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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5日星期三

(236) 美國國會議員提名香港人競逐諾貝爾和平獎信函

January 31, 2020

Berit Reiss-Andersen
Chair
Nobel Peace Prize Committee
NO-0255 Oslo
Norway

Dear Chair Reiss-Andersen and Members of the Nobel Peace Prize Committee:

We, the undersigned members of the United States Congress, respectfully nominate the pro-democracy movement of Hong Kong to receive the 2020 Nobel Peace Prize in recognition of their efforts to protect Hong Kong’s autonomy, human rights, and the rule of law as guaranteed in the Sino-British Declaration and Hong Kong’s Basic Law.

The pro-democracy movement of Hong Kong has inspired the world as countless and often anonymous individuals risked their lives, their health, their jobs, and their education to support a better future for Hong Kong. They have demonstrated civic courage, extraordinary leadership, and an unwavering commitment to a free and democratic Hong Kong that upholds the rule of law and fundamental human rights and freedom.

In March 2019, a series of large-scale, pro-democracy protests began in Hong Kong in opposition to a proposed extradition bill that would have put anyone in Hong Kong at risk of extradition to mainland China, where arbitrary detention, lack of due process, torture, and other serious human rights abuses are well documented. The protest on June 16, 2019, included over two million participants out of a total population of approximately 7.5 million people living in Hong Kong, making it one of the largest mass protests in history.

The protesters represent a broad spectrum of Hong Kong society – students, children, retirees, women, teachers, flight attendants, bankers, lawyers, social workers, entrepreneurs, medical professionals, airport staff, migrant domestic workers, and civil servants. The entire city is engaged in a movement both unique and inspiring in its size, scope, and creativity. The protesters are savvy and have used peaceful and innovative methods of expression including art, music, lasers, projections on buildings, and joining hands across Hong Kong.

The pro-democracy movement made five reasonable demands of the Hong Kong government: 1) withdraw the extradition bill; 2) conduct an independent inquiry into the police violence; 3) drop charges against all arrested protesters; 4) retract the characterization of the June protests as “riots”; and 5) the use of universal suffrage to elect the chief executive and legislative council members.

Instead of a pursuing political dialogue and negotiation, the Hong Kong government implemented a crackdown on peaceful protests and used excessive and unnecessary force in contravention of the U.N. Code of Conduct for Law Enforcement Officials and the Basic Principles on the Use of Force and Firearms for Law Enforcement Officers. The U.N. High Commissioner for Human Rights has called for an investigation of these incidents. The U.S. and the U.K. have both suspended the sale of police and crowd control equipment to Hong Kong.

Numerous individuals and organizations have for decades pressed for greater freedoms in Hong Kong, and the current movement is no exception. The pro-democracy movement of the past year has been impressively organized and coherent, yet notably leaderless and flexible. For this reason, rather than highlighting an individual or single organization, we wish to nominate the peaceful Hong Kong pro-democracy movement.  This prize would honor the millions of people in Hong Kong whose bravery and determination have inspired the world.

We deeply appreciated the Nobel Committee’s past willingness to award the Nobel Peace Prize to Liu Xiaobo in 2010. Liu Xiaobo’s unjust imprisonment and ultimately his death is a stark reminder of the sacrifices made by so many people in China who have dared to speak out for their human rights.

We hope that the Nobel Committee will continue to shine a light on those struggling for peace and human rights in China and we believe the pro-democracy movement in Hong Kong is more than deserving of recognition this year.

2019年10月25日星期五

(223)〈一夜覺醒 五個抗爭的女孩〉

【港聞專題】一夜覺醒 五個抗爭的女孩
2019年10月21日

中大女生吳傲雪警署遭性侵犯事件,引發大眾關注,年輕女性在社運中的角色與危險。《蘋果》找來五個前線女孩,她們來自五條不同的人生軌迹,卻在這次抗爭運動中來到一個交匯點。成年人迷戀15歲的青春,任意把自己懵懂、無知的少女時代,肆意投射於這些女孩身上,不願相信21世紀的今天,女生早已超越這些老人所能想像的成熟。這個暑假,女孩們一夜長大,她們是獨立的個體,選擇了屬於自己的命運,在時代革命中,形成了獨特的女性群像,命運卻把她們牽引到一團燃燒的火堆中。若她們引火自焚,這個城市大概亦沒法倖免,因為這些孩子,就是由我們親手孕育出來的。

撰文:梁嘉麗
攝影:梁志永 何柏佳

【小黑 16歲】家人斷糧 流連街頭至深夜
在某次太子衝突現場中,看見小黑(化名)的背影,高䠷的身形穿着短褲子,就如街上愛玩愛笑的任何一個女孩,當時她隨着前線一直往旺角退去,防暴警早已在一帶佈防。15分鐘前,警方在旺角警署外發射了數枚催淚彈,她一直跑,直至有人在築路障,她便停下來幫忙,她跟另一個女孩組成小隊,互相照應,直至防暴警再度推進,記者便跟她在四處亂跑的人群中失散了。

她今年16歲,剛上中五,跟很多中學生同樣,6月時一直都是和理非,直至7.21發生了元朗白衣人恐襲事件,她再也按捺不住,成為了別人眼中所謂的勇武。從那時開始,差不多所有衝突,她都在場,最接近被捕的一次,是防暴跟她並排地跑,只要對方伸手,就能把她按在地上,但對方突然停了下來,算是避過了一劫。

戰場上的友誼來得無比堅固,初時她加入的前線群組約有20人,近來只剩下3人,「一係就拉晒我哋,否則只會一直打落去,一日唔拉晒我哋一日都唔會完,坐監都只係10年青春啫,唔打落去香港玩完,我哋就真係完喇」。從堅定的眼神中,看得見這個16歲女孩篤定的意志,若能令香港變得更好,她在所不惜。

7.21警方不見人,以至及後的警暴和濫捕,亦是小黑堅持上前線的原因,「佢哋瘋狂犯法,但覺得都係市民嘅錯,有冇認真諗過前因?」警暴升級,警方歸咎於示威者行動升級,火光熊熊已成慣常畫面,她說前線從來沒想過要傷人,「每次我哋都係丟喺地,根本唔係要擲向人,目的只係唔想畀警方推進」。

片刻的新聞片段,令人誤以為汽油彈攻勢凌厲,但只要身處現場,就會知道那是援兵之計,而且很多前線都很「生手」,時有錯漏,偶爾嬉笑。人們指摘這是不能原諒的暴力,她完全理解,然後說着一次又一次面對暴力的經歷,「有次警察舉咗橙旗,唔夠30秒就連發8槍,我身邊個First-aider中咗海綿彈,後來俾人抬走咗。另外有一晚有個女仔俾警察踩手,佢係我朋友,都已被捕喇,仲要踩人對手?咁樣係咪暴力?」

這個暑假,做得最多的,不是跟朋友行街食喝玩樂,而是跑到街頭吃催淚彈,從七月中開始,她再也沒回家吃過一餐飯,父親早已過身,媽媽是深藍,「佢話全部都係示威者嘅錯,我唔鍾意返屋企,咪同朋友喺街囉,每日都有事發生,我就去聲援」。

自從媽媽知道她參與逆權運動後,就再沒給她零用錢,吃飯的錢都是由街外「家長」捐助,有時也會用餐券買食物,每晚更要到凌晨一時後、待家人都睡了才能回家。記者問小黑有沒有想過跟媽媽修好,女孩終於忍不住,哽咽不能言,然後回憶起某一晚,看見媽媽偷偷在哭,她傷心,但更多是不忿,「我都未喊你就喊?政府漠視我哋,警察咁樣打市民,被虐打嗰啲都未喊呀」。
一天吃一餐 缺營養久病不癒
九月開學後,要處理學校上課日常,只靠弟弟傳話,她已幾個月沒有回家吃飯,為了省錢,一天只吃一餐,「食米線,叫多幾個餸五十幾蚊一碗,可以頂到一日,女仔好啲,唔使食咁多,同阿媽嘈咗交,唔會求佢畀錢我」。身形本來苗條的她,這幾個月來更顯消瘦,訪問那天她請了病假,感冒了一段時間還未痊癒,也許是吃得太少不夠營養,也許是吃得太多催淚彈導致咽喉發炎,但她不敢跟醫生說。一個16歲的女孩,對身邊的一切,已充滿猜疑。

問她覺得一個女孩做前線會否覺得危險,她卻笑說自己不是最前,只是第二、三排,說實在,其實都已夠前了。「雖然我哋走得唔快,但整路障快手過男仔,所有人都係平等嘅,大家互補不足。」小黑自言不怕傷,只怕被捕,新屋嶺有女示威者被強姦之說甚囂塵上,她說前線圈子中有人接觸到相關的社工,大概都已證實真有其事,她搖頭嘆息,「如果真係遭受呢種虐待,社會咁傳統,個女仔點會光明正大行出嚟講啊」。

對於前教育局局長羅范椒芬的「小天使論」,她一笑置之,「真係不知所謂,有冇諗過我哋連瞓嘅時間都無?我識嘅男手足,近月完全無理呢方面喇,佢哋話去警署鬧警察係最放鬆,鬧完一晚瞓得仲好啊!」
曾被催淚彈射中頸部、面巾也被燒燶,後頸熱得火燙;那次是YY真正感受到與死神擦身而過。
曾被催淚彈射中頸部、面巾也被燒燶,後頸熱得火燙;那次是YY真正感受到與死神擦身而過。
【YY 15歲】內地成長 以港為家追求公義
那天YY(化名)從銅鑼灣一直走到金鐘,距離不反對通知書完結的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她跟其他遊行人士同樣,坐在圍欄上,看着人群緩慢地走向中環。我們靜靜地坐着,陽光依然熾熱,周邊不少人都在聊天說笑,突然有幾名上了裝備的前線在面前走過,YY立即彈起身,所有人同時站起來上裝備,沒有任何人說話,彷彿有着某種默契,氣氛霎時緊張起來。形同虛設的不反對通知書,扼殺了我們一同看日落的機會,YY悄悄地說,早已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戒備。

她是個15歲的小女生,個子比同齡的女孩還要小,瘦弱的身軀,淹沒在黑壓壓的人群中。跟她約好的同伴,是大專女生平平,二人見面後立即穿上厚厚的手套,是燒焊專用的,「因為催淚彈好熱,我之前用嗰啲唔夠厚,呢種最好,不過貴啲」。有位剛遊行完畢的途人經過,把手中的水塞了給YY,她有點錯愕,然後向那人點點頭,大家心領神會。在旁的平平則拿出蒸魚碟,還未及把袋子關好,催淚彈已落在二人的身邊。

她們靠着石墩蹲着,只要催淚彈落在附近,就會跑過去滅煙,又或者把彈擲回警方防線,從七月至今,YY滅過無數催淚彈,更有一次被催淚彈擊中,與死神擦身而過。「出咗黑旗,我往後退,突然覺得有嘢射中條頸,面巾立即燶咗,後頸好似畀火燒咁,然後見到有嘢掉喺地上,先知道係催淚彈,如果係布袋彈,可能已無咗。」失去的,將會是一個15歲女孩的生命。幸運的是那枚催淚彈可能先射中某些東西,才落在YY的後頸,衝力稍為減弱,中彈後,她感到皮膚灼燙,又癢又痛。

身處現場的她,只戴防毒豬嘴和眼罩,卻沒有頭盔,她說太大不容易收藏,怕被警方盯上。在被捕與被射爆頭之間,女孩選擇了後者,一個怎樣的政權和執法部門,才會迫使這些只有十多歲的女孩連生命也不顧,在街頭捱餓、捱打?為了追尋她們理想中的公義,連死亡也不怕?

整個暑假,她都能自由出外參與抗爭,只因父母都回了內地過暑假,「佢哋唔係藍,係紅,佢哋唔知我有出去,已經被共產黨洗晒腦,轉唔番㗎喇。開學後星期一至五我就乖乖地放學返家,星期六日就話出去補習,喺外面食埋飯先返」。

這個暑假,原本計劃了回大陸探親、去迪士尼玩、聽演唱會,但全都泡湯了,因為每次衝突她都跑到現場,把所有零用錢都用來買濾棉、護目鏡、手套,「我覺得比以前嘅暑假過得更有意義,因為我哋為香港走出嚟,係每個香港人嘅責任,好似梁天琦咁講,民主係要用血與汗爭取返嚟嘅,如果我選擇香港作為安身立命之所,繼續喺香港居住,就唔會想呢度成為大陸其中一個城市,咁樣唔係我認識嘅香港」。15歲女孩字字鏗鏘,對這個城市充滿歸屬感,認同民主、自由的價值觀,難以想像的是,她過去曾有很長時間在國內生活。

男手足想結識即block
她在香港出生,4歲隨家人回國內居住,直至中一才回港讀書,但短短幾年間,就確立了自己的身份認同,視香港為家,視街上一起衝擊政權的同代人為手足。她回憶小時候在國內要唱國歌、被洗腦,被灌輸共產黨的價值觀,「香港有言論自由,上網唔使翻牆,被大陸禁嘅嘢,好多喺香港都睇到,過去兩年,我都有去六四晚會」。

有女示威者在拘留室被赤裸搜身、言語侮辱,她都有想像過自己身處其境,她無比堅定的說:「我唔會因為驚而唔出去,警察咁對啲女手足,只會令更多人出去反抗暴政。」雖然家人不知道自己參與抗爭,卻警告她不要去,「佢哋唔係真心相信共產黨,而係話共產黨殺人就好似殺蟻一樣,無可能鬥得過政權,佢哋只會逼死你,唔會放過反對佢哋嘅人」。

明哲保身,大概都是不少中國人的信仰,但YY沒法容許自己這樣過活,但她沒有跟家人吵,因為她知道自己跟父母就如兩個平行時空。眼前這個瘦小的女孩,恨不得自己能一夜長大,說只想盡快上大學、做兼職,經濟獨立就能來去自如,「咁就可以更公開咁追求公義喇!」

15歲,清純、無獨立思考、容易被利用,是「小天使論」的前設,因不解而肆意污衊,但眼前的YY,每一句說話都那麼成熟,她亦不諱言,在示威現場的確有想結識她的男手足。「有次清場,佢拖住我跑咗一段,我唔識佢,之後留咗Telegram,佢有message我,問我之後出唔出去。」那個比她大8年的男子,不斷發訊息給她,她感到莫名其妙,便沒有即時回覆。

