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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3日星期三

(77) 曾鈺成專訪(節錄)

〈而今識盡愁滋味:曾鈺成〉
記者:陳勝藍,《E週刊》第19期
2016年3月10日,頁22-27,節錄

立法會主席曾鈺成不惜墨,賞面替本刊寫文章,訪問就從他的專欄說起。欄名一度考慮用《欲說還休》,取自宋詞《醜奴兒》:「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他解釋:「我現在做立法會主席,好多同事不准我公開評論一些立法會將會辯論的問題,即是幾乎所有公共政策議題我都不應該評論,我認為亦對。但如果只講風花雪月又太離地,所以要用婉轉打圈的說法來表達一些想法,就叫《欲說還休》。」

最後敲定用更婉轉的《只道天涼》。

辛棄疾的作品教曾主席心往神馳。

不同經歷、閱歷的人,讀了有不同感受,這是好的文學作品的特點。十多歲細路仔又看得懂,有他的感受,像我們這些歷盡滄桑的老人又有感受。你如何解讀『而今識盡愁滋味』?」

辛棄疾才人不遇,丟官遁世,詞中自有忿忿不平之氣。道天涼,講天氣實屬賭氣話,曾鈺成引用其詞,似有所指。行年68,半生政途顧盼睥睨,1992年成為民建聯創黨主席,2008年當上立法會主席至今,次不防去年弟弟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被退休,哥兒倆在左派有頭有面,張臉往哪裏擱?

曾主席自言並無怨憤,畢竟曾德成本就樂意退休。「我覺得敗筆是之後有人出來放料,說不是跳船,是炒魷,是換人我估計有一些幫助行政長官的人擔心,這個動作會被理解為現在有高官跳船,這對現任政府不利,立即出來解釋,我認為畫蛇添足。除了這兩個(公務員事務局局長鄧國威同時離任),其他一些官員評分不高,口碑不好,好自然引發討論:『為何不炒某某?』這對政府沒好處。」

就如情侶分手逞強說:「而家係我飛你,唔係你飛我﹗」曾鈺成說:「就係囉,你使唔使咁講?任期中間換人絕不罕見,但你看外國換人,除非被換的人有醜聞要下台,否則,即使奧巴馬換國務卿也是新、舊人一起出來見公眾。」

(輯按:中略)

屈原
那麼只道天涼、忿忿不平從何說起?「答你的最好方法,是請你看我下一篇文章(刊於18期《E週刊》)。我比較屈原和莊子,我較欣賞莊子超然物外的思想,他很有才華,但唔恨做官,他著作中沒有你所說的忿忿不平、懷才不遍。屈原卻是這樣,《離騷》真的整篇發牢騷,我點叻,我點好,出身又好,又勤力,八字又生得正,但楚懷王不欣賞,只用小人,分不出香花、毒草。他去到一個地步,講得出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最終走上絕路。」

曾鈺成到今屆任滿便退下,此後著書、搞智庫、到大學教議會程序、主持電視時事節目。「我是否欺騙自己?我也不知,我現在講我自己覺得的老實話,我認為我過了『以我能力,我的才華,應該大幹一番事業』這個階段。」

「問問自己,我是否已識盡愁滋味呢?回想一生,的確受過不少挫折,遇過很多不快事,也做過很多錯事,都令自己有一種愁的情緒,所以欲說還休,不如講講天氣,天涼好個秋。」

想當年香港大學數學系一級榮譽畢業,忿忿不平就從這裏說起。「以往有沒有試過不服氣?有,第一件事不服氣,我覺得自己有些條件可以做學術功夫。我讀大學數學成績不錯,得過獎,一直想在數學方面成名成家。畢業後因各種原因沒再讀書,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超碼20年,我每逢聽到我的同學、師弟、甚至學生有何成就,得了甚麼獎,做了甚麼比較出色的研究成果,我的心就……就會有種……

他在立法會往往一言而決,此刻詞彙苦無覓處。「我現在說不出甚麼形容詞……總之哽住哽住,很不舒服,覺得如果當日我去做研究,可能成就不比他低;聽見某某人得到最高榮譽,如果我做都可以嗎?」

阿Q
當年獲美國四所大學取錄,但見當地社會運動興起,動輒停課,打算留港教書兩年再說。新法書院開出月薪1,500元,他不為所動;左派培僑中學只給600塊錢,他幹了,後來發現,校長吳康民只有400多元月薪。曾鈺成工資不多,好小子有餘錢掏腰包勞校。

「年輕時不識愁滋味,無牽無掛,不會擔心自己生活、老了怎辦,沒這些考慮,所以一直不怎麼籌謀、為自己將來生活考慮。好了,工作二、三十年後,同輩甚至後輩很成功(例如港大師弟梁錦松),幹了番事業。我不是說學術,譬如做生意的做生意,在大機構做行政的做行政,好威水喎﹗做了議員之後接觸政府官員,嘩,成班公務員服侍,出入專車,有些甚至有官邸,我間中會興起一些念頭,哎吔,如果我當日行條路正啲……

「又譬如聽到人說AO(政務官)難考,當時我還未做議員,當時有一個AO——後來做到好高,我不講名——他跟我說:『別以為只有議員靠自己打出來,我們是木人巷打出來。首先AO很多人爭,然後一級一級上,憑自己實力去到這個位置。』AO最重要是語文能力,尤其當時英語,我在中學、大學都不錯,以我畢業成績考不上麼?入到政府,十年八年後去不到你的位置?」

訪問至此,任他搜索枯腸,仍想不到貼切詞彙。「我形容不到這情緒,未至於像屈原般投河自盡,『豈有此理以我條件要鬱鬱不得志』,但有些不舒服。說老實話,過往十多年沒有了,我有些阿Q精神,我沒有讀博士,到死那天還可以講自我安慰的說話:『當天我放棄了讀書,否則今天說不定是個大數學家,甚麼獎都得到。』」

導演李安說每人心中都有座斷背山,只沒說每個中國人心中都有個阿Q。「有些人跟我說:『曾鈺成你做特首好呀,支持你﹗』我到死那天也可以說,如果當年我做特首可能好掂,但可以一做就唔掂,以為你好醒,點知咁論盡。因為有了阿Q,你所說的怨憤都沒有了。」

鍾樹根
先後擔任培僑老師、校長,92年有份創立民建聯,半生為左派犧牲、奉獻。「人不能條條路一齊走,總要揀一條。你揀了這條路,風景很美,空氣清新,便不能羨慕另一條路走向市中心,很多東西吃,好熱鬧,有嘢睇。所以我不覺得我犧牲了甚麼。」

「我也從不帶着奉獻——這也是老實話,我不是謙虛的人——我自問沒有帶着奉獻的心,當時一個小伙子,I don’t care﹗大學出來掙幾百元,有甚麼所謂,夠食就是了。你是這樣看,你不覺得是奉獻。」

