸般「真粵語」歌,寫實有之,逗笑有之。寫實的比如有首《生活的旋律》(面世日期估計比《鬼馬雙星》早):「周圍起價不應該,柴米油鹽都上漲,鹹魚蝦蟆臘鴨頸,罐頭又貴食蝦醬。你想慳,食乾糧,買餅頂肚冇件平……」已經唱到物價飆升的問題。有首《十四座》:「真真折墮,揸架十四座,兜多個round,都未曾滿座……」是替小巴司機吐苦水。有首《小販生涯》:「難捱,難捱,荷包冇錢人難捱,停工半年點去捱,謀生咁難難求人,做小販好過借人債,街邊迫住去賣,點知衰在冇牌……」是為迫做無牌小販的失業工人吐苦水。可惜由於主唱的歌手都欠光環,這些「真粵語」歌只是很局部地流行,而且也因為採用「真粵語」來書寫,多被視為粗俗。

  惟有許冠傑的「真粵語」歌,人們接受情況完全不同,雖然最初是有不少批評聲音,可是很快就被忘掉。許冠傑的「真粵語」歌,亦可分寫實、逗笑兩類,寫實的如《鬼馬雙星》、《制水歌》、《天才與白痴》、《天才白痴錢錢錢》、《半斤八兩》、《鬼馬大家樂之醫生頌》、《鬼馬大家樂之點解要擺酒》、《賣身契》、《加價熱潮》、《尖沙咀Susie》,逗笑的如《打雀英雄傳》、《追求三部曲》、《麻雀耍樂》、《佛跳牆》、《十個女仔》、《錫晒你》……

  現在說起「真粵語」歌,人們已習慣先想起許冠傑,然後想到他的寫詞拍擋黎彼得。是的,黎彼得確是寫「真粵語」歌歌詞的高手,尤其他在基層中成長,熟悉低下階層,所寫的很能引起他們的共鳴。但其實當要寫起「真粵語」歌來,很多平日一本正經的詞人,都可以寫出本色之作!比如從前文可知,黃霑、鄭國江、盧國沾其實都寫過不少。前文提到的《惡鬥惡》是潘源良填詞的,《花哩花碌星期六》是林振強填詞的。其中,也有些產量較小的詞人,比如《的士生涯》是陳劍雲填詞的,《好大個網》是湯正川填詞的,《小生怕怕》是黃百鳴填詞的……至於五十年代,像上文提到的何大傻、廖志偉、朱頂鶴等,都常常是自己填詞自己唱的哩!其中《飛哥跌落坑渠》這首名曲,填詞者是胡文森,所寫過的逗笑「真粵語」歌,數量是頗多,比如《許肚痛》、《扮靚仔》、《天之嬌女》(這首歌在電影《一代宗師》的戲院版中曾出現過,是據著名英文流行曲《Buttons and Bows》填詞的)等等,但胡氏卻又是撰寫文雅粵曲曲詞的高手!小明星的名曲《夜半歌聲》就是出自胡氏的手筆的!

  其實無他,粵語詞人填寫「真粵語」歌,不過是我手寫我心,縱是填詞難,仍是容易得心應手的!

2016年5月4日星期三

(25) 20年後簡體字成香港主流?調查指近四成人認為有可能

20年後簡體字成香港主流?調查指近四成人認為有可能 
《蘋果》即時新聞,2016年5月3日

中大香港亞太研究所公佈民調指,有8成多受訪者贊成在中小學教學生普通話,但只有4成贊成在中小學教學生簡體字,不贊成的則約有半數;有5成受訪者贊成用普通話教中國語文(普教中),不贊成的亦有接近4成,反映意見相當分歧。另外,認為簡體字會代替繁體字成為香港最常用主流字體的有5.7%,有61.4% 受訪者就認為不會,有21.8%認為一半半,11.1%指不知道/很難說,即38.6%人認為簡體字20年後有可能會成香港主流

調查於上月進行,電話訪問了722位18歲或以上的市民。當問到受訪者是否樂於在香港使用簡體字,有31.6%受訪者表示感到抗拒,有10.1%表示樂於使用,有 56.3%覺得無所謂。至於20年後香港的常用中文語言和文字會否有改變,有55.5%受訪者認為普通話不會代替廣東話成為香港最常用語言,認為會的有 6.6%,認為一半半的有27.0%。

調查發現,有84.6%受訪者贊成在中學或小學課堂上教授普通話,有10.4%不贊成。至於在中學或小學課堂學習簡體字,則有50.8%受訪者不贊成,有41.0%贊成。被問到是否贊成在中學或小學實行「普教中」,有51.5%受訪者贊成,而不贊成的也有37.6%。

調查亦問及受訪者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普通話的情況,有40.2%表示有間中使用,有33.1%表示很少使用,有15.5%表示經常使用,有11.2%表示完全沒有使用。至於簡體字方面,分別有29.6%受訪者表示間中使用,32.4%稱很少使用,有12.0%表示經常使用,亦有25.5%表示完全沒有使用。

2016年2月12日星期五

(14) 4名校網逾半校普教中 實施情况各不同

4名校網逾半校普教中 實施情况各不同
《明報》新聞網,港聞,2016年2月12日

【明報專訊】為掌握本港小學普教中實况,記者上周選擇4個深受家長追捧、名校林立的小學校網,以家長身分致電80間小學查詢普教中情况(見表)。原來即使普教中的學校, 實施時也有不同組合有的部分年級才普教中,有的一個年級分普通話及廣東話班,部分更會「梅花間竹」雙語交替教授,難怪家長混亂。

記者查詢的包括中西區的11校網、灣仔區的12校網、九龍城區34及41校網,其中逾兩成小學全面實施或計劃全面實施普教中,近三成小學以不同程度實施普教中,四成五以粵教中。

「全面實施後有問題」 小一轉粵語
19 間全面實施普教中的小學不乏傳統名校,如拔萃小學、香港培正小學、香港真光中學(小學部)及高主教書院小學部。不過,原本全面實施普教中的聖安多尼學校表示,實施後發現,學生的母語為廣東話,上課使用普通話容易出問題,2016年9月新學年起,小一中文科將改由廣東話授課。

記者向小學查詢時發現,除了全面普教中的小學,有25間小學實施不同程度普教中,當中9間在部分年級全面實施普教中,6間只在部分班別實施普教中,7間小學選擇在部分年級的部分班別推普教中;其餘3間表示計劃逐步全面實施普教中

或部分年級班別實施 家長可選報
這些不同程度實施普教中的小學安排複雜,如英皇書院同學會小學在小一至小三全面普教中,小四至小六改為全面粵教中;九龍城的民生書院小學全校所有年級均有3 班普教中班、3班粵教中班,家長可按意願選擇;聖公會聖雅各小學方面,小一粵教中,小二至小四有1班普教中,小五、小六則改回粵教中,職員表示成績好才可入普教中班,家長亦可自選是否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