「我同佢唔熟,覺得唔使交代咁多,可能佢唔係好識同異性相處啦,但我覺得普通手足唔應該咁做,有啲過咗火,所以我block咗佢,男女之間保持適當距離好啲。」要理解她們,就應跟她們一起追逐催淚彈和閃避水炮車,不用花太多時間,一天就夠了,分享假新聞然後大放厥詞,只會讓自己變成孩子看不起的成年人。

【阿澄 16歲】乖巧女生 一世不會原諒警察
那天,大家都在參與6.12和平集會,阿澄(化名)在金鐘的天橋上,突然一批防暴警衝上橋,在不足10米的距離發放催淚彈,「我哋嗰時連口罩都無,係我一生第一次食,真係好嬲啲警察!」然後在幾個月後的街頭上,她設路障、滅煙,問她為何走上前線,她毫不猶豫的說:「係警暴,明明已經撤退緊,仲要射爆頭?根本就係使用過份武力,個雪球越滾越大,警察無個好人!」

今年才16歲的她,有空就一定會到現場,有些突如其來的地區衝突,她不帶任何裝備直接衝過去,「我唔可以眼白白睇住啲市民被警察咁樣對待,我一定要在場。」遇見她,是在某個衝突的晚上,她獨自一人,舉着傘,黑旗已出,各式各樣的彈如箭在弦,她眼裏卻沒有顯露出絲毫恐懼這種場面早已習慣,警暴讓她憤怒,是令她義無反顧跑出來的原因,但最讓她害怕的,同樣是警暴,「最驚被捕,受傷會好返,但入到警署你根本唔知佢哋會點對你、點樣性騷擾你。」

斥羅范唔用腦
跟另外兩個女孩同樣,對於羅范椒芬以及藍絲利用性大做文章,肆意抹黑女示威者,阿澄嗤之以鼻,「叫佢收聲喇,可唔可以用吓個腦,完全係侮辱女性!當我哋係雞啊?一定無呢啲事,點會咁易信人啊」。

訪問約在放學後,阿澄穿着及膝的校服裙,聲線溫柔,和她吃晚飯時,碟中沒留下一粒米飯,是一個標準的乖巧女中學生,跟那天在混亂場面中見到的她,恍如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閒談間說到一次差點被捕的經歷,她暗地裏說那次的恐懼,根本沒有文字能形容,「防暴突然跑過嚟驅散,當時所有人都走緊,防暴已經抓住我背囊,我用意志力成功走得甩,真係好驚好驚,跑到去一間餐廳門口,我成個身震晒,個員工叫我入去坐,畀咗杯水我飲」。

跟警方對峙,其實大部份時間都是等待、拉鋸,拿着擴音器的警方,有時也會「釋出善意」,「會話好認同我哋,仲話大家都係香港人,一齊加油,扮冷靜、扮好人,你估咁樣可以挽回我哋對你嘅睇法?唔會囉,我哋呢一世都唔會原諒啲警察!」縱使語氣平和,卻依然感到她內心的憤怒,她說即使警察跪在地上向他們道歉,也只會是少數,大部份警察還是覺得自己沒有錯」。

阿澄讀的學校較為保守,不能在校內討論政治,只能從同學們的Instagram得知對方的政治取態,而校內亦有警二代,卻並未出現欺凌情況,「佢有喺IG Story表態自己係我哋嗰邊,我哋唔會特別畀說話佢聽,唔忍心咁做,雖然警察對我哋真係好衰,呢一世都唔會磨滅」。青春時期所埋下的傷痕,總是最刻骨銘心的。

只消幾個月,香港警隊便失去了整整一代人,這些15、16歲的女孩,將永遠記得這個盛夏,記得在她們身旁出現過的、每一張滴着血和淚的年輕面孔,這種互相仇恨、敵對的情緒,藉着一次又一次抗爭發酵、升級,從她們的眼神中,我們都知道回不去了。

【Rita Year 3】被捕大學生 年輕就是罪
大學生Rita(化名)被捕時,身上穿了黑衣、揹着背包,「嗰度係一個公眾地方,當時附近亦有好多市民,成隊防暴衝過嚟,話我哋非法集結,一邊趕我哋走,話我哋走就唔會拉,但另一邊就有另一隊防暴包圍我哋,佢哋拉人無理據㗎,只要着黑衫拉,搜到佢哋覺得有關係嘅物品,就拉」。最終,警方在場拉了數十人,只因她們穿着黑衣和年輕。

在拘留的48小時內,她被安排坐在一個停車場中,得到的是一張椅子,沒有受虐待,她坦言自己幸運,但跟她一起被捕的其他手足,卻慘遭逼供,「有男手足被警員帶去廁所,除晒佢哋啲衫,用電筒照住佢哋問出過去幾多次,仲要佢哋供出其他手足嘅名」。Rita認為警方是選擇逼供,因被逼供的大部份都是一些被認為嘗試攻擊警方、或有反抗過的示威者。

除了嚴刑逼供,Rita亦眼見不少「軟攻」,說警方亦會「扮好人」,故意跟被捕者聊天,然後乘虛而入,「見到有個男仔,畀佢哋𠱁到直接講咗手機密碼出來,個警察扮到好似好友善咁,其實係想慢慢𠱁你講」。她最終亦沒被起訴,對警方濫捕的做法,感到憤怒。

她見過手足中槍,躺了在路上,奄奄一息,整個人在發抖,雙手按着眼睛不斷喃喃自語「我會唔會盲」,亦見過警方突如其來的衝擊,在民居發放大量催淚彈,令行經現場的街坊受苦,很多次她都有幫忙老人家洗眼。Rita已是大學三年級生,在示威現場看見的一切,都是她甘願冒着前途盡漽的險而出來的原因,「根本無心情做其他嘢,出面少一個就少一個,有能力就要去做,做人唔係自己開心就得」。

【平平 21歲】最緊要safe 兒女私情放埋一邊
同樣是大學生、21歲的平平,某天被防暴警追趕後,跟眾人跑到一旁去更衣,當大家除下面罩時,她發現身邊不少四、五十歲的叔叔和姨姨,「佢哋唔係守護孩子團隊,係真full gear出去嘅,其實整場運動,前線唔只係學生,仲有好多唔同年紀的人一齊走出來支持」。15分鐘前,這班人還跟自己在外邊一起逃跑,現在卻脫罩相見,她很感動,因為共過患難。這幾個月來,她到前線做滅煙隊,碰到的人和事讓她對香港這個城市完全改觀,「以前覺得呢個地方嘅人好自私,𠵱家互相幫忙,無論有幾多難關都好,會為呢班手足而感到自豪」。

有時撤退,會遇到家長「接放學」,平平遇過一位五十多歲的中產女家長,是無憂無慮的stakeholder,卻冒險出來接放學,「其實佢可以舒舒服服坐喺屋企,但有女仔上咗壞人車嘅傳聞,佢話發生咁嘅事,自己就更加要出嚟」。

老婆的閨密的朋友的女兒的同學的甚麼人收了錢為示威人士提供性服務,未被證實卻拿來當作玩笑,某些人總是樂此不疲,但前線女子早已超脫於這些低俗的笑話。平平笑說有用交友程式,不過並非識朋友,而是傳文宣,「咁嘅時勢仲諗呢啲嘢,真係要自己檢討吓喇,都有手足覆嘅,唔係約食飯,而係約出來抗爭,兒女私情都要放埋一邊。如果係真手足,只會互相問係咪safe,唔會問what are you doing」。

寧做亂世人 不做太平犬
但即使加入前線小隊,平平發覺體能上有很大分別,「會唔好意思,覺得自己阻住佢哋,見我係女仔又搞到佢哋無得行咁前,而且有事要保護女仔,無咁有效率」。現在她多數跟中學女生YY拍檔,大家能力、體力相若,前進抑或撤退都較易得到共識。

畢業後,平平就是專業人士,她當然有衡量過被捕對前途的影響,但依然沒法躲在家裏,說如果不走出來爭取,將來香港被大陸同化,自己的前途其實都會受到影響,「最後香港淪陷,外資撤離,我咪又係失業,根本無分別」。 

2019年10月6日星期日

(222) 鄭立:港共攬炒將觸發己方內鬨

面書帖
(cheng.lap.9/posts/10157485099372357)

輯按:2019年秋,香港獨立運動持續。10月1日,港共容許差役實彈射擊;10月4日行使《緊急法》通過《蒙面法》,阻嚇示威者蒙面。同日下午,各大公私營機構緊急放工。鄭立故有此評。標題由輯者所製。

政府的策略是很容易看到的, 也是很老套的攻擊策略, 就是震憾打擊. 他透過做出比想像中誇張的反應, 意圖想一次以震憾或恐懼去鎮壓.

基本上套路就像是日本偷襲珍珠港, 或者是南京大屠殺, 就是集中力量不惜一切代價的對所有爭議行為(例如放任攻擊平民, 不宣而戰)開綠燈. 以一種霸道難測甚至不識自我摧毀的行為, 去令所有人感到無所適從與恐懼. 無從讓步或退縮. 也讓所有害怕動亂與戰亂的人, 因為受到恐懼而加入調停, 去達成一個對自己有利的和平.

也就是最大化自己製造混亂的能力, 去迫所有人退讓, 現在製造混亂和破壞的也真的是政府自己. 請留意我不是出於道德或情緒作出指控的, 因為有事情明顯是政府做的:

1. 港鐵
2. 學校
3. 商場
4. 宵禁

(輯按:意指10月4日下午全港公私機構停擺)
那是政府自己主動導致的, 直接或間接地, 這些明顯就是直接捲入所有其他人, 即是對這場抗爭沒興趣只是想過生活的人. 包括旅客, 這以港鐵最明顯. 只要停港鐵, 沒有人不受他影響.

而宵禁則會破壞本來就 24 小時開業以及夜晚開業的眾多店鋪. 以及所有夜班人士的生計. 這是明顯的自殘, 簡單來說, 你們抗爭者要攬炒, 政府就說, 我跟, 我要攬炒得比你更大.

這個方法有效嗎? 我不想說「當然沒效」, 因為這很像政棍給的沒有意義, 沒有根據的結論, 或者像是純粹站在自己立場給人士氣之類的, 我分析看看.

首先我假設一個情景, 市民感到困擾, 同時憎恨抗爭者和政府, 我相信這比市民站在抗爭者反政府, 或者倒轉更實際. 就是他們討厭雙方, 認為雙方都同時有責任並希望雙方停手.

那麼, 市民的行為, 就一定是對雙方的. 那麼, 首先是硬功, 他們會襲擊抗爭者嗎? 會, 但是當抗爭者直接用武力還擊的話, 這樣威脅就不會太大, 因為會襲擊抗爭者的市民(藍絲)年紀通常較大, 人數通常較少, 之前他們能有戰鬥力是因為不反抗, 一旦抗爭者像現在這樣會認真反抗, 這些人的戰鬥力其實相當的薄弱. 這些武力明顯是不足以對抗抗爭者的.(輯按:運動初期,本土派尚不會向親共暴徒還手〔關鍵字:大埔連儂牆跆拳道黑帶〕,九月開始已學會反抗〔關鍵詞:獅鳥神獸〕)

那麼剩下來的就是軟功, 基本上就是各種散水黨, 散水黨並不單純指那些網上的人, 而是包括父母不想年輕抗爭者出外. 那麼是否有效? 部份當然是有效的, 但是總體來說, 抗爭者有很多和父母關係不好的話, 那些就很可能是無效的, 這也是香港政府多年製造出來的情景: 長年過度擠迫與壓迫的生活破壞了家庭關係, 反而使他們無法以傳統的親情去散水.

但以上兩點並不是想說全部抗爭者都這樣, 這不重要, 而是有沒有留意到這兩者都是「個人」層面的理由?

對這就是抗爭者最難對付的地方, 抗爭者不是一個組織, 而是成千上萬的個體, 他們最多只有鬆散而少有從屬的組織. 你要說服這些個體停下來, 個別是可能的, 全部是不可能的. 除非你能說服一些重要的領導者, 他們服的人, 讓他們去同意.

政府的策略去到今天都假定這個領導者存在, 也就是「大臺」, 他幻想大臺存在然後正在找出來, 或打擊它, 只要這個幻想的東西恐懼或被說服, 他們就會說服抗爭者們. 這也是為何政府的文宣不斷想人割席的理由, 他們當然是劍指泛民, 希望泛民當這個大臺角色.

所以變成了政府再怎樣震憾也好, 雖然抗爭是會被打擊和疲勞消耗, 唯有一件事是不可能的: 短期解決. 抗爭者的數量可能會慢慢減少, 但不可能在短期內全部消失.

因此, 政府想要實行「一次震憾」策略, 是完全和現況矛盾的, 他們以為有大臺只是看不到, 而實際上他並不存在. 政府的迷霧在於他們正在把策略建立在要打擊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抗爭方較強的地方, 是「廢除了投降能力」.

五大訴求的真正作用是破釜沉舟, 把退路封死---把抗爭方的退路封死, 結果很多並沒有那麼大意志, 心裡想退的人都知道是不能退的. 當藍絲店鋪也貼出五大訴求時, 證明藍絲也理解這點. 就像抗戰一樣, 國民政府退到重慶, 向前是打不贏日軍, 但是日軍也只能叫他們投降, 他們不投降日軍也只有呆著.

反而政府自己就明顯的有大臺, 藍絲和政府和警隊, 是有一個核心的就是香港政府. 換句話說, 政府是有退路的, 是可以投降的. 就像日軍一樣, 不論他比國民政府強多少也好, 他的弱點就是可以投降.

政府是殺傷力較高的木棒, 而抗爭者則是一堆破布, 木棒打破布, 就算木棒再硬, 是會有被打折的風險, 破布被破壞得再爛, 他本身就不能折. 本質上能投降與不能投降, 這就是最徹底的分別.

市民也會看到的, 所以想要和平的人變成了兩種對策:

1. 對抗爭者, 就是裝成同路人或自稱黃絲, 然後叫大家停手, 簡單來說就是散水黨. 事實上也包括想要騎劫當大臺, 這種事情大家也很常見了.

2. 對政府就是組織性的請願和說服, 例如各商會會去抱怨現在的情況他們不能做生意. 政府當然是意見接受態度照舊.

為何策略不一樣呢? 因為商會沒辦法走去跟抗爭者請願, 也不能群體說服, 他們沒辦法跟抗爭者喬, 但有渠道跟政府喬. 政府當然會叫他們出錢出力去鎮壓. 但他們多數不是傻瓜, 知道賠本生意不會做.