(輯按:下略)

訪問餘緒
‧曾主席澄清,上屆特首選舉,梁振英並無直接勸退他。

‧曾鈺成今年九月立法會期任滿退位,拒絕評論下任主席人選。

‧自小數學成績優異,他笑言讀數學的人數口最差。

‧「我認識一些人小時了了,學校讀書很好,大學成績不錯,一做研究一事無成,大有人在。」

‧「古人說,不讀書言語無味面目可憎,和願意讀書的人交談比較過癮。」

‧「長毛讀很多書,發言時雖沒準備,仍能引述古書及毛澤東、馬克思著作,這方面我和他交談有些味道。」


2017年9月6日星期三

(76) 內地客張先生:六四小事情沒必要在乎

內地客張先生:六四小事情沒必要在乎
《蘋果日報》,二〇一五年六月四日

六四26周年,尖沙嘴海旁今晚有本土派發起的悼念集會;毗鄰亦有大批遊客觀賞「幻彩詠香江」。一家來港旅遊的深圳旅客張先生表示節目挺好看,卻不知道六四集會的人在幹什麼。

被問及八九民運,張生張太都異口同聲說知道,更認為「是很正常,歷史進程中都會發生的事」。張太指內地多年來信息流通不及香港,直至數年前到港旅遊才知道這段歷史。

至於港人多年來都悼念六四,張先生則認為六四是「小事情,沒必要在乎」,張太續指「香港已回歸,以後中港都是一家人,要和平共處,不要計較過去。」

25歲來自深圳的湯小姐亦到場看幻彩泳香江,形容表演一般般。被問到是否知道今天是八九民運26周年,她說自己不太了解,曾聽過長輩「說故事」,知道有學生在天安門逝世,之後或會到尖沙嘴集會現場看看。

(75) 中共下令到天安門「平亂」親睹女孩中槍 六四武警:我是劊子手

中共下令到天安門「平亂」親睹女孩中槍 
六四武警:我是劊子手
《蘋果日報》,二〇一五年五月十六日

張旭東連續數天現身六四紀念館,說希望尋求政治庇護。他聲稱在大陸安全受威脅,逃到自由的香港是為保命。紀念館人員都說「香港冇政治庇護制度」,愛莫能助。他於是靜靜地坐下,在圖書櫃旁,不翻書、不參觀也不離去,就靜靜坐着。

記者上前問他,為甚麼來到紀念館、感覺如何,沒料到他向記者透露:「我心情都複雜了……我是廣場上鎮壓的一員。」

他自稱,那年20歲,剛從高中畢業,考進武警總部直屬支隊,入伍的細節記得清清楚楚,「4月8日到了北京市郊的密雲縣進兵營,18日起受核心訓練。那年入伍非常特別,以往都是秋天徵兵,那年卻延遲到春天才徵兵」。

救援人員跟着倒下
某天部隊收到命令,起初指示為「協助維持秩序」,後轉指令為「平定暴亂」。由於本是學生兵,「一個支隊800人進城,真正具有戰鬥力的,大概200至300人,大多是新兵源」。加上時間倉促,身上就只有頭盔跟雨衣,沒有重型裝備,「手錶也被沒收,不知道確實時間」。但他估計,那是6月4日凌晨,天安門廣場先由解放軍分階段清空,再交由武警設下崗哨,僅負責站崗的自己,見證了無法忘記的一幕。

當時廣場漆黑一片,滿是喧囂聲,進出廣場的四個出口入,只封剩一個,「有一個女孩,大概就18、19歲,穿一件白底碎花的連衣裙」。當時廣場已被軍人控制,女孩聽口音顯然從外地來,在廣場上迷了路,「她轉過身向身後的軍人問,『同志,往哪裏走?』那軍人沒好氣很兇地往她身後一指『回過身去走』,她轉頭看了看,也許想說甚麼又回頭,但沒說出,我就聽到一聲尖叫聲,在喧囂中格外地淒厲。」

血從女孩的額頭上流下來,張用手比劃着,半邊臉都是血,流到那白底碎花連衣裙上,染到腰間都紅了。張倒吸一口氣,「女孩站着晃了兩晃,就『噗』地倒下來了」。接着有四個紅十字會人員出來想抬走女孩,竟也跟着倒下來了,「倒下以後再看不到她們身影了,再沒站起來過」。

來港呼吸自由空氣
那個在他面前倒下的少女,25年來如夢魘般時刻徘徊在其腦海,令他充滿罪疚感。訪問中,他反覆說感到自己是劊子手的幫兇,「是不是你沒動手,就沒有罪嗎?不,只要是其中一員,你就有罪,因為你為劊子手壯大了聲勢」。自那夜起,他因行動中表現消極,被排出了本來的特警部隊外,調去做後勤工作,其後一直輾轉到不同單位,都感覺被排擠,處處受針對。

他近年在深圳謀生,不時在網上發表文章,有悼念廣場亡靈的,也有批評時政的,但都被一一屏蔽。他最近輾轉來到香港,說希望能尋求庇護,「這是中國唯一有自由空氣的地方」。

(74) 六四領袖:未見廣場死人

【特稿】六四領袖:未見廣場死人
《明報》,2015年2月3日

【明報專訊】加拿大解密的駐京使館密電,引述一名20歲中國學生(輯按:當年)講述1989年6月4日凌晨天安門廣場情况,指坦克及裝甲車向圍在民主女神雕像前的100名學生射擊並將他們的屍體輾成肉醬;廣場數以千計學生民眾遭射殺,坐在坦克及裝甲車上的士兵邊開槍邊唱軍歌。對此,「六四」學運領袖馬少方對本報記者回應稱,未親眼看到解放軍用機槍向學生掃射,也沒有見到廣場有人死亡。

當年被通緝的21名學生領袖之一、高自聯常委馬少方憶述,6月4日凌晨1時許廣場首次聽到槍聲,一輛在長安街自東向西行駛的巴士轉向金水橋,即遭射擊,子彈從地面反彈到國旗旗杆下的學生人群中。

馬少方憶軍人冷漠無唱歌

馬少方憶述,子彈彈向人群後,國旗下的學生開始向人民英雄紀念碑撤退。他說,當時自由女神像距他不到100米,他不排除有學生守衛雕像,但沒看到有機關槍對學生掃射。他說,廣場第二次聽到槍聲,已是3時許,戒嚴部隊的突擊分隊搗毁學生廣播站時。

而對於解放軍一面開槍,一面唱軍歌一事,馬少方指這與他記憶中當晚的氣氛也不相符,當時的軍人很冷漠,「面無表情,倒是學生激動唱起《國際歌》。

「死亡主要發生在廣場外」

馬少方憶述,他在凌晨5時才撤走,自退到人民英雄紀念碑後,他也一直都在人群最外圍。他說,當晚沒有親眼看到廣場上人有死亡,但他引述天安門母親丁子霖的統計稱,有記錄到零星的死亡。馬少方說,當晚的死亡主要發生在廣場之外