人類終究就是欺善怕惡, 面對兩個敵人, 一個有機會打倒, 另一個明顯不能時, 人類就會不分道理去對付能打倒的. 維穩派 blame the victim 也好, 對付本土派也好, 圍剿梁天琦也好, 都是同一道理. 就是先挑好對付的打.

這是人性的醜惡面, 諷刺的是, 政府應該沒想過, 這個醜惡有時也會對自己不利的: 當政府越來越自居為 victim, 又擺出一個有話可說的姿態時, 他們自己就會不知不覺成為了 blame the victim 的受害者.

是的, 當時間持續一星期左右, 對商業的影響加深, 而且可能走向無限期時, 這些商人商會們, 就會意識到既然跟抗爭者無話可說, 他們只能倒轉槍頭壓迫政府開放回各種權利, 例如港鐵. 因為他們能談的對象只有一個. 我相信這些人不會被政府團結在一起倒會反骨, 因為政府只能打出空頭支票.

政府不知道自己選擇自居為 victim, 反而會引發這點. 因為這時候政府與抗爭者都要求自己一方的人犧牲攬炒時, 自私的商人是不會玩這遊戲的. 他們深知可以壓迫政府取消宵禁以及開放港鐵.

政府把自己置入這位置時, 留下了退路, 退路卻反而是弱點. 如此, 我相信政府的發惡大概不會很長時間, 初期配合他們的商人商業們, 應該跟他們走不遠, 一兩星期內就會開始有異心, 想要說服政府至少不要搞港鐵和宵禁. 然後就會走入建制的內鬨期, 再之後會怎樣我就沒法有效推斷了.

2019年8月25日星期日

(216) 美國眾議院議員Rob Woodall覆香港人聯署要求制裁中港共官員信

16 Auguest, 2019

Dear Maggie:

Thank you for contacting me to share your support for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and for the "Hong Kong Human Rights and Democracy Act." It is great to hear from you.

As you may know, the "Hong Kong Human Rights and Democracy Act" is a product of the bipartisan Congressional-Executive Commission on China, which was created by Congress in 2000 and made up of members of the House, the Senate, and the Administration to monitor human right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rule of law in China. It is also tasked with submitting an annual report to Congress detailing legislative proposal advancing human rights and the rule of law in China, and this bill is just one of those proposals.

While the administration of Hong Kong was handed over from the British to the Chinese in 1997, the agreement guaranteed that Hong Kong's "capitalist system and way of life shall remain unchanged for 50 years" until the year 2047. However, as the recent protests indicate, China is failing to keep that promise. The "Hong Kong Human Right and Democracy Act" would reaffirm America's commitment to Hong Kong's autonomy by requiring the U.S. Secretary of State to certify Hong Kong's autonomy in order to maintain its special treatment and trade status with the U.S., requiring the President to identify those responsible for the abductions of Hong Kong citizens who have spoken out against mainland China, and includes other steps to ensure U.S. interests in Hong Kong are protected.

This bill has been introduced in every Congress since the 113th Congress but has never advanced, though the current situation in Hong Kong is highlighting the need for action. Secretary of State Mike Pompeo is urging China to "do the right thing" and "proceed in a way that is not violent." And as you might expect, the discussion of Hong Kong is bleeding over into the tariff and trade talks that are already between China and the U.S. We can call agree that China must keep its promise to Hong Kong. Congress, the Administration, and the world are partnering to ensure exactly that.

Again, thank you for taking the time to share with me. Please do not hesitate to reach out if I can be of any assistance.

Sincerely,
Rob Woodall


(215) 中共外交部誘導外媒報道香港反送中運動方向信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Auguest 20, 2019
Dear ___

The recent situation in Hong Kong, China has drawn extensive attention. A growing number of media all over the world have come to see through the radical and violent nature of what happened in Hong Kong. Regrettably, however, there is still some coverage based on selective facts or no facts at all.

The evolvement and nature of the situation in Hong Kong are very clear; the so-called "anti-amendment" is nothing more than a hyped-up pretext. When you look at the current situation, you'll find that those radical, violent and criminal behaviors have gone far beyond freedom of speech and peaceful assembly. They have seriously threatened the safety of Hong Kong residents and their property, severely undermined Hong Kong's rule of law and social order, gravely challenged the bottom line of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and pushed Hong Kong to a dangerous brink. As I note, many people around the world believed that no police in any other country/region in the world could be as nearly restrained as the police in Hong Kong. What's worse, there is quite a lot of evidence showing that some for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have directly engaged in planning, organizing and inciting violent demonstration in Hong Kong.

Hong Kong is at a critical moment. The call for rule law, order and tranquility represents the mainstream public opinion in Hong Kong. The pressing task is to stop violence, end chaos and restore order, where I believe the media have an important role to play. I hope that you and the media agency you lead will take up your due social responsibility and make reports that are neutral, objective, impartial and comprehensive, so that your coverage may help those protesters ignorant of the truth to get back to the right path, and help those who have been seriously misled to come to rational and fair judgement.

Attached are some fact sheet and materials we found in media reports that I hope will be helpful for your judgement and coverage of the situation in Hong Kong.

Kind regards,
Hua Chunying
Director General, Information Department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Beijing, China

2019年6月27日星期四

(213) 倪匡:十年一覺集貝夢

倪匡:〈十年一覺集貝夢〉
《中國時報》(台北)第八版,「遊戲好文章」專欄,
民國七十年(1981)三月一日。

集貝,就是收集貝殼,那是一九六三年到一九七九年之間本人最熱衷的業餘活動。說是說業餘活動,可是所化費的時間、精力,只怕十倍於寫作的時間,見者咸以「瘋狂」呼之,但就是沈湎其間,變趣無窮。一貝在手,終日不倦,考其學名,查其出處,逢人談話,三句不離貝殼。甚至有時想買一件衣服,算算價錢,可值某種貝殼一枚,因而寧願縮衣節食,去換那枚貝殼。

可是突然之間,對貝殼的熱情冷却,興趣改變,集貝的熱情過去,轉向音響方面。於是,但聞新機唱,那管舊具髒,移情別戀矣。

然而,十六年來,有始,也有末;倒也有不少事,可以記一記。

一個貝殼收集狂
是怎樣開始收集貝殼的呢?這得先從一種奇異的心理現象說起。這種心理現象無以名之,只好稱之為「收集狂」。不幸,本人正是這種「狂疾」的患者。凡是一大類,其下又有許多分類的東西,都有收集興趣,例如郵票、洋酒、飼養各種熱帶魚、金魚(那是另一種形式的收集)等等,一旦開始收集,就不能自制,越多越好。

那一天,我逛百貨公司,看到櫥窗中有一盒貝殼,大約有十餘種,形狀、顏色不一,甚是可愛,就順手買了下來。那時候,心裡在想,集集貝殼,倒也不錯,相當有趣,如此而已。做夢也想不到,軟體動物有十二萬種之多,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有貝殼,有的在沙灘上垂手可得,有的萬金難求。若是當日對軟體動物稍有常識,絕對不會墜入收集貝殼的陷阱之中。等到有了十足够的常識之後,已然一失足成十年恨。想要回頭,泥足深陷,幾經痛苦,才能自拔,已然是遍體鱗傷了,眞是爲人處世,處處有陷阱,一不小心,就會上當。

人和人之間,人和物之間的機緣,眞是玄妙之極,像那天逛百貨公司,若是繞過了那個櫥窗不走,或是根本去看一場電影,不去逛百貨公司,看不到那盒貝殼,自然不會開始收集貝殼。那麼,許許多多生活在深達一千公尺海底的稍有貝殼,也不會到我的手中,也不會認識許許多多本來絕無可能認識的人,做了許許多多本來絕不會去做的事,一生的遭遇,都可能改變。

但是偏偏,就是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之中,看到了這盒貝殼,買下了,於是一生的運命、生活,當爲之改變,除了說那種機緣玄妙之外,似乎沒有別的解釋。

最近在台北,走進一家專售蝴蝶標本的店家,看到琳瑯滿目、各形各樣美麗之極的蝴蝶標本,收集狂大發;單像店中所有的,每樣都買一種,開始收集蝴蝶標本。幸而店主人做生意甚是死板,一定要照他規定的,一框一框買,不肯拆散。驀地驚醒了癡狂人,不能有這個開始,於是落荒而逃。若不是店主人這一下子,如今早已忙於蝴蝶分類、標本儲存,那還有什麼時間來寫「集貝始末」!

和蝴蝶沒有緣,和貝殼的緣分,却濃得化不開。

船自反地來,載有我的貝殼郵包
那一小盒貝殼帶回來中,原來盒中,只有普通俗名,也不知道哪一隻屬哪一類,本來興趣也不會如此高,恰好內弟學生物,有幾本關於貝類的書,借來一看,有幾隻貝殼,赫然在書中有圖片一模一樣,有關貝殼的資料之詳載,有趣之極;這才知道,每一隻貝殼都可以寫一篇小傳。於是,致力於購買有關貝殼的書籍。

不多久,就買到了一本《世界貝殼和它的價格》一書。這本書是美國馬文博士所著,不但所載的貝殼多,而且在每一枚貝殼之後標上這枚貝殼在市場上的價值。更有甚者,是這本書的後面附有世界各地主要貝殼商的名單!

本來,對貝殼有了興趣之後,致力搜集,奈何貝殼的來源不多。海灘上拾了些,全是經過海水經年累月的沖刷,面目全非。有的不但色澤大變,連形狀也不復保留,根本無從查考。軟體動物大都可供食用,於是在飯店進食,來一盤「五味血蚶」,將蚶子殼帶回去;一打石蠔,蠔殼珍而重之收起來;「蛤蜊燉蛋」中的蛤蜊殼,可以從蛋湯中撈起來;「油泡螺片」的響螺殼,就非得上廚房去找不可。

算這樣蒐集法,能收得了多少?一旦得了貝殼商的名單,如獲至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於是,購最新型電動打字機一具。可惜打字學不會,就用一隻手指敲鍵盤。託人寫了一封「樣版」信,漏夜打了數十封,一一按址寄出。

信寄出之後,不到半個月,澳洲的回信來了,夏威夷的回信來了,威斯康辛的回信來了,加拿大的回信來了,斐濟島的回信來了,英國、法國、德國的回信來了,東非洲、南非洲、西非洲的回信來了。大都附有「目錄」,卽貝殼的名字和價格,全都齊備,全部可以用郵購的方式,向他們購買。

那一陣子,其快樂眞是無可比擬,揮其相宜者,在目錄上,不是一枚一枚的揀,而是整批整批的要,「我要全部,望能打一折扣」。世界各地的貝殼商,大約是看本人瘋狂得可憐,所以大都天良發現,紛紛主動打折扣,自六折至八折不等,人種無論紅黃白,具惻隱之心則一。

各種不同幣值的匯票,一張一張,寄將出去,並且附加空郵郵包的費用。可惡的是,有的貝殼商竟不理會花錢大爺的願望,硬是說空郵太貴,改寄海郵。海郵何等緩慢,日日看報上的船期,等船自澳洲來、自東非洲來,可能載有我正望穿秋水的貝殼郵包。

龍宮翁絨螺一枚,換電影劇本一個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為了等郵包,茶飯不思,頭髮白了無數,總算一個郵包接一個郵包,陸續到達。

大約不到半年,貝殼的數量便迅速膨脹,有了一千枚以上不同的貝殼。

直到這時,才知道大錯鑄成,無法回頭了。

鑄成大錯的情形是,想不到各種貝殼竟有如此之多,如果早知道有那麼多,一定不會全部蒐集,而是集其中的一類。

例如,只集其中的寶貝科,只有三百種左右,或只集芋螺科,不過四百種;骨螺,六百種左右;渦螺,三百餘種;蛾螺,不到一千種;扇貝,兩百餘種而已;筍螺,不到一百種,翁絨螺更少,全世界已發現者不過十三種。

但是一上來,什麼都收,加起來,可供蒐集的有上萬種之多,貝殼一到,分門別類,登記儲放,大木櫃小木櫃,大玻璃櫃小玻璃櫃,替代了養魚全盛時期的魚缸。櫃上疊櫃,搖搖欲墜的情景,看得來客心驚肉跳,坐立不安。等到實在放不下之際,索性就在住所之旁,租了一個單位,攸為放貝殼之用,「瘋狂」之聲,更不絕於耳矣。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貝殼越來越多,越集越精,要求已越來越高,普通貝殼,幾乎全已集齊。目標轉向稀有貝殼,首先向翁絨螺進軍。

翁絨螺這個名稱很陌生,但一提起「龍宮寶貝」一定盡人皆知。龍宮寶貝就是翁絨螺的一種。翁絨螺是種古時生物,具有雙心臟系統,生物學家認為早已絕種。到十九世紀,才能深歧之中發現了第一個活的標本,稱之為「活化石」。那是在生物學上極具價值的一種生物。由於它們在深海中生活,又極為稀少,想要獲得一枚它的貝殼,自然不是易事。

當時的正業之一是撰寫電影劇本,電影界人活動能力强,活躍於港台兩地,曾公開宣稱:「誰能替本人找到一枚龍宮翁絨螺者,可交換絕對用心撰寫之電影劇本一個。」

不少電影界朋友紛紛出馬,但一直失望。直到本人親自出馬,於一九七○年間親自來台,才輾轉託人,得到了一枚極其完整的龍宮翁絨螺貝殼。

附帶說一句,龍宮翁絨的貝殼,雖然難得,但決不如一般報章所渲染的那樣可成「國寶」。這種貝殼被發現數量甚多,接近一千枚。在翁絨螺科之中,它的貝殼也不是最難得的。

一枚旣得,豪意陡生,發狠勁曰:「所有已發現的翁絨螺,一定要來齊了才罷手。」

和百慕達銀行副總裁,暢談貝殼三小時
後來,毅然和貝殼恩斷義絕,也和當日豪氣下發狠勁有關。

當時,一面還收集其他貝殼,一面有翁絨螺的消息,就不肯放過。在台北街頭,見到寺町翁絨螺放在盛古董的玻璃盒中,價值高達五千美元之譜。幸而當時對貝殼已頗有認識,明知那是騙外行的,雖然在櫥窗外徘徊良久不去,但没有去引頸就戳。不旋踵,卽以美元兩百的代價,得到了一枚。而紅翁絨螺來得更易。接下來,非洲翁絨螺來了,高腰翁絨螺來了,薩氏翁絨螺來了,阿爾米納斯翁絨螺也來了,已有了七種之多。

其時也,在貝殼搜集界已頗有地位,也和一些同好組成了「香港貝類協會」,各地集貝者書信來往,不在話下,有來到香港的也以本以為第一目標,非見一見不可。一日,來了一個體重百餘公斤,身高兩公尺的大亨,乃百慕達銀行的副總裁,帶了幾個隨員,降駕蝸居,暢談貝殼達三小時。幾個隨員强打精神,痛苦莫名。這位副總裁先生,癡迷貝殼程度,不在本人之下,連銀行年報,都用貝殼做封面。

外來朋友看貝殼,有時令人啼笑皆非。一次,有一位女士來自加拿大,說要看看本人的收藏。問她要看哪一類,說是全要看。當時告訴她,本人收集的超過六千種,每種看十秒,要看將近十八小時。這位女士態度堅決,一定要看。結果除去了中飯、晚飯時間外,硬是看了近十小時。至今不能確定,她是為了看貝殼,還是為了那兩餐豐富的「中國飯」!