(73) 2015年六四解密文件系列

(輯按:以下六則報道,三月二十日至四月七日依次載於香港《明報》,今匯成一編。作者黃東,澳門國際軍事學會會長。)

解密六四驚人文件 婆婆跪求放學生遭槍殺 
帶童逃難婦遭坦克輾死
《明報》,2015年1月28日

英國《每日電訊報》報道,前《南華早報》駐京記者Tom Korski於加拿大國家檔案館取得一批加拿大駐中國大使館的機密外交電報文件,大爆當時中共政治局打算轉移鉅款到瑞士銀行,還揭露了一些不為人知的殘酷畫面。

文件提到六四屠城的血腥場面,例如有一個婆婆跪求軍隊放過學生,結果軍人將她殺掉;一名男孩拖著一名抱住兩歲孩童的女人在逃走,結果被坦克輾過。

當六四事件結束後11天,加拿大大使館向渥太華發出信息,形容中國被一班狠毒的老將軍控制,而且中國政府正由一班盲目遵從這些老將軍命令的人們管治,情况嚴峻。

被掩埋的六四機密 英媒:89民運爆發 
中共官員擬將鉅款轉移瑞士
《明報》,2015年1月28日

英國《每日電訊報》報道,前《南華早報》駐京記者Tom Korski於加拿大國家檔案館取得一批加拿大駐中國大使館的機密外交電報文件,顯示1989年民運爆發後,當時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擔心局勢,私下向瑞士駐中國大使商量如何將鉅款轉移到瑞士銀行。

當年的中央政治局常委包括趙紫陽、李鵬、喬石、胡啟立、姚依林。文件引述瑞士駐中國大使對加拿大使館人員稱,當年幾個月內每一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都有接觸他,討論關於將一大筆錢轉移到瑞士銀行戶口。

【加國六四密件考據】
黃東:加國解密文件 有助六四軍史研究
《明報》,2015年3月20日
(六四密件解密六之一)

加拿大月前公布一批駐京使館的解密文件,對「六四」軍事史研究有一定參考價值,故此筆者根據《明報》報道花了不少時間考證其真偽。當今世上這方面首屈一指的絕對權威,非經歷八九民運全過程的組織者及倖存者吳仁華先生(輯者按:疑漏莫屬二字)。他在1990年初從珠海偷渡澳門,經「黃雀行動」安排赴美。其親身經歷加上史學及軍事功力,以及掌握破譯出大量公開、半公開、已被禁的「六四」官方文獻和接觸倖存者,成為無可置疑的「六四活字典」。正是建基於他多年的研究成果,加上筆者研究方向與他類似,才能進一步據此挖掘下去,破解這批密件。

與「六四活字典」研究對照

由於《明報》公開翻譯的只有2000頁密件冰山一角,或會遺漏一些重要上文下理。加上筆者功力所限,未必能完全反映當晚北京尤其是天安門廣場慘况,只希望能拋磚引玉。

從吳先生大作中得出,「六四」事件中共動用當時全國24個集團軍中的14個、一個空降軍所屬主力,另有4個師、兩個團、一個武警總隊約25萬人(楊尚昆5月中旬策劃時為18萬人),加上北京民兵10多萬人配合不下於40萬軍事力量大舉鎮壓中央軍委絕密屠殺令在6月2日晚下達到軍一級,翌日晚8點傳到營連級基層部隊。命令要求凌晨1點半至5點半清場,清晨基本完成打掃「戰場」任務。平均每人分得100發子彈,但匆忙之中有些部隊連槍都沒有或很少。清場全過程約4小時,始於殺人最多的38軍和15空降軍分別抵達廣場南北兩翼,終於5點半約6000學生由廣場東南角通道撤出,戒嚴部隊主力從四面佔領廣場,攻下人民英雄紀念碑最後一隅。

密件指:坦克及裝甲運兵車駛進天安門廣場民主女神雕像,學生手挽手圍住雕像,圍了兩圈,每圈有約100人,高叫「我們不怕死,我們不怕為我們國家的將來付出年輕的鮮血」﹑「民主永垂不朽」,接着坦克上的士兵用機槍向學生射擊,其後坦克輾倒雕像並向南駛去。更多的坦克和裝甲運兵車由東面駛進廣場,有坦克在廣場輾過屍體,並輾成肉醬。正如認識吳仁華的時事評論員程翔所言:無人知道當時廣場上發生的所有事,因為面積太大了,故此亦難以評價密件中學生說法真偽,但可以作為參考。

無疑大得可容納42萬人的天安門廣場,就算軍方都未必完全清楚所有事。不過以軍方公開的八股文作對照,依然可以得出密件真偽及重要的脈絡。像吳仁華先生一樣,根本毋須什麼機密文件,已能夠得出非常有價值的真相了。

裝甲部隊清場時間 恐怕有誤

首先可確定民主女神像坐落在廣場北端中央,而雕像倒下的時間是凌晨4點半剛過。由官方紀錄片可見,撞倒雕像的其實是63式裝甲運兵車,而不是59-2式坦克。軍方文章還透露出,這輛車隸屬38軍112機械化步兵師334至336團,參加最後清場的大半個營42輛63式裝甲車的其中一輛。清場時的行駛方向沒錯是由北向南,不過必須搞清楚,密件所指凌晨兩點後這個時間,既不同於凌晨1點半,112師334團(紅軍團)右路分隊的18輛63式,從西長安街進入廣場時間;也不符合4點半燈光全亮後,以裝甲部隊帶頭的最後清場時間,表面看來其(輯按:謂加拿大密件)可信性似乎為零了。

不過請記住,人在極度恐慌下觀察力和記憶力都會大幅下降或混淆。發生在天安門廣場的屠殺情况的確真實地存在,首先犧牲的並不是北京學生,也未動用坦克裝甲車輛,亦不是一般軍人所為。

加國解密文件 六四凌晨二時後
6月4日凌晨2時剛過,38軍第113機械化步兵師已集結在天安門金水橋前,這是全國戰鬥力最强,也是六四事件中最兇殘部隊。該部奉命派出師屬偵察連(六四後被譽為「衛國先鋒連」)的一支偵察分隊,其時所謂偵察兵大致相當於今日特種部隊,亦即是全軍精英中的精英。他們逼近天安門廣場北端(民主女神像就在北端中央)外圍先作偵察掃蕩,為清場時收集「敵情」及驅散附近民眾。偵察分隊先排列成戰鬥隊形貓着腰,突擊廣場西北角北京工人自治聯會指揮部。