結果就在這位副總裁手上,得了第八枚翁絨螺,阿當氏翁絨螺。

這枚阿當氏翁絨螺標本,後來落入中華民國著名的貝殻收集家藍子樵先生手中。藍先生近作《台灣的稀有貝殻》一書,內容之豐盛,印刷之精美,真足以為中國人爭光!

有了八種之後,繼續努力,可是花開花落,花落花開,却一點結果也沒有。難得聽到消息,日本方面有一枚貝氏翁螺要出讓,立刻去信。回信說已被人家打長途電話來訂了去,訂購的是歐洲某公爵云。又聽說中美洲的絕頂稀品芝瑪翁絨螺有新的發現。一位深水潛水家發現了三枚,興奮之餘,上升水面太快,因而喪生。遠端將之賣出來,這次乖了,打電話去問,也已被人捷足先得。買主是美國電影界大亨,在南太洋有一個私人島嶼,建有私人的貝殼館云云。

這種釘子碰得多了,想想自己是什麼東西,賣文爲生,三餐勉爲其難,有條新褲子穿穿,走起路來已經要高視闊步,如何去達到這種豪奢的願望?恰好好友金庸又題字相贈,中有「舉世貝殻藏家,或雄於賣,或為王公貴胄」之語,一言驚醒夢中人。這等不自量力之爭,切切不可再做下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過去十餘年,没有鬧個三餐不繼已是大幸。再下去,非落得個身後蕭條不可!

於是,毅然放棄,登報出售。在《夏威夷貝殼新聞》上登了一則小廣告,從買進變成賣出,各地買家紛至沓來。一位法國買法,看中了全部翁絨螺,感動得流淚,說做夢也想不到一個中國人手中會有七種翁絨螺之多(其中之一已爲藍先生購去),一面在其茶中不斷加糖,一面又大口吞飲遠年白蘭地,一面狂簽旅行支票。簽到後來,哀求給他留下少許,以作回程之需。可是在商言商,硬是鐵起心腸,逼他去當首飾,賒借免談,頗具商業天才焉!

十年一覺集貝夢,贏得空頭專家名
建設難,破壞容易。十餘年心血收集來的貝殼,不到半年便已十去八九。其間有的一大箱一大箱被人搬走,也無暇去理會多少;有的買來時的原包裝還未拆開,便已經易了主。剩下的,放在晒台上的儲物箱之中,八百多天,未曾一顧,興趣一消失,當日爲珠爲寶的東西可以棄如敗屣。可知物品本來是没有價值的,價值是基於人對它們的需要或愛好而已。

十餘年收集貝殼,最熱心時期,曾和旅港的英國人雷克.路德合作,出了一本書,攝影、撰文,親力親為,這本名為《香港的寶貝和芋螺》一書,倒也銷了兩千本左右,剩下的一大堆,如今正在生蟲中。

爲了替貝殼標本攝影,靜物攝影的全套設備、拍下的幻燈片之多,連自己看了也搖頭。但總算,也成了專家。專家的學問是「海洋軟體動物貝殼分類」。

正是:
十年十覺集貝夢,贏得空頭專家名!

2019年6月20日星期四

(209) 《倪匡三拼》之旁觀的一章(下)

倪匡:《倪匡三拼》,
香港:香港出版社,1984年。
頁140-168。

偉大時代與偉大作品
雷健

我的老友倪匡,在九月十八日的《星辰》上(輯按:疑指香港《星島日報》副刊〈星辰〉),透露他正著手寫一部名叫《毛主席萬歲》的長篇小說,斷續寫了十年,已完成不少初稿,并發表了其中一些章節,看了之後,十分歡喜,也頗有感慨。

把倪匡稱為「我的老友」這可沒有「高攀」或自我標榜之意,而是符合實際的。倪匡與我,差不多同一時間從大陸到了香港,他從上海來,我從廣州來,來後不久,就認識了,并且同在一個機構工作。倪匡當年之雜文,筆鋒之尖銳,捕捉問題之敏捷,立塲之明確,為香港政論式的雜文開了一條新路。就這一點意義來說,我們不但是老友,還是戰友。當時我甚窮,我的第一副眼鏡,還是倪匡和另一位現在外國的朋友凑錢為我配的。

倪匡與我,因而可稱為老友了。

在大陸,倪匡與我有著不同的經歷。我一直在黨委宣傳部和黨報工作,也進過「幹部學習班」即第一代的「五七幹校」,但地方只在廣東中西部一隅,見聞都很狹小。

而倪匡,當時却在公安部門工作,我認識過不少曾在公安部門工作的朋友,他們的經歷都是多姿多采的,倪匡也是這樣。他旣在蘇北一帶貧瘠的地方工作過,也曾率領勞改隊(?)遠赴內蒙古,而且因為接觸的多是勞改犯、老百姓,所以對其生活的社會之本質,有明確深刻的理解。「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倪匡正是這一類人物。他早期的一本中篇小說《呼倫池的微波》,出色地描寫了那廣漠草原的景色和美麗的神話,只可說明他生活領域之廣闊和藝術描寫的才能。

倪匡後來「轉了行」,成為人所共知的武俠小說作家和劇作家。說實在的,他的武俠小說我一本也沒有看過,他編劇的電影我也一部沒有看過。然而他在報上寫的其他文章和小說,我却是天天非看不可,是他的忠實讀者。

這些年來,甚少和倪匡見面,但我常想,以倪匡的才能,難道只寫些武俠小說、電影劇本就算了嗎?至少,他應該是中國的巴爾扎克,而且他是應該超越巴爾扎克的(輯按:法國十九世紀名作家)。其實,他只要把他年青時代的經歷如實地描寫出來,就是一部震撼人心的文藝作品了。

直到九月十八日在《星辰》上看到他的《毛主席萬歲》的一節,才知道他早已準備寫這一類的一本書,而且很認真,寫了不久,這使我高興得忍不住立刻在電話向他祝賀。

我和倪匡這一種年紀的人,在那暴風驟雨,地覆天翻的一九四九年前,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在那一段日子裏,我們都勇敢地,或許是狂熱地,跳進生活洪荒的主流,沒有怯懦,也沒有逃避。我們這一代,在青年時可能做過錯事,也可能是大錯事,但我想我們都不會後悔,因為當年我們是憑著眞正、單紀的理想(輯按:疑有刊誤)而跳進時代洪流中心的。說實在,我們的青年時代,雖然相當艱苦,也相當痛苦,可是我們過得有意義,并沒有白活,所以不必後悔,我想倪匡會同意我這一「鑑定」。

這一個大變動的時代,這一種有血有淚的生活,是應該有人把它寫出來——用文藝的形式形象地表達出來的。我認為,倪匡是應該寫出如此的一部文藝作品的人。因為在香港,雖然有文學寫作才能的人不少,身歷兩種社會的人也不少。但,有寫作才能的人,未必有深切的生活體驗;有這種生活體驗的人,也未必有相應的寫作才能。而倪匡,旣有這種身經兩種社會制度的生活體驗,也有令人佩服的寫作才能,所以「毛主席萬歲」這一本文藝作品,不但應該寫,而且我深信也一定寫得好。

「毛主席萬歲」!這是一句倪匡和我在年青時期都高喊過的口號,而且當年我們都是眞誠地,激動地喊,其情形大概跟後來的「紅衞兵」一樣。只是越到後來,看得多人,想得多了,才越了越發覺這五個字後面蘊藏著的欺騙和盲目性。現在甚至中共也不再叫這五個字了。但回想當年,這五個字,製造了多少血淚、悲劇、醜惡、愚昧甚至死亡!而當時,有人對倪匡和我之類幼稚又狂熱的青年人說:我們是「參加革命」,我們是生活在「革命隊伍」中。

這是一個動盪而雄偉的時代,像這樣的一個時代,必需有相應的文藝作品把它反映出來。

我這位老友倪匡,是担任這個角色的適當人選。
希望倪匡趕快把這一部作品寫出來,使我們這一代曾經勇敢地生活過、曾經犯過錯誤、曾經愛過、恨過的人,無愧於青年時期顚沛流離的生活,無愧於哺育了我們的這一個壯偉的時代。

倪匡
藍海文

很久很久不見倪匡,偶然見面,叫聲:「衣其!」

倪匡說:「能叫我衣其的沒有幾個了!藍海文你沒有變嘛!」
彼此都沒有變,從衣其到倪、魏力、衞斯理和沙翁,衣其仍然是衣其,藍海文仍然是雷健。

衣其分身有術,四頭八臂:旣是著名的武俠小說家兼寫了二百多部電影劇本的編劇家的倪匡,又是撰寫「女俠木蘭花」的魏力,旣是著名的科學幻想小說家的衞斯理,又是第一流雜文作家的沙翁。他像名詩人上官予兄筆下凡那隻白鳥,「眼睛把夢想燃亮/燦美如是」,「熱血亦如踴躍的旭日/凌空而飛騰」,倪匡的高遠令人心折。

十八年前倪匡就以衣其的筆名撰寫「虻居雜文」,到現在,他仍最喜歡他的處女作,當時祇賣了三十多本的那部文藝小說。倪匡有許多的突破和天賦,始終超然得有如天馬行空的瀟灑,一件時髦的T恤或花恤衫,象徵著青春也體現著時代,他眞正懂得生活,那爽朗的格格格的笑聲與飛奔的蹄聲是呼應著的。

倪匡這一代,是成熟的一代,沒有三十年代的幼稚與愚昧,他們所付出的努力與所享受的成果也相等的。

(三人行)

倪匡一直在變變變!
周恒

第一次見倪匡,又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給我當時的印象,至今天熟絡之後,依舊一樣,那就是他的笑聲响亮、說話很快,卻是博學。

天南地北,倪匡健談之外,幾乎沒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從閒聊中,最易知道一個人的修養到那個階段,而倪匡當然可以拿滿分。

那時的倪匡,十多年前,仍在寫《女黑俠木蘭花》,也寫衞斯理,亦寫劇本。那時他在搜集貝殼,也大量的養魚,家裏魚缸達九缸。所以,那時候倪匡自稱作「九缸居士」。

倪匡是個妙人,初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愛穿夏威夷恤、短褲、涼鞋,不那麼喜歡上街。

當時倪匡就說了,他不喜歡上街,寫稿之餘就是在家中看貝殼書籍、餵魚、做木工(許多人不知道,有段時間,倪匡喜歡木工,家裏的衣櫃都是他自己做的,而且成績認眞不賴!)。他更笑說,喜歡洗衣,有時出露台晾衣,隣居以為他是耽在家中吃軟飯的男人。

後來,倪匡忽然興趣變了,愛打扮起來,一口氣做了幾十套西裝。

那個時候,記憶中倪穗(倪匡的千金)開始看爸爸的《木蘭花》,大概女兒會是最嚴格苛求的讀者,我們看木蘭花看得廢寢忘餐,但十歲左右的倪小姐,卻老是抓著爸爸的書說這兒不通,那處又不通,反正一天到晚就說他老爹不通,後來倪匡說無詞以對,就祇得說:「不通就是不通,反正妳爹就是靠這些不通把妳養大?」

再隔一些日子,在倪匡開始重新修訂還珠樓主的《蜀山劍客傳》那段時期,倪匡對養魚的興趣,已過了顚峯時候,家中祇剩魚缸兩三隻。

曾笑問倪匡,為何不養海水魚,倪匡開玩笑說:「倪太不批准,倪太說有一尾海水魚入門,她馬上出去!」氣得倪太忙忙在旁邊抗議,此話是倪匡編出來的。

不過,後來倪匡卻說,他研究過,海水魚實在不宜在魚缸飼養,化學鹽混出來的鹹水是一個問題,最重要問題在水壓,海水魚養在魚缸裏,壽命不會超過半年,這才是他不去養的原因。

後來倪匡搬家了。

新房子裏再不見到魚缸,卻是一台一台的HiFi(輯按:貴價音響),大的揚聲器,擴音機前級後級一大堆。不消說,倪匡的興趣已轉到聽交响樂,他的要求也變成失眞程度如何才能減至最低。

噢!幾乎忘了一件事,倪匡空餘時愛刻印章,記得看過他親手刻的一個閒章:「船到橋頭自然直」,當時曾求過,請他送個刻好的石頭給我,一幌眼,又是十多年了。

記得一晚深夜,倪匡夫婦到訪舍下,在門前,倪匡看到我們擱著一段枯樹,立刻一見鍾意,那段枯樹是在颱風過後,在垃圾站檢回來的。

倪匡就一直磨著,他家裏的東西,隨便我們選一樣,任何東西都可以,祇要用來交換這段枯樹頭。

交換沒成功,倪家這麼多珍玩寶貝,枯樹頭卻檢自路旁,由此可以知兗,倪匡的價值觀,並不似一般俗子凡夫!

除了龍井、鐵觀音,倪匡不喝其他茶,至於酒,到倪匡家最好就是喝酒,因為他的任何珍藏的酒都有,而且是慷慨地招呼朋友,自然,倪家更好茶待客。

上倪家常令人忘返,就因為一杯茶,與健談的主人,於是龍門陣擺開,時間怎樣過去,誰都不會留意。

倪匡寫科幻小說要有音樂伴奏
張弓

見到倪匡,你馬上覺得這個世界沒有失望、沒有悲觀、沒有頹喪,你永遠讓你覺得人生充塞著希望、樂觀、積極,而存在,是一種幸福。

我喜歡和倪匡在一起,欣賞他那份豪邁,佩服他的淵博學問,更驚訝他那永不枯竭的活力。

他對任何人一視同仁,即使是初見的朋友,倪匡也會和他談得很誠懇,笑得很誠摯。

倪匡的笑聲當眞是他的金字招牌,笑得眞,笑得實,絕對能使人感染到那笑容沒有任何虛僞。

很多人都說,倪匡長得英俊瀟洒,我曾端詳他好幾次,覺得果然言之有理,如果拍電影,要他當主角絕對沒有問題。因為他不只外型出衆,說起話來,七情上面,手足並用,比起港台一些「木頭」演員,要精彩不知多少。

倪匡今日的成就是令人羨慕的,他是邵氏的編劇,手法之佳,劇本之多,環顧東南亞,找不到第二個人。

倪匡曾在香港酒店的咖啡座向我說了一件頗有趣的事,他說他第一個劇本是替大導演張徹編的,編好後送給張徹,想不到張徹改了又改,改得面目全非。最後他發覺只有四個字沒有改,那是:「倪匡編劇」!

倪匡是一個文壇奇才,我說這話,絕對不是吹捧,他編劇之多(邵氏過去的劇本,幾乎有一半是他編的)已是人盡皆曉,而他下筆之快,當眞是「倚馬可待」。他一提起筆,就不會中斷,文思滾滾,筆走龍蛇,一小時可以寫三千字。他不只從事編劇,還從事武俠小說的寫作,最近台北遠景出版社就出版了他的武俠小說全集,銷路奇佳。

倪匡和武俠小說泰斗金庸是要好的朋友,在倪匡價值一百多萬的豪華住宅裏,懸掛著的是金庸親筆撰寫的對聯。

「金庸的小說簡直好得不得了!」倪匡對金庸是由衷的佩服,也因此他寫了一本書:「我看金庸小說!」

其實倪匡最大的成就應該是在科幻小說都是匠心獨運,佈局詭譎,緊扣讀者的心絃,擁有一定的讀者羣。

環顧港台作家,寫科幻而有成就的,除了倪匡,實在找不出第二個人,這是倪匡足以引為自豪的。

除了寫作,倪匡的嗜好很多。過去,他收集貝殼,研究貝殼,而且寫這方面的專書,卓業成家。最近,興趣改變,迷上Hi Fi發燒友,書房裝滿音響設備,他的習慣是一邊聽音樂一邊寫稿,一心二用,自得其樂。

名成利就,為人爽朗熱情,外貌又英俊瀟洒,像倪匡這麼一個響噹噹的人物,恐怕會有不少女讀者迷戀著他罷?改次見到倪匡,一定要「拷問拷問」他!

「相信風水,風水便存在!」
燕青

忘記了是誰說起過,倪匡寫過一篇有關風水的文章。

想不到倪匡對於風水也有研究,這不奇怪,例如高陽會替人排八字算命,金庸精研佛經,依達會唱歌,古龍能夠寫酒經,寫文章的朋友,大都是多才多藝。

很早便想找倪匡那篇談風水的文章來看,因為我業餘喜歡研究掌相之外,近年來也涉獵風水的學理,倪匡旣然和我有同好,這篇文章豈能不讀?

到書局去找倪匡寫風水的書,書局的人說沒有。見到倪匡的時候,卻忘記了問他,這篇文章刋登在什麼地方。無意之間看倪匡以「衞斯理」筆名寫的奇幻小說,卻發現了這篇文章,原來是一篇小說,刋在一本叫做《地圖》的書裏。

這篇寫風水的小說,內容十分精彩。前半部是談述兩個堪輿師替一個富戶找尋佳穴的經過,有點舊式章回小說的味道。倪匡寫慣了武俠小說,這一段描述得有條不紊,筆法近似高陽的歷史小說,後半段是占士邦形式的奇情小說。幾位寫作朋友龍驤(筆名是盧森葆)、馮嘉和馬雲也走這條路子,他們筆下創造出貓頭鷹鄧雷、司馬洛和鐵拐俠盜這一類傳奇性人身。但我認為:倪匡寫這類小說比他們略勝一籌,因為他在作品中注入感情,而龍驤、馮嘉和馬雲等,都只是說故事而已。

幾位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寫的小說,我都喜歡。不過,作者在作品中注入感情,會使到讀者感到親切和共鳴。在倪匡這篇小說中,顯出他是個感情十分豐富的人。

倪匡這篇《風水》,從頭到尾都顯示出書中的主角不相信有風水這一回事。但是,小說中所敍述的情節,偏與風水發生密切的關係,使到書中主角也沒法解釋這是怎麼緣故。就好像一般人都沒有看到過鬼魂出現,但很多人都相信世界上確有鬼魂,這種玄妙虛幻的事情,連科學家也沒法作出圓滿解釋。

倪匡在這篇小說的結尾寫著:「風水堪輿師的預言和以後所應騐的事實,好像是巧合。但是,世界是能有那麼多的巧合嗎?」最後,倪匡說:「你相信它,它便存在,這本是心理學上的名句。」

近來我因為潛心鑽研風水的學理,發覺其中有著很多玄妙得難以解釋的事情。譬如說,一間房屋的座向,眞能影响到居者的命運嗎?一個城市的繁盛地帶的逐漸轉移,難道眞是受到地運的影响嗎?這似乎是缺乏科學根抓,但在事後,許多事實竟與堪輿師的預料相符,這又該作如何解釋呢?正如倪匡在那篇「風水」小說中所說的:「難道世界上竟有那麼多的巧合嗎?」

在研究風水方面,我還是只懂皮毛。學問深如淵谷,人的精神和時間畢竟有限,要更上一層樓,實在不容易。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風水這一回事呢?這個問題時常縈迴在我的腦海,無法找出答案。看來,倪匡在這方面可能也下過一番工夫,他能夠說出,「你相信它,它便存在」這句話,實在是不簡單。

即使有些讀者不相信風水,我也推荐你看這篇小說,它是刋登在一本倪匡以「衞斯理」筆名寫的奇幻小說《地圖》中。書中共有三篇小說,《風水》是最後的一篇。

(燕青隨筆)

評倪匡的《無名髮》
洪致

在卡夫卡的小說《蛻變》裏,那位心懷憂鬱而運氣欠佳的男主角,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一隻圓肚多足的大毒蟲——但是整個世界還照常在進行,吃早飯的時間到了,上班的時間到了,就差他一個,怎麼辦?

「如果……怎麼辦?」「如果……會怎麼樣?」這是科幻小說作品的基本類型之一。如果希特勒以他的細胞複製成無數個小孩,會怎麼辦?如果火星人深夜突擊地球,怎麼辦?如果一夜之間,台北市街道上多出數百萬隻老鼠,會怎麼樣?如果人類解決了老死的問題,會怎麼樣?

這都是科幻小說的基本構思!小說家對自己發出問題,然後用想像力去描摹情況,提供答案,透過一般小說共通的因素,曲折情節,發生衝突,就寫成了科幻小說。

根據羅勃.海萊恩(Robert Heinlein,美國名科學小說家,台灣譯有他的小說《探星時代》)的說法 ,除了這種What if?的形式,另一種重要的科幻小說寫作方法,可以稱之為「外插法」(extrapolation)。和數學的插補法一樣,小說家尋求過去到現在的歷史趨勢、動向、或曲線(如果我們能為歷史進展畫出線來的話),向前延伸,很可以推想到未來的種種可能。

在這種寫法裡,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提供了最精確的典型。他考慮今日社會的各種趨勢,譬如集體化的生活、智能的分工、享樂主義、制約控制的社會教育等,估計其未來的發展,而以這些發展做為小說發生的情境(setting)——小說的戲劇性衝突,則放在一個未開化社會的野蠻人進入設定情境中的反應,充滿了諷刺性的趣味。

以國人的創作來說,張曉嵐女士的《潘度娜》應屬於前者,張系國先生的《超人列傳》則屬後者,兩篇作品也都有極出色的成就。

科幻小說在內容上也有幾個特色,包括誇張物理工程或生化工程上的成就,如光速旅行、人工冬眠等;或反烏托邦的傾向,如《一九八四》中嘲諷的未來共產世界等。

這些類型與描述,事實上還不足以概括全部的科幻作品。記得大約五年以前,人間副刋推出的「先睹為快」專欄,曾刋載但尼肯的《史前文明的奧秘》,引起閱讀狂潮,那種半科幻的非小說,一時蔚為風尚。《史前文明的奧秘》一書的內容,其實是對目前現有事物的「神秘新詮」。正因為他對古文明提出新的解釋如此出人意表,聯想如此豐富,所以該書能如小說一樣迷人、一樣引人入勝。

在科幻小說裏,也有一種「以幻想為現在事物做新詮釋」的類型。倪匡的《無名髮》就是一例。

倪匡先生寫科幻小說,在國人當中絕對算是「前驅」;他十五、六年前就從事科幻小說的寫作,創作豐富,廿萬字一部的小說,寫了已超過廿本。

《無名髮》一書的內容,基本上是想給人類頭髮的功能一個「神秘的」新詮釋。如果上帝是聰明凡,天生我才必有用,三千煩惱絲也應該有其特殊的益處——但是不然。如果頭髮能防日晒,阿拉伯人何需發明頭巾?如果頭髮能保護頭部,堅硬的頭殼是做什麼用的?如果長髮及腰,難以頭髮也保護肩膀和背部嗎?一種百無一用,永無止盡生長的頭髮,必然有一隱藏不為人知的奧秘。

產生這樣的問題,小說家進一步以其想像力去設計答案:「無名髮」在設計上就顯得很精妙——頭髮甚至與「人從那裏來」,「靈魂往那裏去」等大問題發生了連結。

小說的結局,一方面陷於生死幽冥的困思,一方面則揭示了「諸神還在外太空」的主題。

倪匡自己,深信外太空有更高智慧的生物,也認為地球人並不是地球上土生土長的生物。你我都是其來有目的,也許外太空。

「無名髮」與其他倪匡的科幻小說一樣,涉及很多的科學知識,背景也及於廣大的地理空間;根據倪匡自己說,所有的知識來自充份的資料搜集。而他也儘可能求其精確,做為小說背景的基礎,描寫出一個「可信的」情境,是科幻小說家的第一步。

倪匡的科幻小說,向來有相當的消遣性質。小說中共通的主角衞斯理,基本上是一個武俠小說中的角色,高强的中國功夫,歷經各種奇遇,千驚萬險不死。

比起其他的科幻小說家,倪匡富於東方色彩,而無世界性的傾向。這可能與他個人未讀太多外國科幻小說有關,他並不是從外國科幻小說的啓示中出發的。他起初只是想寫一種型式特殊的小說,寫了兩部以後,才轉為科幻小說的型態——對他,是一種有趣的寫作經歷;對國內愛好科幻小說的讀者,却是一種意外的收獲。

倪匡哈哈哈
張弓

直昇機騰空,向著雲頂高原飛去。
倪匡和我相對而坐。他的神情緊張。
我翹首窗外,在噪音轟耳中,看見的是峯巒重叠,羣山聳翠,景色如詩,風光如繪。
我拉開大嗓門,聲音穿過噪音,直貫倪匡耳中:「看看大馬江山如畫!」
倪匡揮揮手,擰擰頭,無動於衷。
「你不喜歡?」我問。
我有點掃興。再仔細一看,倪匡雙目緊閉,彷彿老僧入定。
我不再騷擾他,十多分鐘後,降落雲頂高原,倪匡精神大振。
「美得不得了,美得不得了!」他大讚眼底風光。
霧,輕輕的飄過,薄薄,濛濛。
山,在霧後顯得份外神秘。
野花處處,清香撲鼻。
「我有懼高症!」倪匡揭開謎底:「剛才聽你介紹江山如畫,眞想張開眼,不行啊!我會頭暈!」

倪匡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是英俊,和他交談之後,則覺得他瀟灑得很,如果和他玩在一起,就能觀賞到他的翩翩風度了。

文人,尤其是有成就的文人,先決的條件,必須是「眞」。這條件,倪匡具備了。
和倪匡在一起,千萬不要裝模作樣,不要造作,不要拘謹。如果你要穿拖鞋,就不必勉强穿皮鞋。如果要吃咖喱,就不必叫牛排,否則,倪匡會大為光火。

「每個人有他的意願,」倪匡一再强調:「只要不侵犯別人,應該照著自己的意題去做。」
關於這一點倪匡很堅持。
記得有一次,我和柏楊在一起,事先講好,到每一個可看的風景區去看看,後來碰上倪匡,大夥兒吃過西餐,我就說:「我要帶柏楊看看風景!」

柏楊正在吃雪糕,倪匡馬上接口:「你知道他要看風景?可能他要睡覺,可能他要看戲,可能……」
一連串的可能,朝我轟來。
柏楊等他說完,才接口:「是我要張弓帶我看風景!」
我笑笑,看著倪匡。
「這又不同,」倪匡說:「旣然你有這個意願,就叫張弓帶你去,不過,我不奉陪!」
這就是倪匡。

也許是住慣香港的關係,倪匡養成了香港人的一個好習慣——守時。
和倪匡約會,千萬不要遲到。
我曾和倪匡約好相見的時刻,我原來是早到七分鐘,因為找不到地方,轉了幾圈,結果遲到二分鐘。一到大門口,看見倪匡從裏面出來,他衝著我說:「我以為你不來,正要離開!」

我道歉又解釋,你猜倪匡怎麼說?
「改次,不要告訴我因為交通阻塞,所以遲到;也不要告訴我,臨出門前,太太要你買奶粉,所以遲到。對於任何約會,應該有妥善計劃,把可能遇到的意外阻碍計算內在!」
我很樂意俱受這番「訓話」,的確,大都市的人,約會經常不準時,而且藉口多多,非要徹底革新不可!