該處是從西長安街進入廣場必經之地,北京工人們成為保衛人民英雄紀念碑底座,即學生們及北京高等院校學生自治聯會指揮部第一道防線。30多名工人,除一人外全部在亂槍中壯烈犧牲,揭開了廣場大屠殺的第一幕,「廣場上沒有死一個人」的謠言不攻自破。密件中有一句話:「廣場有數以千計學生和民眾,站着的人被機槍射殺,夠聰明的人伏下裝死,趁亂逃去。」這個逃回紀念碑通知學生的,就是工自聯指揮部唯一倖存者。據此可進一步推論,密件中口述的這位學生,當時極有可能就在紀念碑旁,見到或聽到那位倖存工人傳達的屠殺情况,甚至說不定是高自聯一名重要成員。

工自聯倖存工人為學生報信
從學生憶述及軍方文章可依稀重構當時影像:這30多位工人沒有人跪着生。血腥屠殺後偵察分隊一把火把工自聯指揮部燒了。這是除了孤軍突入金水橋東側,被市民焚毁的38軍112師334團,當晚代號「長江」的003號81式裝甲指揮車外,軍隊在廣場放的第一把火。同樣在當晚,在最危險最前沿的西長安街,另外有一支30多人的北京工人糾察隊,為掩護市民除一人外全部殉難。

中越戰爭殺人機器放火清場
那支1988年初才由中越邊境老山前線撤下來的全軍精銳,共作戰15個月,是全國輪戰時間最長的偵察大隊,由38軍軍直屬偵察營加上下面3個師屬偵察連合組而成,當時番號為第12偵察大隊在與越南特種部隊長期廝殺中建功甚多,結果把人也練成魔,在雲南休整時橫行霸道目無法紀,公安武警也避之則吉。據說是由取代拒絕向人民開槍受到嚴懲的徐勤先軍長,中途易將的代軍長張美遠少將推薦使用這批人形殺人機器的。

當時民主女神像周圍情况又如何呢?吳仁華先生在《天安門血腥清場內幕》透露,當時雕像周圍的確有學生,但只有幾十人,而並非密件指的約200人,且多是外地大學生。他們喊過密件指的或類似的口號毫不奇怪。殺紅了眼的偵察分隊在搗毁工自聯指揮部後立功心切,快速逼近,學生們依然寸步不撤,在強弱懸殊下以眼和口抵擋着黑洞洞的槍口,最後全部光榮地履行了與民主女神像共存亡的誓言。時為六四凌晨約2時20分,也就是說偵察分隊20分鐘左右就立了兩個「頭功」、「大功」。「衛國先鋒連」的「榮譽稱號」,就是用百名人民的鮮血染出來的。

輾遺體部隊疑再製六部口慘案
密件中所指隨後有更多坦克裝甲車由東面駛入廣場,並把殉難者遺體輾成肉醬。從口述者把凌晨4時半最後清場時,民主女神像倒下的時間記錯,再對照當時除38軍外配備有坦克裝甲車的部隊,進場時間與雕像倒下最接近的,只有天津警備區坦克第一師。這支兇殘成性部隊中的第一梯隊,就是在稍後清晨6時20分,於六部口軋死11人,軋傷幾十人的六部口慘案製造者。幾年前曾來港紀念六四的倖存者方正,就是慘案的重傷者和受迫害者之一。

這樣的部隊對之後幾百名擋坦克的市民尚敢如此,把已中彈身亡近兩小時的大學生遺體同樣對待,並先行實習一次,對率部炮製出六部口慘案的北京籍坦克團團長羅剛上校,及其屬下的冷血官兵而言,當然視之為小菜一碟了。那麼民主女神像的真正結局,與加拿大密件中的描述,又有多少異同呢?

「六四」開槍和不開槍的部隊
《明報》,2015年3月27日
(六之三)

加拿大駐華大使館關於六四密件中指出,坐在坦克及裝甲運兵車上的解放軍士兵,向所有人一邊開槍,一邊高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軍歌。這一描述實際上是對解放軍光榮傳統、由毛澤東倡導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軍紀的最大侮辱。三大紀律最初由毛澤東於1927年10月下旬南昌暴動失敗後,在江西省遂川縣動員部隊撤退往井岡山時提出,以整肅流寇習氣。

行軍遇阻 向天鳴槍
整整20年後在劉(伯承)鄧(小平)大軍挺進大別山取得第一場勝利,以及河北石家莊戰役開始時,毛澤東為解放軍總部起草〈關於重新頒布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訓令〉,統一規定三大紀律為:一切行動聽指揮;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一切繳獲要歸公。八項注意是:說話和氣;買賣公平;借東西要還;損壞東西要賠;不打人罵人;不損壞莊稼;不調戲婦女;不虐待俘虜。但六四期間,除了一切行動聽指揮外,其他兩大紀律八項注意幾乎全違反了,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怎能怪人民當年稱解放軍為「鬼子進城」呢?

但實事求是地說,密件中這段描述,在廣場內至今未能找到真憑實據。倒是來自濟南軍區第20軍步兵58師173團,曾經有過類似但性質完全不同的情况。該團從北京市郊豐台區向南苑機場進發,徒步往天安門,急行軍25公里,沿途遭遇北京市民16次攔截,為了不延誤軍機絞盡腦汁。六四凌晨4時後,在團長陳榮富中校帶領下,只在個別軍官向天鳴槍開路的情况下,從天壇公園東門北側經崇文門外大街,向正義路南口開進途中,曾經也是唯一有高唱軍歌紀錄的部隊,當中很有可能唱過能稍為安定民眾情緒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這個後來解散了的集團軍,是繼第28、39、54軍外,第四支抗命或陽奉陰違,始終沒有向人民開槍的部隊,人民永遠不會忘記。而當時20軍的少將軍長,就是後來晉升為軍區司令、總參謀長及國防部長的梁光烈。

密件中還有接近毛澤東紀念堂的坦克部隊重整隊伍,人們向該部隊跑過去,有些人叫道:「我們本是一家人,為什麼這樣對付我們?」4名示威者被近距離殺死。筆者需要補充,除了人民英雄紀念碑、民主女神像等焦點外,從紀念碑到毛澤東紀念堂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中間至少幾百人的命運如何?目前仍然缺乏足夠證據評論,故不能排除其真實性。

對峙相視 機槍亂掃
不過目前比較接近密件描述的,反而是六四清晨6時半長安街南河沿,有過百名市民與軍隊相距僅20米,對峙約20分鐘。官兵站立市民也站立,官兵坐下市民也坐下,以眼還眼地相持着。後來一名上校(團長)失去耐性,下令士兵以56式自動步槍向市民瘋狂掃射。有人剛喊出「快撤」,話音剛落子彈已掩殺而至,4名市民當場犧牲,傷者無法統計,部隊番號也仍未查到。

密件也透露,還是在毛澤東紀念堂,兩名(筆者註:可能是情侶的)學生,嘗試逃生但被士兵發現。一名女學生前額中彈,頭顱爆裂而死;一名男學生試圖抱起她的遺體逃走(筆者註:可見二人感情十分深厚,否則只會隻身逃跑)。