很多認識倪匡的人,都說他是「妙人」一個。他有一次喝酒的事頗為傳誦。
倪匡酒量好,大家都知道,他喝酒必須是上等酒,而且不滲水。
「喝酒要滲水,簡直不像話!」
這位酒量好的人,有一次終於醉了。
他喝醉後,像是小頑童,東叫西鬧。
朋友們希望他回去休息。
他硬是不肯。
朋友們都這樣說:「倪匡喝醉了,不回去,眞是掃我們的興。」
可是,倪匡的說法可就更妙了。
他說:「我怎麼能離開?我在這裏大家才高興,我一回家,豈不掃大家的興!」
說完,坐在沙發上,向每個人微笑,神氣十足。
誰也拿他沒法。

倪匡是我見過的作家中最樂觀的一位,他不只一次對我說:「活,就要活得快樂,如果痛苦的活著,不如早點死去!」
這話真是充滿哲理。

「我是一個究人,沒有錢,但是,我很快樂。」
說完,倪匡把手伸給我看。
「我的手指與手指之間隙縫很大,錢都溜光了。」
我這才知道,倪匡精於看掌。
許多朋友,都給倪匡看過掌,對於他的「犀利掌法」,有讚無彈。
其中有一位郭君,感情綫像野草亂生,倪匡一看再看,最後把他拉到一旁,悄悄的說:「感情像維他命,調劑調劑生活,是美妙無比,千萬不要過份,沉溺其中,痛苦無窮,遺恨也無窮,一定要拿得起,放得下啊!」
那位郭君,連連點頭。
倪匡對他的「掌法」頗為謙虛,他說只要熟讀幾本書,就「上路」了,因為這是別人經驗的累積,再簡單不過。

不過,倪匡是倪匡,亦舒是亦舒。
這是兩碼子事。
倪匡是名編劇家,名武俠小說家,更多人知道的,他是名科幻小說家。
亦舒則擅長寫愛情小說,會寫很有感情的散文。

倪匡的最大優點是能欣賞別人的優點。
和他在一起,總聽見他在讚揚他人。
譬如他讚揚金庸的武俠小說,認為是空前絕後,是可以藏之名山,傳諸後人。
倪匡本身也寫武俠小說,而且,有一定的水準,一定的讀者,一定的成就。
我從來沒有聽過他讚揚自己的武俠小說。

說他謙虛,我倒不覺得,我寧願相信他是一個會賞識人才的人。
我當面對倪匡說:「你的最大優點,是會賞識人才!」
倪匡點頭,同意我的說法。
常聽人說:文人相輕,自古而然。
這話用在倪匡身上,完全不恰當。

我前年到香港,特地驅車到倪匡的家,那是面臨維多利亞海峽的高級住宅區,風光如畫,美景滿目,海中帆船隻穿梭,煞是好看。

倪匡的書房,窗明几淨,有一套昂貴的音響設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金庸題贈的對聯。

我對金庸那充滿禪味的字體十分欣賞,正在流覽時,倪匡開口了。
「金庸是天縱英才!」
然後,倪匡滔滔不絕的發表偉論,他說:「作家是天生的,如果寫作是可以學習,人人都是作家!」
這話驟聽頗不以為然,細細玩味,卻大有道理。學習寫作,頂多能寫出通順的文章,要卓然成家,豈非「有寫作細胞不可」!
因為這樣,倪匡對金庸的「天縱英才」大為折眼。
也因為這樣,倪匡總是眞誠的欣賞在寫作上有成就的人。
倪匡對瓊瑤也是推崇備至。
瓊瑤的小說,風行一時,在東南亞擁有廣大的讀者羣,是公認為台灣最傑出的言情小說家。

倪匡不認識瓊瑤,兩人沒見過面。
聽聽,倪匡怎麼說:「瓊瑤了不起,她的愛情小說寫得眞動人。這個人,是天生寫愛情小說的高手。」
「你看過瓊瑤的小說?」
「都看過!精彩得不得了!」
倪匡讚揚一個人,總是很誠懇,聲音份外洪亮。
倪匡認為在各類小說中,最難寫的是愛情小說,不是二人戀愛,就是三角戀愛,頂多四角五角,可是瓊瑤翻來覆去,多姿多彩,引人入勝,令人嘆為觀止。
倪匡還告訴我,他曾作了一個小統計,把瓊瑤小說人物的死亡方式作了一個表。
可惜,倪匡找了老半天,沒有找出來讓我看看。
我心想,在台灣的瓊瑤,如果知道香港有這麼一位鼎鼎大名的作家對她讚揚有加,定會十分高興,引以為知己。

倪匡一再告訴我,他自己比較滿意的是科幻小說而不是武俠小說。
至於編劇之多,應該是世界紀錄,他編劇速度很快,而且絕對準時,一個星期編一個劇本,從來不失約,所以港台的導演都喜歡找他編劇。而他編劇最多的對象是邵氏,最高記錄是一年廿二部,而邵氏那年的出品是四十四部,佔了一半。

「那一個劇本你最喜歡?」我問。
倪匡說沒有滿意的。
「我連武俠小說也沒有滿意的。」
倪匡對他早期的武俠小說也不滿意,他還說了一個笑話給我聽:「我一位朋友看了我的武俠小說,就說,原來倪匡的小說寫的這麼差,怪不得古龍會出名。」
這當然是笑話,古龍是倪匡的拜把兄弟,兩人好得不得了,最近還把合作拍片。而倪匡每次到台灣,就會和古龍碰面,兩人在飯局時笑聲震天,豪氣千雲。
倪匡對他的科幻小說倒是頂喜歡的。的確,環顧東南亞,科幻小說家要是倪匡認了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
最近,台灣一家最大的出版社——遠景,出版了倪匡的科幻全集,對於倪匡的科幻小說愛好者,是一大喜訊。

倪匡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早年為了收集貝殼,要認識名稱,而窮啃英文,而且寫有專書。
「最後,我發覺我太愛貝殼,成為貝殼的奴役,常常為了一個貝殼,不惜跋涉千里。有一次,還託導演到台灣,用一個劇本費換一個龍宮貝,簡直是如痴如醉!」

倪匡收集貝殼之多,據說僅次於日本明治天皇。後來,他為了不被貝殼奴役,採取了壯士斷臂的決心,把所有貝殼弄走,只在胸膛掛了一顆。

現在,倪匡的興趣是玩Hi Fi,只要遇到發燒友同志,倪匡準會談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倪匡告訴我,他早年境遇坎坷,後來全憑努力,克服困難,現在可說是衣食不愁了。
「人,不要被錢奴役,只要生活過得去,精神愉快就夠了。」
倪匡還告訴我他申請信用卡的故事,他說:「信寄出後,調查小姐上門,問我職業,我說無固定職業;問我收入,我說無固定收入;問我住家是誰的?我說是太太的。小姐大惑不解,問我有能力申請信用卡嗎?我告訴她我的筆名叫倪匡。小姐一聽,馬上說沒問題!」
倪匡說完,哈哈大笑,他說:「我的筆名還管用呢!」
倪匡是筆名,沒有什麼意義,他寫好稿後翻開字典,最先看見的是一個匡字,就叫倪匡。

最早寫科幻用的筆名是「衞斯理」那是他坐車經過一個住宅區時看見的住宅區名。(輯按:在香港掃桿埔。)
他說如果當時他看見的是福祿壽長生店,那他的筆名就是福祿壽了!

2019年6月19日星期三

(208) 《倪匡三拼》之旁觀的一章(上)

倪匡:《倪匡三拼》
香港:香港出版社,1984年,頁114-139。

從內蒙逃出來的小說奇才倪匡
王力行

倪匡有一籬筐古里古怪的事,他喜歡續名家的武俠小說,他把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二百萬字删成八十萬字,再繼續寫下去;金庸到外國去旅行一個月,他可以幫金庸接下去寫一個月武俠小說。他說「遍續名家武俠小說」是他的興趣。

有一陣子,他喜歡貝殼,他搜集世界各地的貝殼,當成收藏骨董一樣。他甚至還出過一本專談香港兩類貝殼的書《香港之寶貝與芋螺》。(輯按:乃英文書,題為Cowries and Cones of Hong Kong)。有一回,他看上了一個貝殼,但是價錢太貴,要三千美金,他當時買不起,很傷心,一氣之下,他對貝殼再沒有興趣。賣了貝殼的錢夠他換汽車和音響。

倪匡說他就是古里古怪的人,喜歡魚的時候,滿屋子都養了金魚和各式各樣古怪的熱帶魚;喜歡雨花台石,打開抽屜,又全是粒粒漂亮的石頭。他常有古里古怪的想法,因此他想寫科幻小說、偵探小說、武俠小說,甚至文藝愛情小說。他說:「除了馬經、狗經不寫外,其他都寫。」二十年來,他是個百分之百的職業作家。

大概很少人像倪匡那樣經歷過很多事,他常常開玩笑說自己寫小說的本錢是「學識沒有,常識豐富」。

一九五一年,他在大陸參加「人民解放軍」,那時候才剛上高中。他被派到內蒙古墾荒,有兩件事促成他決心逃離共產黨。當時內蒙古天寒地凍,有一位水利測量員帶著一個水平儀在雪地上趕路,突然後面追來一個野狼,他就用水平儀去打狼;趕跑了狼,也打壞了水平儀。後來部隊開會鬥爭這個測量員,說他損壞國家公物。倪匡在鬥爭會上忍無可忍,放聲大笑,他說:「你們說他應該怎麼辦?給狼吃掉不成?」他因為這件事被認為是反革命份子。

另外一件他印象深刻的事是當時內蒙古氣溫在零下三、四十度,路被封住了,運不了煤來取暖。軍營附近有一條小河已結成冷,河上是一個小木橋,他想河旣然結了冰,也不需要橋了,就把橋砍來取火。後來被告為「破壞交通」,關了三個多月,每天寫檢討書。他笑說:「這是我現在寫小說寫得快的原因。」

他的逃亡故事眞有點像老舍《西望長安》中的主角。他會刻圖章,就這樣找了一匹瘦馬,一路刻假圖章,造假證件,走了三個月來到廣州。一九五七年,他逃到了香港。

初到香港,他在新界荃灣紡織廠當過紮工,每天紮得手破血流。後來他進入《眞報》,做記者、編輯,還打過雜。他接觸過香港最下層社會的人,他懂那個階層的黑話;甚至到了現在,他對那些鬧區、紅燈戶的事情仍然瞭如指掌,他說:「你想像得到的事,那裏都有;你想像不到的事,那裏也有!」

「賭」和「毒」是香港黑暗社會的特色,倪匡沒有親身經驗。他懂馬經,對香港五百隻「現獄馬」記得滾瓜爛熟,炒金熱的時候,他晚上注意倫敦金價,他可以寫一本眞實的小說「炒金四十天」。

古怪的想法加上古怪的經驗,使他筆下出現二十多部科幻小說和六十多部偵探小說。武俠小說是他早年的作品,已經有近十年沒有寫武俠小說了;儘管如此,他的武俠小說也有近六百集。很多都失散了,不少是讀者過去在報上一篇篇剪下來,保存成册再寄給他。

讀小說一直是他的興趣,他說是一種享受,也是一種吸引。即使現在,他還常常看金庸、高陽和瓊瑤的小說,他說:「他們小說的高明處是你明知道它有些什麼通病,但你還是一直看下去。」他尤其推崇金庸的武俠小說,他說那是「空前絕後」的。他的願望也是寫兩部好小說,題材都定好了,一寫中國共產黨社會下成長的人,一寫香港三十年來的變遷。
(輯按:前者當為「毛主席萬歲」,已輯出。)

倪匡的多產不僅是產量多,花樣也多。他除了小說,還寫電影劇本,大部份是動作片;單是李小龍過世後寫他的戲本就至少有二十部,《少林寺》更被他寫濫了。他說:「這兩類劇本我絕不再寫了。」劇本費是他的主要收入,四、五天可以完成一部。

他還在報上寫方塊,他的方塊特色是關心小市民,他說:「因為我了解他們。」他在《明報》上每天以「沙翁」筆名寫專欄,很受注意。

對於編輯來說,倪匡是個最受歡迎的作者,因為他絕不拖稿和斷稿,他說:「二十年來,我遵守的就是這個職業作家的道德。」他的筆快正和如他說話快動作快一樣,他每小時寫四千五百字;小學校長給他的評語「行動敏捷」是他的最好描述。

和倪匡多談幾次話會長壽,因為他妙語如珠,他說:「我是遊戲人生。」四十歲生日那年,他自己做了首詩自嘲:「年逾不惑,不文不武,不知是什麼,年時無多,無情無欲,無非是這樣。」

「找古龍喝酒去」是他到台灣要做的事;在酒後,不知他是否又有些古里古怪的想法,寫出一篇古里古怪的小說來。

(香港藝文雅集)

文壇巨星——倪匡
柏楊

一連介紹了兩篇科學小說,已有讀者老爺質問曰:「這些都是西洋的,難道沒有中國的乎哉?」這話如果十年前提出,柏老的答案就簡單明瞭:「硬是沒有中國的。」十年之前,中國有各種小說,諸如鴛鴦蝴蝶小說、風花雪月小說、才子佳人小說,其他等等類型小說,汗牛充棟、難割難分。可是卻單單沒有科學小說。蓋科學小說者,必須有三個要件,一是科學知識、一是文字功力、一是豐富的想似力。科學家往往醬在科學裏,作家又苦於對科學一無所知。所以在這個文學上新生的領域裏,晃去晃去的全是黃髮碧眼的洋朋友。看的久啦,又羨又氣,羨的是洋大人總是才華四溢、光茫四射,不但在科學上頂尖,在文學上也頂尖。氣的是自稱為文化大國的中國同胞,在各方面都人才凋零,處處遠落人後。

然而,一位巨星——倪匡先生(有時候他用筆名衞斯理),崛起文壇,使中國人的羞愧,一掃而光。短短十年之間,他以中國人、中國事、中國鄉土為主題的科學小說,寫下了十數本巨著。在這些巨著的離奇詭秘故事中,我們第一次看到單音節名字的黃帝子孫。無論故事是古老的,或是未來的,我們覺得它就發生在我們身旁,或可以發生在我們身旁(輯按:當有刊誤)。倪匡先生的科學知識使人吃驚——柏老跟倪匡先生不認識,我猜他至少是一位醫學打狗脫或化學打狗脫(輯按:博士英文doctor之音譯)。而他的文字功力和想像力,更使人眼如銅鈴。他的科學小說似柔絲千縷,當它抓住你時,你就立刻如醉如癡,不但自己甘願被抓,縱是有人替你鬆綁,你還要火冒三丈。鳴呼,當柏楊先生拜讀倪匡先生大作那段時間,柏府簡直風雲變色,最恐佈的鏡頭莫過於柏楊夫人的尖叫,一會曰:「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你三個鐘頭都沒動一動,眼要腫啦。」一會曰:「老頭,你變成傻子啦,我叫你往鍋放點鹽,你放一把糖幹啊啥?」孫女雖然上了大學堂,仍少不更事,總是在洗手間外哀號曰:「快報警呀,老漢半天沒聲音,一定掉到馬桶裏淹死啦,天呀地呀,我以後的學費誰給我出呀。」

然而,我老人家最大的優點就是冥頑不靈,恁憑他們把天吵出個窟窿,我還是照看不誤,蓋科學小說跟神怪小說最大的不同之處是,讀了科學小說,內心感覺到無比的充實。

(柏楊專欄)

倪匡的兩類接觸
洪致

武俠和奇幻小說名家倪匡隨同香港訪問團來到台北掀起「倪匡旋風」
《中國時報》人間副刋搶先推出他的奇幻小說新連載「無名髮」
《時報周刋》國內版也從本期開始連載他的民初背景武俠小說《大鹽梟》
十一月卅日中午和下午,《時報周刋》為他安排了一個聚會與一個座談會,和他有了兩類接觸。

認識倪匡的人,都稱倪匡是位「奇人」。

事實上也確是這樣,他的性格、他的想法、他的生活、遭遇,簡直就是最「奇」的組合。

以遭遇之奇來說,光是他在大陸上,從冰天雪地的內蒙古,走了半年逃到香港的離奇經歷,十部小說也難以寫盡。

以想法之奇來說,不久之前,他給自己選定了死後的墓誌銘,銘文是:「多想我生前好處,莫說我死後壞話。」你說,他的念頭奇不奇?