至於他最後能否逃離魔掌,文件沒有再敘述。還有一名女人推着嬰兒車,載着二至三歲的嬰兒,母嬰同被坦克輾成肉醬。關於這兩宗個案,因為缺乏其他旁證,目前實在難以分辨真偽。只能說在當時北京的腥風血雨中,類似的慘况多不勝數,絕對不是官方後來墨寫的謊言能夠掩蓋的。

民主女神像的最後時刻
《明報》,2015年3月31日
(六之四)

【明報專訊】民主女神像倒下的準確時間,是六四凌晨4時半剛過,即天安門廣場重新亮燈,並開始最後清場的恐怖一小時之初。當時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底座南北還有300多座帳篷,在女神雕像四周也有20多座。吳仁華先生及其他師生都證實,最後清場時仍有學生在裏面睡覺。在38軍112師42輛63式裝甲運兵車為先導,約兩個團2000多名步兵隨後一字排開,先用履帶輾再用刺刀刺之後,迄今無人證明有人生還。這批裝甲車一直衝到紀念碑底座前面,才暫時停下來。

男大學生揮紅旗與帳篷共存亡
最悲壯的一幕就發生在這時,震撼程度超過王維林孤身擋坦克。解放軍301醫院一名化名「星光」的女研究生,目睹一位男大學生面對鐵獸置生死於度外,竟毅然爬上帳篷頂不斷揮舞紅旗,像唐吉訶德般阻止裝甲車殺戮,直至與帳篷同殉於履帶下,場面極度悲壯,發生的時間也比王維林在長安街上的壯舉早幾小時。若果將這一刻定格,其感染力足以跟硫磺島戰役中,美國海軍陸戰隊第5師28團登上摺缽山頂,揮舞並插上美國國旗的歷史性畫面媲美。建議六四紀念館考慮將之鑄成銅像永置於館內,與王維林照片或銅像並列。

軍隊接命令半小時後毁像
民主女神像倒下的過程,其實像清場那樣並非瞬間發生的。據目前最可信的自述,作者為38軍112師336團2營5連連長張東旭中尉,他在六四凌晨2時06分,到達廣場西側候命,當時與雕像還有頗遠距離,之後又因未有敘述的原因轉移到廣場東側。凌晨4時團領導(註:應為團長或政委)指示開始毁像行動,4時11分張東旭率領8名士兵攜帶槍械木棒,再進入廣場行至距升旗禮旗杆3米處先停下,大概是先研究如何破壞雕像。4時半開始奉命動手,先用木棒敲爛支撐雕像的支架。

注意此時正是廣場重新亮燈的最後清場時刻,最後一批願意撤走的學生們,正從軍方讓出的東南一角離場。餘下拒絕離開紀念碑的學生,之後全部被38軍官兵用槍托木棒砸倒在紀念碑底座,輾死於守候在前面的裝甲車下。

步兵用火焰噴射器毁屍滅迹
後來紀念碑底座石階受到千度高溫烤裂的證據顯示,隨行步兵使用了火焰噴射器毁屍滅迹。當時的屠殺情况有點像瑪雅金字塔全盛時期,把奴隸推下金字塔的行刑方式處死。這就是為何紀念碑沒有一個彈孔,卻有大量石階被壓碎燒裂,事後當局又封鎖現場,短時間內全部更換石階的原因。那些相信所謂天安門廣場沒有死人的愚忠分子,根本上連認真研究清場全過程及細節都沒有,只相信沒有開槍就沒有死人。甚至連軍隊在廣場開過槍、壓死了人,也不相信是事實。

廣場首名殉難者旗杆下中彈
實際上在天安門母親的子女中,就有人中彈死於廣場上。根據吳仁華先生回憶,從天安門廣場東南往中國歷史博物館(輯按:今國家博物館)方向逃跑的學生,他親眼見到有人被軍隊射殺。包括3個有時間、地點、姓名的天安門母親子女。其中一位名叫程仁興,在六四凌晨2時前後,在廣場北面國旗旗杆處腹部中彈倒地;即張東旭的毁像行動小分隊,約2小時11分後停留了將近20分鐘的幾乎同一位置。程仁興在送往北京醫院途中不治,這是被外界知道在廣場成仁的第一人。所以中共在升旗禮前對少先隊員進行的洗腦教育,這次真的沒有說謊,這面國旗的確是由人民英雄的鮮血染紅的。

推倒女神像歷時逾20分鐘
重新回到民主女神像下,這時38軍112師336團所屬一輛63式裝甲車,把已失去支撐的女神像撞塌輾碎。這個過程被軍方攝影師拍攝下來,通過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和清場紀錄片向全世界公開炫耀,而張東旭等8人則成了「無名英雄」。而336團政委季新國就在凌晨3時40分,首先接待侯德健、周舵兩位民間談判代表。後來層層上報,最後由設在人民大會堂內的戒嚴部隊清場指揮部,北京軍區司令周衣冰和政委劉振華,直接下令季新國上校,可在廣場東南角讓出唯一的臨時通道,由兩旁的士兵武裝押送師生離開。從中可知,由張東旭準備毁像行動,到女神像倒下,應該稍為超過20分鐘。

段祺瑞侄孫被殺 成大時代縮影
《明報》,2015年4月3日
(六之五)

根據加拿大大使館密件記載:一名老婦跪在士兵面前懇求放過學生,結果被士兵殺死。這一句話,是有事實根據的,只是結果如何,目前仍不得而知。這件事發生在天安門城樓西側的南長安街街南口附近,不過只有該名老婦被軍人用槍指嚇的證據,至於後來士兵有否開槍?其生死如何?因為缺乏進一步證據,現在仍未能下結論。但從當時情况判斷,凶多吉少是可以預測的結果,下面是另一個可作佐證的實例。

段昌隆勸阻軍隊遭射殺
值得補充的類似重要案例如下:據吳仁華先生親自見證,當時24歲的清華大學化學工程系應用化學專業應屆畢業生段昌隆,六四凌晨一點半未到,在西長安街西單路口民族宮附近,遇到向天安門推進的第38軍官兵與大批民眾對峙。段昌隆見此情况,好心跑向軍隊勸其不要動武。剛找到一名軍官理論,沒料到他一言不發當胸甩手就是一槍,段昌隆猝不及防,左心室大動脈中彈破裂馬上倒地。目睹慘况的北京醫學院學生立即將他背往最近的郵電醫院急救,但已經返魂乏術。後來院方受到壓力,遇難者遺體共26具,校方、家屬都不能領回,必須統一在6月5日上午8時由政府統一處理。其(輯按:段昌隆)骨灰現埋在北京海淀區的萬安公墓與軍閥段祺瑞為鄰,這真是對現實的莫大嘲諷。