不只此也,他的「奇」,至少還要加上:
1. 寫小說每小時能寫四千五百字的速度。
2. 寫了四百部電影劇本,多到自己記不得那一部是自己寫的,那一部才是別人的——絕對是一項世界記錄。
3. 寫作範圍廣括科幻小說、武俠小說、偵探小說、文藝小說、各類型的劇本,以及專欄與新詩。
4. 反應極快,以最快的速度給你最幽默的回答,令人一見難忘。

一、聚會閒談裏見眞性

時間:民國六十八年十一月卅日中午
地點:台北市福星川菜館
出席:倪匡/柏楊/古龍/邱剛健/簡瑞甫/高上秦/柯元韾/詹宏志/張潭禮

柏:倪先生,以你寫小說和編劇的經驗,說說看,到底有什麼不同?
倪匡:簡單的說,小說創作比較自由,劇本要受很多限制。所以,我喜歡寫小說,不喜歡寫劇本,雖然劇本是我主要的收入來源。寫劇本的時候,導演的意見,製片有製片的意見,聽不完的意見——所以,我寫劇本有個原則,「自己絕對不改劇本」:我根據導演的基本構思,寫出我的劇本,如果導演、製片有什麼意見(一定有意見的!),他們自己去改,我個絕對不改自己的劇本,他們怎麼改我都不反對。

柏:一共寫了多少劇本、多少小說?
倪(大笑):太多了,寫了四多部劇本,打破世界記錄了!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幾十年來不停地在寫嘛,竟然寫了四百多部,太可怕了。小說也不少,科幻小說大概有廿多本,偵探小說有六十多本,武俠小說……實在記不清了,太多了!(衆人大笑)
邱:寫了這麼多劇本,你自己對那一部劇本最滿意?
倪:大部份都不滿意——我自己的偏好,不一定是最好的,我最喜歡《馬永貞》那個劇本。
邱:我覺得《刺馬》也很好呀!
簡:《刺馬》眞不錯,這是狄龍被確立一個新的電影形象的開始!
倪:大概就喜歡這兩部,不過在台灣賣座都不好。
柏:拍成電影以後呢?你喜歡那個作品?
倪(大笑):不知道,我從來不看自己編劇的電影。
邱:我也不看。(衆人大笑)

逃離大陸經歷驚險

這時,古龍來了,大家起座相迎。
古:今天《中國時報》副刋上訪問你的文章,談到你喜歡的小說,有金庸、有高陽、有瓊瑤,竟然沒有古龍——豈有此理,寫得不好,寫得不好。
(言罷大笑,大家又對古龍這句自嘲的幽默話笑成一片。)
倪:你的小說,有兩句名言,有香港已經是家喻戶曉的,你知不知道?
古:說來聽聽。
倪:一句是「人在江湖,身不由主」。
古:是呀,這是事實,我們每個人都身不由主呀。
倪:另一句名言就滿文藝氣息了:「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心劍無鞘,容易刺傷自己。」最近香港有個電視節目,諷刺了你這句話。一個綜藝節目的笑鬧劇裏,演出頒獎的塲面,主持人高叫:「最佳編劇:古龍。」一個矮胖的傢伙作得意狀地走出來,站了半天,也沒有給他獎牌的意思。最後主持人高叫:「手中無獎,心中有獎。」(古龍笑得坐不住,高擧雙手作投降狀。)

問:我聽說倪先生離開大陸的遭遇非常稀奇。
倪:豈止是奇,很多經歷說出來人家都不相信的。最近,我和香港中文大學一位教授辯論,他說,北緯四十六度以上不可能長水稻,還找出一大堆文獻證明。我說不過他,眞氣死人了。事實上,我在北緯四十九度的內蒙古種過水稻,這是千眞萬確的事情。

那時,我們在內蒙墾荒,把稻種撒下去,到了九月,稻了開花結穗;天氣已經很冷,當時俄國顧問勸我們九月底收割,但是米實太小,我們還想再等;不料九月卅日一夜風雪,把稻子都埋在雪底下。沒辦法,只好等來年雪化再割吧——那一年,幾萬畝稻米在雪底下都給田鼠吃光了,附近各地的田鼠都來了。——雪化的時候,稻子一粒不剩,田鼠養得和小貓一樣肥,我們就抓田鼠來吃。第二年,那裏還管米小?九月廿八日就統統收割了。……

二、座談/怪力亂神詼諧談

時間:民國六十八年十一月卅日下午三時
地點:中國文化學院新聞系
出席:倪匡/高上秦/柯元馨/詹宏志/文化學院新聞系三年級學生

高上秦:各位同學,今天我們很高興能請到港台文化界的奇人——倪匡先生,來跟我們座談。在我認識的朋友當中,有很多奇人,但其中最奇的,要算是倪匡先生。辯論的反應他最快、最妙;寫文章的速度他第一,每小時可寫四千多字;我們相識的經過也很奇,是在香港一座大廈的走廊上(倒有點文藝小說的味道);從大陸逃港的難胞當中,又以他來得最遠,來自偏遠的內蒙古——

倪匡(以下統稱倪,插嘴進來):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高:不但如此,倪匡先生還是性情中人,交朋友以直言率眞聞名;他不喜歡說話,更鼓勵別人說眞話;在香港《明報》,他有一個專欄,叮為「沙翁專欄」,每天只有二、三百字,有刺必中,讀者極多。他寫科幻小說在中國可算是第一人,許多作家、詩人、學者都是他的讀者;他不但寫科幻小說,他的武俠小說、偵探小說在香港也普受歡迎。今天能請到倪先生是很有意思的事,請各位同學踴躍發問訪談。

愛情小說最難寫

倪:各位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這個人隨便什麼都敢講的。
對於小說,我有個奇怪的意見:我認為,不管是那一類型的小說,都必須本身先是小說,譬如偵探小說,本身如果不是小說,或者很沉悶的話,就沒有意思了。武俠小說也是一樣,小說再加上武俠;愛情小說則是小說加上愛情;科幻小說加上科幻。如果本身不是小說,可能只是一些科學理論、歷史文獻、風土報告而已。

台灣的作家當中,高陽的歷史小說眞是古今中外天下第一!眞是寫得好!

我也喜歡瓊瑤的愛情小說,其實愛情小說最不容易寫。武俠小說可以死兩百人、死三百人,但是愛情小說來來去去,不是兩男一女,就是兩女一男,最多三男兩女,了不起了——搞來搞去也只有「愛情成功」、「愛情不成功」兩種可能;實在是難。很多人非議瓊瑤的愛情小說多「病態」,當然病態,不生病無小說可為(全堂哄然)。所以,她寫得使人讀之不厭,眞是寫得好人,令人佩報。

我第一次看高陽的小說《荊軻傳》,厚厚一本,荊軻刺秦王的故事小學生都知道,有什麼好寫的呢?晚上拿來一看,看到天亮。「無中生有」,那麼簡單的故事寫成這麼動人的小說,眞是了不起。

司馬中原的《狂風沙》,那部小說的背景我住了一年之多。他寫「蘇北」一帶的民風、土匪,眞是寫得好。我住在那兒是一九五二年的時候,晚上睡在帳篷裏還可以常常聽到槍聲。那裏民間槍械多、土匪多;共產黨來了,槍械也收不完——一個凶悍的地方,司馬中原把它寫得眞活。

高:你逃出大陸的經過,據說非常艱困,能不能談一談?

雪地茫茫獨奔自由

倪:我在一九五一年,十六歲半那一年,環境發生變化。父母到香港,留下我一人在上海,無法唸書,也無法生活。那時,有一個「華東人民革命大學」在招募學生,我就去報考了;受了三個月訓練,就分配到「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廿五軍,因為我是脚是扁平足,不適於行軍,所以退了役。 然後被派去「治淮河」,治了一年多也沒治好,就到蘇北去墾荒,後來又到內蒙古去墾荒——參加了六年「革命」之後,就變了「反革命」。

一九五七年,正是大鳴大放大亂的時候,我一看是好機會,就逃了出來。
當時年紀輕,時間正是四月底五月初,天氣冷得不得了,還有零下廿度的天氣。我偷了一匹瘦馬,也沒有馬鞍,就用麻布袋舖一下,騎著就走。走到半路,下了塲大雪,天地茫茫,一點生物都看不到,就是我一個人。現在我做惡夢時,常常還出現這個景象。

一路上假造路條,聯合一些年輕人招搖撞騙,走到廣州,老舍有篇小說叫《西望長安》,寫一個人假造履歷,招搖撞騙,做到「林業部副部長」,直到要派他出國考察時,才發現他是僞冒的。這是眞有其事,有個人假冒自己是「抗美援朝志願軍」回鄕,假造自己是個英雄,然後一級一級升上去。

共產社會腐敗得很,我逃亡的時候,自稱是那個單位來的,到處可以借錢,由此可以想見。

共產黨社會裏否定知識,很多人都愚昧無知;最近他們提倡四個現代化,我是很不樂觀。「要把一個醜女扮成美女還有可能,要把僵屍扮成美女那有可能呢?」

科幻小說考驗想像力

(這時,一位同學擧手問及寫科幻小說、武俠小說,和偵探小說有些什麼差別?)
倪: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一點差別都沒有。(全堂大笑)這是一個根本的問題,所有的小說都必須先是小說;我的科幻小說主角根本就是個武俠小說的角色,他絕不會死的,不然小說怎麼寫下去。
寫科幻小說與其他小說不同,就是必須先想定一個故事,不可一路寫下來。

(另一個同學又問到,科幻小說中的故事和背景是有所根據,還是憑空想像的?)
倪:我是想像居多。我自己喜歡想一些稀奇的念頭,也喜歡看雜書。我覺得,中國古代傳說裏有很多都是很好的科幻小說題材。譬如說,「聚寶盆」究竟是什麼呢?

根據歷史記載,一個金元寶放下去會變成很多金元寶;但是青蛙跳進去不會變很多青蛙,朱元璋在宮內試驗,也不生效。

在我看來,「聚寶盆」根本就是「太陽能手提金屬性元素立體複製機」,只有在室外對金屬品發生作用,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施惠溶(同學):您的科幻小說中,有外星人、有靈魂,這些東西您自己相信嗎?
倪:哎喲,這恐怕不方便談,你們要聽眞話還是假話呢?
同學:都要!
倪:假話就是:「當然啦,這是不科學的啦,我們現在是文明人啦,不要相信這些東西。」
眞話就是:「我絕對相信鬼魂的存在。」
最近,我與一些朋友極力試圖與靈魂溝通而沒有成功,非常遺憾。
我是這樣來看生命的,死人+X=活人,X到底是什麼?大概就是我稱之為靈魂的東西,我把人與靈魂的關係解釋為錄音機與錄音帶的關係,錄音機壞了,等於這個人死人;錄音帶的聲音並不是不存在,只是發不出而已。

我相信佛經上的解釋,靈魂是不斷轉世的,——到了最高境界,則是不轉世,免受人世痛苦,稱為「湼槃」。有很多例子,很多人在某種情況記得前世的經驗。我自己也常常做同樣的夢,夢見一個地方,有一個綠石頭的牌坊,和一條漂亮的街——我知道這一定是中國北方某一個城市,但問不出是什麼地方。——我想極有可能,我的前世從那裏來。

所謂靈魂,可能接近一種電波,只有收音機收到才知道它的存在;頻率要對,才能收到。

兩部長篇心中宿願

彭曉辰(同學):您最早的小說是怎麼寫成的,您寫作時有沒有特殊的習慣?
倪:我寫的第一篇小說叫《活埋》,寫一個大陸青年好好地被鬥死的經過,就好像活人被埋一樣。當時,我在做工,看香港報上的小說,覺得這樣的小說我也能寫,寫了第一篇之後,就一直寫下來,直到現在。
我寫作只有一個怪習慣,一定要「音樂伴寫」,什麼音樂都可以,才能寫得順利。

黃乾玉(同學):您寫了這麼多種類型的小說,自己最喜歡那一種?
倪:最喜歡科幻小說,因為科幻小說可以表達一個作者的觀點;武俠小說我已經不寫了,偵探小說我也還喜歡。

王慰芳(同學):您有沒有準備寫一些嚴肅的小說?
倪:我自己想寫兩部百萬家長篇的嚴肅小說,兩部也都進行了一點。一部是寫一個在「兩萬五千里長征」出生的小孩,在共產社會一生的經歷故事,希望能寫下這個時代的大陸社會風貌。另一部想寫香港社會近卅年的變遷。

田志剛(同學):您寫科幻小說常提到外星人,您是否相信外星人的存在?
倪:我絕對相信外星人的存在,而且相信他們來過地球。我甚至相信,地球人不是在地球上土生土長的生物。譬如說,如果地球人是在地球上發展演化而成,怎麼會對地球環境如此不適應。地球上有四分之三地區的人會生「凍瘡」,從進化論的觀點來看,幾萬萬年下來,人應該很能適應地球氣候才對。這是我自己一種沒什麼根據的想法。

再說,從猿到原人之間,這幾百萬年進化的化石,科學家從來沒找到——這是怎麼回事?