3•18慘案後 政府問責下台
段昌隆何許人也?北洋政府國務總理段祺瑞侄孫是也!1926年3月18日,發生中國現代史上著名的「3.18慘案」。北洋政府衛隊頭目面對段官邸前和平請願學生神經過敏,未經請示擅自下令開火,當場擊斃47人,擊傷200多人。使用的只是單發步槍手槍,未聞使用機槍達姆彈。段祺瑞獲悉後即趕往現場,對遺體長跪不起,答應處罰兇手,並從此終身吃素懺悔。

事發後全國無分左中右,不同階層、社團、知名人士同聲強烈譴責北洋政府暴行。幾代人如雷貫耳,但已在國內課本消失的魯迅名作《紀念劉和珍君》便是其一。在包括萬人遊行公祭及言論、傳媒壓力下,國會和司法系統被迫回應民意,迫使國務院總辭,段祺瑞頒布撫恤令,北洋政府最終亦在慘案一個月內正式倒台。

但客觀地說,段祺瑞汲取了袁世凱獨裁的教訓,向民主共和邁出了一大步。他按照共和精神,遵循民主政制規範,恢復了民國《臨時約法》,也恢復了「民元國會」(民國元年(1912年)的國會選舉),實質地改行西方內閣制。當代史對他的批評指摘,純粹以黨派利益編撰,無限放大「3.18慘案」,完全違反中國民主發展史及其個人操守事實。

六四慘案有組織有預謀 反毋須負責
由此可見,擁有中國第一部新聞法的「反動軍閥政府」,所具備的主權在民、言論自由、新聞自由、集會示威自由、議會權力、司法獨立、教育自主等公民權利,至今仍難望其項背,這才是真實的歷史和國民教育素材!「3•18慘案」是沒有組織、沒有預謀、沒有高層指示、沒有自動武器和裝甲武器的偶發事件,政府尚需要問責下台。「六四慘案」是有組織、有預謀、有高層策劃、有自動武器、裝甲兵器、禁用子彈、化學武器的大屠殺,何者無法無天已經不言而喻。

段祺瑞「生不逢時」,在反動政府而非人民政府擔任執政者,但反而要向人民負責下台,只能安葬在平民公墓。人民政府向人民大開殺戒,反而不用向人民負責,執政者能夠安享晚年安葬在八寶山。段祺瑞與段昌隆一生的不同際遇,同樣圍繞着學運而起伏,是兩個中國大時代的縮影。中間還穿插着段家在文革中,被紅衛兵迫害、批鬥、抄家的另類學運,活脫脫就是半部中國現代史的真實寫照。兩人若泉下相逢,必定會感懷身世,唏噓再三。命運弄人,國運更弄人。

官方追認六四死難官兵 羞辱市民
《明報》,2015年4月7日
(六四密件六之六)

【明報專訊】加拿大駐華大使館的六四密件中,在記述其中一位倖存者,六四凌晨3時至4時的一段摘錄,還有如下案例值得注意:「士兵又向圍着他們的人群開槍,直到子彈耗盡。人們仍然追着士兵,並殺死了一名士兵,把他吊在樹上。」這段話記載的例子,是有真憑實據的,但細節上稍為不同,包括吊死的士兵不止一名,而且也都不在樹上。這顯示出口述者並非親身經歷,而是根據兵荒馬亂中,以訛傳訛得到的二手資訊作為證據所致。當然在那個人人自危的險惡環境中,僥倖生還已不易,資訊閉塞也求證無門,對此實在不必苛責。

第一件事的真相其實是這樣的:死者為第39集團軍116師347團炮兵營榴炮2連士兵崔國政,也是該集團軍極少數敗類。因為39軍長傅秉耀及116師師長許峰,同樣是有血性的中國軍人楷模。都因為六四當時對戒嚴部隊指揮部命令抗命不從,更拒絕向人民開槍,在「平息反革命暴亂」後,分別被貶官調職往蘭州軍區新疆軍分區以及被迫退役轉業。

殺平民士兵成共和國衛士
39軍當時的部隊代號是81043,為冷戰時期抗蘇最前線,瀋陽軍區戰鬥力最強的甲類機械化集團軍。在全國全軍中至今仍屬一流,實力和戰績並不比六四事件中最窮兇極惡的「萬歲軍」38軍差。至於該軍下面的第116師機械化步兵師,當時的部隊代號是81178,也長期位列解放軍四大王牌步兵師中的第二名。

話說當晚那位士兵崔國政,可能孤身一人掉了隊。見到愈聚愈多憤怒的北京市民忍不住大開殺戒,應該因為缺乏戰場經驗及太過緊張,忘記節約56式自動步槍子彈,並使用全自動模式向人群掃射。正在殺得忘形時剛好彈盡,在換彈匣的千鈞一髮之際,憤怒的市民抓住時機一湧而上,捉住崔國政就是一輪拳打腳踢,受傷昏迷後,被人們用繩吊在崇文門立交橋下燒死,而並非如密件中所指吊在樹上。

事後他被中央軍委追認為「共和國衛士」,而自衛反擊的市民則被污蔑為「暴徒」。按官方慣例當然又抓住機會大做死人文章,盡情為其「忍辱負重」歌功頌德,同時藉此盡力羞辱市民。

經歷同樣遭遇的,還有已於2003年撤銷建制的63軍一位普通士兵。北京軍區第63集團軍當時代號是52935,駐守山西省,乃楊尚昆、楊白冰「楊家將」嫡系部隊之一。也是當年首批奉命進京戒嚴的部隊之一,守護人民大會堂,清場時在天安門廣場外圍擔任警戒,並作為38軍督戰隊,萬一38軍陣前倒戈,後面的63軍會馬上彈壓,由此可見鄧小平、楊尚昆當時考慮之周密。

少尉殺得性起遭吊死 市民被視暴徒
63軍通訊四連一排少尉排長劉國庚,在殺得性起後同樣被市民當場抓獲,然後被吊在長安街六部口電報大樓對面,一輛作為阻擋軍車路障的巴士窗外燒死。至於死在他槍口下的冤魂數字,目前仍無從稽考,但應該不少,否則市民不會盛怒至此。然而在正史中卻倒打一耙,把挨子彈的市民妖魔化為主動攻擊軍隊,十惡不赦的「反革命暴徒」。可憐在長期洗腦教育下,無論國內及港澳,這種謬論依然有人相信。

公開的部分密件最後指,軍隊不准救護人員進入,很多傷者因無法得到救治,到處都是痛苦呻吟。這類案例其實也有不少,第24集團軍同樣是首批進京戒嚴的北京軍區「楊家將」嫡系之一,並且是最後撤出北京的,當時的代號是52831,駐守河北省,也跟63軍一樣,已於2003年撤銷建制。

殘殺醫護人員 人民不會忘記
24軍轄下守備第7旅,當時代號51330,六四後被中央軍委授予集體三等功,立功原因包括在中國歷史博物館一帶參與清場,驅逐和押解北京紅十字會志願醫護人員撤離,搜索天安門廣場附近建築物,並封鎖廣場,可能還包括銷毁廣場上殘留的殺人罪證。

24軍轄下另一支部隊步兵第72師(當時代號52829),六四凌晨1時半從公安部大院西北門衝出,一邊向人群瘋狂掃射,殺傷甚眾。一邊越過天安門廣場,與集結在中國歷史博物館西門前的第70師、守備第7旅會合。其後配合其他部隊,在4時半過後「出色完成」了清場任務。

在清場過程中,72師士兵就有殘殺冒着槍林彈雨,自發來回廣場救死扶傷,年僅26歲的北京人民醫院婦產科實習女醫生王衛萍,這種違反國際法的劣績,這些拯救了不少學生的白衣天使,人民同樣不會忘記。終有一天,王衛萍的雕像,會光明正大豎立在北京。

(72) 蹲牢、離婚…94歲祝仁波 破屋殘生

蹲牢、離婚…94歲祝仁波破屋殘生
台灣《聯合報》,2015年5月4日
記者:陳言喬


祝仁波住在廁所改造的房子,身形已駝,他向志願者行軍禮。 圖/祝健提供、取自網路。

祝健是瞞著他九十四歲的老父親祝仁波與本報記者碰面。他說,不想讓父親知道,不讓父親擔憂他見了台灣記者。

祝仁波的家庭背景涵蓋國共兩黨高官,姊夫是國民黨空軍少將陳一白,岳父是中共情報頭子顧順章(後因投靠國民黨,導致顧家十三口被中共紅隊滅口,只留下八歲女兒顧利群)。

祝健的媽媽就是顧利群。

「我父親原本在上海城隍廟有五套宅院,他學會無線電發報後,在軍統部門專門拍發、接收電報。他參加過騰衝戰役,走了四十五天,把新電台從重慶送到騰衝。還發過密電成功營救七十四軍軍長方先覺。」祝健說。

內戰末期,祝仁波未去台灣,跑回上海與顧利群在一起,不久生了祝健。

祝健說,解放後,父親向上級交代,結果被依反革命判刑。父親抗辯他是抗日的。法官罵父親:「你抗什麼日﹗你再說,再判你兩年。」父親被判了十年。十年刑滿未放,又在監獄裡待了十六年,負責監獄電廠運作,每年還要寫認罪書,直到快六十歲了,生病才放出來。

祝健說:「我父親剛被關時,母親拎著我(當時八個月大)去上海提籃橋監獄探監。」父親跟母親說:「你得自己扶養孩子長大了,快去嫁人吧。」

「不久,父母被迫離婚,我的繼父是新四軍(共軍部隊)拿筆桿子的,五七年提意見幫黨整風,卻被打成右派,六八年五月(文革期間)被抓走,到現在不知去向。」

祝健紅著眼眶說:「媽媽白天上班掃廁所,晚上戴帽子被批鬥。」

「我父親六十歲出獄後,不敢再待在上海,跑到寧波西店鄉下,住在五平方公尺廁所改建的破屋,靠修理電器、馬達、電瓶、電視機維生了卅五年,到現在,背已駝了,還在工作。」

「什麼是老兵?媽媽說,坐過牢、判過刑的才是老兵。」

「我父親跟我說,我不是為哪個黨派去打仗的,我是為國家去打仗的。」

當志願者送贈品給父親時,父親說,他要的不是這些,而是要把歷史的真話客觀公正地記載下來,不能竄改、不能歪曲。

祝健說,一三年,他去上海某鎮民政局申請抗戰老兵的補助,對方說,沒有施行的細節,礙難辦理,最後還說了一句「誰叫你父親參加國民黨軍隊?」

一九九六年,上海組織部要祝健加入共產黨。父親說:「人各有志,不能勉強,我與你有血緣上的關係,但我生是國民黨的人,死是國民黨的鬼,我不是反動,而要講信講義,所有的痛苦我全部帶走,不要再活在這個痛苦悲涼的世界裡。」

(71) 沉默言傷,新園水餃麵店

沉默言傷 新園水餃麵店
《飲食男女》第1028期,2015年4月10日
撰文:周燕



無法講
方方正正,數張圓桌,家庭風味,水餃餡料不外韭菜豬肉冬菇芹菜。今日道是尋常餃子店,一街都有。其實老闆關大偉三十年前,在北方飲食未大行其道時,已在區內跟兄弟賣北京水餃,算是得風氣之先。何來慧眼?「我哋喺北方住過。」是北方人?「唔係!我哋係香港人。」家鄉在北方?「唔係!鄉下就係香港!」對於舊事,關大偉顯得不知如何說起。

女兒很體貼:「唔好意思,爸爸帶你遊花園。佢唔係好慣講嘢。」難言,因為有千言萬語。

關家祖籍廣東南海,歷代出過不少文人,算是書香世代。關大偉祖父關楚璞,曾任職新加坡《星州日報》,父母畢業於北京清華大學。媽媽修理科,爸爸關品樞讀政治,曾在國民黨軍隊中任英文翻譯官。關家後來移居香港,關大偉還是幼兒時,爸爸竟然投奔中共,帶着媽媽赴京,建設新中國。五十年代初,關大偉七、八歲,亦被送上京。這一着,劃下兩代永不癒合的傷口。

懵懂童年不知世情,生活還好。關大偉九歲時加入少先隊,戴紅領巾,「我宣誓過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待上中學,明事理,懂思考,矇矓記起香港生活,對照起來,才覺不妥。他讀過聖公會小學,聽過聖經故事,但沒有人日說夜說,叫他擁戴耶穌

當時正值大饑荒,全國糧食嚴重短缺,關大偉記得,香港的姑媽不時寄來食物。早餐只吃到一個小小的窩頭,「初中朝早四堂課,到第三堂已餓到聽唔落去。老師唔使我哋上體育課,亦冇功課,因為知道大家餓到無力。」但原來關大偉已經很幸運。他是城市戶,有糧票到菜館買吃,縱然只能吃到清水般的菜湯和饅頭。「一邊食,一邊見到啲人企喺度,雙手就伸到呢度(下巴),給一點,給一點。一有湯剩底,即刻有人坐埋嚟食。」關大偉疑惑,明明所有人都捱餓,為甚麼沒有報紙報導?四周只有歌頌「形勢大好」的宣傳,「亦冇人民代表話要賑災」。

關大偉開始知道要獲得真相,只有聽外國消息。他偷偷找到置有短波的收音機,接受外面世界的廣播。調校頻道時,總會聽到刺耳的嗚嗚呀呀聲,原來是共產黨對《美國之音》華語廣播等西方傳媒的干擾,隔絕人民接觸國外資訊。「但對於香港電台、印度度華語廣播,都唔係好干擾。」關大偉很糾結,常常問本可當個自由自在的香港人,為甚麼如今會在令人窒息的國度?他一直怪責爸爸。

關大偉一直無法對父親清心直說。他十一、二歲時,在北京外國語學院(輯按:今北京外國語大學)教英文的爸爸禍從口出。「大鳴大放時,叫佢提意見,佢真係提,結果被打成右派。」雖然不用入獄,但從此四處流放勞改。父子感情亦隨四散的足迹變得疏離。

右派子女,同樣受苦。關大偉讀書成績一向好,喜歡物理、俄文,但他從不奢想入大學,因為自知階級成分不好,「你冇犯過罪,但你係不可靠嘅人;你冇犯過任何事,但已經有案底。」未放榜,已知不會獲大學取錄;放榜時,已知不會獲大學取錄;放榜時,痛鍚他的老師看着他搖頭嘆息。

十八歲,他被安排到黑龍江饒河縣下鄉。在農場工作,種小麥、粟米、黃豆。右派身份,讓他吃盡苦頭。農場中最厭惡的工作一定分派給他,好像抬棺材,挑大糞。嚴冬零下三四十度,廁所堆滿糞俟,結成高高的冰塊。正當人人休息時,關大偉卻要挑糞,鑿碎冰塊,送去化肥。這些,他尚且能忍受。

最令他難受的是動輒得咎。當時碰上文革,「精神壓力好大,成日講階級鬥爭,階級敵人,有咩風吹草動就嚟警剔你,拷打你。」一說錯話,便有人嚴厲質問:「你是甚麼立場﹗」也曾被捉上批鬥大會,頭戴高帽,跪在地上,給人盡情侮辱。這些經歷讓他變得孤憤,又不敢表達自我。以為只能獨自承受,原來人群中有個少女默默看在眼裏,不無同情。

她是來自南京農村的徐巧珍。「而家後生女要搵帥哥,或者屋企有錢。當年要搵個成份好嘅。最好係共產黨員、革命幹部仔女。」關大偉說。農家姑娘,沒有上過學,思想簡單,不知哪來的勇氣:「你話右派唔好,我就話右派好﹗」最終嫁給這個右派。關大偉笑哈哈:「可能共產黨對佢思想教育聽唔入腦。」旁邊的女兒則說:「媽媽講過,話覺得爸爸好可憐。」

誰怕講
1978年,文革結束兩年,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多歲的關大偉第一時間申請來港。「我知道我做唔到咩嘢,最好嘅年代已經過咗去。」他決意回港,因為不想重複上一代的錯,讓下一代在香港起步。他先帶着五歲的兒子來港。那是他人生中最興奮的時刻:「當時覺得終於可以脫離苦海﹗」一到埗,就逛書報攤,有親共的,有親台的。林林總總,久違了的自由空氣,讓他醒神過來。翌年,太太帶着女兒南來團聚。

在自由的香港,關大偉天天讀《蘋果日報》,甚至購置數碼收音機,聽尖銳的時政節目,對於社會,像魯迅所說,敢說敢笑敢怒敢罵。但對父親,依然保持緘默。父母後來也從北京申請來港。兩代人住近咫尺,幾乎天天相見,昔日委屈、憤慨卻無法說出,讓時日磨蝕成淡薄的感情。關大偉至今耿耿於懷:「兩代人都糟蹋晒。佢三十幾歲上去,六十幾歲出來,乜都唔做得;我七、八歲上去,讀書時間亂搞,咩都學唔到,出到嚟一無所長。」這些傷痕,提醒關大偉要無負下一代。

陪我講
來港後,他送過衞生紙,當過辦公室跑腿,太太在工廠打工,晚上又接一些小手作回家做,勤勤懇懇,一家四口生活飽足。八十年代,他在港島寫字樓工作,「經過灣仔碼頭,見到有個臧姑娘喺度擺檔賣水餃。呀,其實我都識,咁我咪開囉。」太太昔日曾在北方的農場食堂工作,懂烹調煮食,包餃子更是她自小學懂的手作。於是跟家中兄弟合營水餃店。

餃子是北方食物,但舊時日子艱難,關大偉在黑龍江平日只會吃到粟米麵粉撈成的粥,加碟鹹菜,肉類是十分矜貴的食物,餃子在更歲時才吃到。來到香港,物質不缺,菜肉手到拿來,餃子隻隻包得豐盈。

九十年代初,關大偉自立門戶,有了新園。兩夫婦早上一起床便到街市買新鮮豬肉、韭菜、白菜、唐芹等,七點已經坐鎮店內包餃子。麵粉皮放在掌心,放上一羮油亮的豬肉韭菜,輕輕一拉,掐三數下,便成隻隻飽滿的餃子。除水餃外,亦賣擔擔麵、粗炒、酸辣麵等等。太太說:「初初做好艱難,夜晚收咗工,喺屋企炆牛腩,切炸菜,切雪菜……」想做新菜式,兩人便打開食譜,揣摩鑽研,加入自己想法,好像酸辣湯,他們不用筍、豬紅,改用蘿蔔、木耳、蛋,有另一番家庭風味。以往囚禁的心靈,在自由的天地得以釋放,按心思隨意創作。好吃與否,生意好壞,全由市場決定。今天餃子湯麵做得不好,明天努力想出新方法。關大偉找到發揮的空間,心也踏實起來。

這間小店,讓他有錢置業安居,還可把子女送往台灣讀大學,給了他們獨立人格,自由意志,選擇權利。兒子漢祥讀土木工程,畢業後在當地結婚生子,女兒靜芳讀文學歷史,畢業後回港,在家庭小生意找到樂趣,近十年一直協助父母打理小店,「我喺呢度已經見盡人生百態,唔需要再四圍去。」
關大偉自覺無負子女:「我冇做過大頭佛嘢要佢哋承擔,已經夠,已經比我上一代叻好多(輯按:暗諷其父)。」

一個有口難言的人,最幸運未必是換張伶俐口齒,可能是找到一個知音,願意傾聽巴巴結結的心聲。女兒靜芳就是這個知音。爸爸的委屈,她自小已聽很多,「我同佢講如果無過去發生嘅事,就唔會有今日嘅你。而家過得開心咪得囉。我成日話你有孫仔,仔女又錫你,仲唔夠好咩?」她亦懂得欣賞父母卑微的付出,「佢哋睇落好似冇乜好大嘅成就,但其實嗰份耐力好犀利,係經營一間鋪頭嘅耐力。」

門外一片喧鬧,轟轟隆隆。門內,三人依舊安靜,在各自的角落默默工作。靜芳說:「我哋真係由朝對到晚,有咩就講,或者唔講嘢。你問我點解了解爸爸?對得多咗,佢嘅小動靜,好自然了解多啲。其實未必需要成日溝通,講啲咩,你只要望住佢,對多幾眼,好自然知道呢個人多啲。」沉默可以是金,當你不發一言,仍然有人願意走進你心內時。

新園水餃麵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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