高:我們時間已經過了,各位同學的問題太多,看來是不能罷休了,我們是不是可以請倪匡先生談一談對台灣年輕一代有何看法,作為我們的結束?

倪:台灣年輕一代太精采,香港完全不能相比的。各方面表現都非常特出,台灣近卅年能有這樣的成就,我眞是非常驚訝——年輕一代辦事能力之强、思路之開廣,使我非常佩服,印象非常深刻。將來廿年,台灣如有什麼新成盲,必是各位年輕人的貢獻。

欣會星球人——倪匡
吳仲達

那天倪匡走進《新生活報》編輯部時,我剛好從樓上窗口望下去,見到這位仰慕已久的作家,約五呎五吋高,國字臉,挺尖的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結實的身裁,穿著一件菲律賓式的便裝,在姐理周寶安的陪同下,步了上來。

介紹,緊緊的握手,這位今年四十六歲,二十年前,從蒙古歷盡千辛萬苦逃出香港的作家,操著北方華語,表達速度奇快,間中夾著一陣豪笑。

住在香港半山區,平常少出門,偶而會到台灣,這是他第一次來馬來西亞。

也許他驚異於馬來西亞華文報業的發達,更驚異於多家報章剪他的稿刋登,他說:「只有《新生活報》和《通報》付稿費給我。」

科幻小說之泰斗

從寫武俠小說轉到寫科幻小說已有十多年,他的科幻小說題材之廣,之好,之令人驚奇、意外、期待,在港台作家羣中,只有他一位。

如果說金庸是武俠小說中的泰斗,然而泰斗之下仍有諸多名家。
而倪匡是科幻小說的泰斗,但泰斗之下竟無後者,也無來者。
這一點是他跟金庸不同的地方,他獨特之處。

倪匡能寫科幻小說,大概是因為他是一個狂熱的人,當他興趣於某一種事物時,他會狂熱的去研究,狂熱的投入其中,淹沒於其中。

有一個時期他狂熱於收集貝殼,研究貝殼,曾跟日皇裕仁搶購一個太平洋的名種貝殼。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被貝殼奴隸時,他毅然棄之,其激情有如壯士斷臂。

現在倪匡棄貝殼買音響,一位標準的音響發燒友。

對於一名倪匡科幻小說的讀者,我把倪匡當成奇人看待。能在吉隆坡,而竟然在《新生活報》的編輯部見到這位奇人,實在是一件人生奇事,他的出現猶如一位「天外來客」——猶如來自外太空的星球人。

難忘檳城風光

倪匡相信靈魂,相信轉世,也相信命運。他相信當一架飛機墮毀,一宗車禍中,這些死者都是命中註定的,不能逃避。

他的腦子裏充滿了許多的奇想,這些奇想使他寫出無數的科幻小說。

也許你會以為,他那一段從蒙古逃到香港的際遇對於他今天的寫科幻小說有所協助,他的回答是「沒有」。

也許你會以為他從外文書籍獲得靈感,答案也是「沒有」。因為他除了懂得貝殼的英文學名外,他不通英文。

然而,他的科幻小說里,卻有很多跟尖端科學相符的東西。

他曾寫過一篇以植物為題材的小說,使到一名台灣大學植物學教授上門找他「求教」,這名教授驚奇於他對植物知識之深,並因此感動。

倪匡性格豪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問他為什麼要到馬來西亞,他說他嚮往檳城的風光。
來了吉隆坡兩天後,倪匡轉到了檳城,下榻在海邊一家酒店。
六天後,我在台北再跟他見面時,他說他難忘檳城景色,美麗的沙灘,一流的酒店,一流的飲食。

又是人生奇遇

九月二日晚上在台北財神飯店又是人生一大奇遇,這個晚上倪匡給我們約來了古龍,還有柏楊先生夫婦一起吃海鮮。

矮胖、大頭、皮膚白皙,穿著一件深藍色T恤的古龍,帶著一陣豪笑走進了海鮮廳頂定的房子。

柏楊先生也來了,今年六十一歲的柏老看來如五十許。從第一本「王雕集」起,我就一直是柏楊先生的忠實讀者。

從刋物的報導中,對柏楊先生的印象是他不苟言笑,很謙虛。

這個晚上柏楊先生心情愉快,(柏楊夫婦較後在宵夜時還一同跳了的士夠)(輯按:舞廳英文disco音譯)談了很多話,但還是那麼的謙虛,嘴巴裏總是掛著「那裏,那裏」。

就座時我剛好坐在古龍身邊。古大俠的豪爽和酒量聞名江湖,我這個小子一坐下來便給灌了一杯(小玻璃杯)XO,然後又是倪匡一杯。

兩杯落肚,我的神志只剩下百分之八十的清醒。

古龍自《新月傳奇》之後已沒有新作,一年來他投身拍電影,共拍了四部影片:《劍氣瀟瀟孔雀翎》、《多情雙寶環》、《楚留香傳奇》、《楚留香與胡鐵花》。

搞電影是會迷死人的行業,古龍拍電影大杞是著了迷。

古龍向台北一家週刋的記者說:「我自己拍的電影才是眞正我小說的電影,人物也比較接近我心目中的形象。」

他說,他最近將有一部迎作,新加坡報章版權已賣給一家日報。我跟他說:「那麼,馬來西亞版權就賣給我們吧!」

古龍的酒量和豪飲是人中少見的,他豪邁的性格也是港、台作家羣中沒有人能出其右的。

倪匡和古龍是結拜兄弟,倪匡來台北必找古龍共醉,兩條嗓門特大的漢子在一起,氣氛一定給弄得鬧哄哄的。

古龍房車防彈

至於柏楊先生又跟倪匡如何結成知交?事緣柏楊先生在報上的專欄對倪匡的科幻小說諸多讚揚(輯按:蓋指〈文壇巨星——倪匡〉一文,見上),倪匡來台北時,特拜見柏老,兩人於是成為了知己。

提到柏老的書在迎、馬非常暢銷時,他顯得很高興。但對香港某書局於數年來翻印他的全部作品,而沒有付給他任何版權稅時,他神色黯然。

不過,他對新、馬報章鬥剪他在台北《中國時報》上的專欄時,他說:「我不會計較這些問題,歡迎大家剪!」

當晚在座的還有生活出版有限公司電影部經理張子深、吳傑華;《新生活報》編輯部唐仁,台北遠景出版社的沈登恩等。

遠景出版社在台灣出版金庸及倪匡的小說,銷路極佳。沈君最近約了倪匡寫一本《我看金庸小說》的評述文字。要評金庸的小說,除了倪匡之外,實不做第二人想。

這本書共有六萬字,倪匡只花了五天的時間便完成,對於金庸小說的評語是:「古今中外,空前絕後。」

其實,倪匡的科幻小說也是處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我向倪匡買了這本書在新、馬報章刋出版權,倪匡說,這是第一本「金學研究」,接下去還有續文。本文已在《新生活報》刋出。

這一個晚餐花了倪匡九千元台幣,合約馬幣五百六十元,酒錢尚不包括在內。

晚餐過後,意猶未盡,古龍建議再覓地喝酒。
於是一行人分乘兩車,我坐上古龍那部價達馬幣二十萬元,有三排座位,可防彈的「豪華」牌房車。(輯按:疑指Volvo汽車)

古龍知道了《新生活報》剪用了一篇他的小說《多情劍客無情劍》,他說:「《新生活報》還沒有付稿費給我。」

下了車步上酒樓,我掏出一張一百元的港幣交給古龍,說這是象徵式的稿費。

在哈哈大笑聲中,古龍把這一百元順手一送,送給站在門口的BOY當小費。

續晚餐後的宵夜,古大俠大概前後喝了兩瓶XO,臉尚無改容。

這一「餐」由古龍請客,他付了台幣六千元。

至午夜回酒店時,我剩下了百分之五的清醒,這一覺一直睡到次日中午,武俠小說家秦紅來找我時,才迷迷糊糊醒來一陣。原來要赴玄小佛的午餐(輯按:玄小佛,台灣女作家),結果還是爽約倒在床上再睡一番,到下午三時才起床。

2019年6月18日星期二

(204) 倪匡電影演出剪報

拍《錦繡前程》倪匡片酬36萬港幣
《聯合早報》(星加坡),1989年7月18日頁31

(輯按:原文為簡體中文,如今轉寫。)

著名科幻小說家倪匡拍電影的身價如何?頗令人好奇,答案是——一天3萬港幣。倪匡拍香港寶禾新戲《錦繡前程》的心得是:「拍電影真有趣,變成另一個人,也很科幻的!」

倪匡客串電影演出並不稀奇,他在成龍新戲《奇跡》中便有個鏡頭;不過《錦繡前程》中的吃重戲份倒是前所少有的。

倪匡在《錦繡前程》中,扮演一個因開錯刀而引咎退隱的老醫生,有12天的通告,片酬是36萬港幣。

由於這次拍戲不同于以往,倪匡體會出「拍電影實在辛苦,不過很好玩!」《錦繡前程》是部冬景的戲,在大熱天要穿冬衣上戲,滋味果真不好受。

為此,倪匡曾經自告奮勇要免費修改劇本,不過導演林德祿還是認為保留聖誕節狂歡會的戲有其必要。因此,全劇演員只好繼續承受熱天著冷衣的苦滋味。

由倪匡和任達華等人聯合演出的《錦繡前程》,由於在香港借不到醫院出外景,將移師新加坡拍攝醫院內的戲及手術過程。

倪匡愛上演戲
《聯合早報》1989年11月7日頁43

作家倪匡一杯酒在手,嘻嘻哈哈的客串演出第四部電影《一分鐘戀愛》。扮成大廚師的倪匡表示,他愈演愈有興趣,下一部他將在黃霑的新片《不文集》中演個牧師。他笑稱自己最適合「講耶穌」。

首次和倪匡一齊演出,阿B和李美鳳都覺得他非常有趣,阿B還請倪匡為他尚未出世的寶寶想個好聽的名字。

2019年6月16日星期日

(199) 陳雲評金庸六則

面書帖子
wan.chin.75/posts/10156644831852225
2018年10月31日

陳雲:今日香港三名人去世。金庸於香港病逝,享壽九十四歲;陳明銶於赴港途中病逝三藩市候機室,得年六十八歲;王光英病逝北京,享壽一百歲。
今年是大凶之年,各位要保重,自求多福。多拜神祈禱及佩戴或懸掛聖物。
即使今年或明年爆發大戰,各位也不要驚訝,我在兩年前已經警告過,而且也盡了力挽回,可惜香港人不領情,自尋死路。目前大勢已去,各位自求多福。

【討論】
Wan Chin 金庸斷送香港民主,死有餘辜。他就是彭定康說的,比共產黨更著急於斷送香港自主權的香港人。這種人,現在更多,做得更笨
Lau Sing Tony 中英談判期間的雙查方案,就是查良鏞和查濟民提出的,保守程度令人吃驚,沒有為令他們「發家致富 」的香港盡點力,蓋棺定論,政治上那筆數應該另計。
梁風玲 Wan Chin 佢在97年前都移民去加拿大啦,全部D L人有後路就叫你愛國。
我欣賞倪匡多D,佢美國回流,依舊鬧上面,上面依舊無佢正版書賣,有骨氣!
Shirley Chiu 在他們這輩人心中,香港始終是中國百年屈辱。可以成就事業,但不會視為歸屬。

面書帖子
wan.chin.75/posts/10156645914702225
2018年10月31日

陳雲:上一代的香港人,創作是有來歷的。金庸的小說命名,《倚天屠龍記》。倚天用的是辛棄疾的名句「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屠龍用的典故是《莊子》的「屠龍之技」。
在電視劇《倚天屠龍記》飾演金毛獅王的石堅,參考的演員造型和演技內涵,是莎士比亞劇的李爾王(King Lear)。而各位要知道,石堅生於民國初年的亂世江湖,並無受過正式學校教育。
以前的香港人,即使是寫通俗小說,在電視演出通俗劇,也有這種素養。

【討論】
Wan Chin 上一代香港人是這樣認真做事的。不要以為我們的通俗文化沒有學問在裡面。
Glenn Ono 還有降龍十八掌的易學。
Justin Tsui “連城訣“ 萬震山砌牆一段,仿效 Lady Macbeth作案後夢遊情節。

Queenie Mok 國師,我反而認為造型學依底帕斯盲眼look 😊
Mak Sze Chun 謝遜的角色原型是《白鯨記》的船長
Andrew Ho 連城訣脫胎自基督山(舊譯基度山)恩仇記。
Glenn Ono 如不得老師點評,真的不明所以。能流傳至今的經典詩詞、劇作、小說,當其時都是要通俗,亦即是有更古遠的來歷。辛棄疾此詞亦有「犀照」、「陳元龍」的典故。李爾王就是源於羅馬不列顛的傳說。文化就是如此舊酒新瓶不斷傳承,但當今之世,時興創新,卻又興懷舊,不是毫無傳承空蕩蕩的創新事物,就是原原本本的復刻舊物。感覺現代已走至盡頭。

Linglok Dai 以前的人搜集資料會去圖書館,現在只會上下維基百科之類的網站就算了。
Glenn Ono 以前知識傳統言傳身教,得來不易,亦容易失傳,反而使人傾心盡力,傳承發揚。如今一鍵上網可知,永存網上,保留下來卻無人傳承,結果一一死亡,變成化石標本⋯

司馬宙 所以,每次聽到有「作家」感慨「武俠小說都給金庸寫盡了」就知道此君之作可以不看。
一個妄圖從無造有的作家,其見識之偏狹與貧乏,也沒甚麼值得花時間讀的。

面書帖文

2018年11月2日

陳雲:藝術家成名了之後,是一個地方、一個門派、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化身,必須保護名聲,關注生前死後之名。藝術家出名之後,有公共性,卻沒了自己的任性。藝術家要保護名聲,如梅蘭芳在日本統治時代蓄鬚而明志,不為日本人唱京戲(蓄鬚便無法做花旦裝扮),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一眾梨園子弟日後的生計(大明星當了賣國賊往後戲班還要謀生嗎,你看香港電影界投共賣港之後落得今日的田地大家沒工開、沒飯吃就知道)、為了京戲的藝術忠誠(明星帶頭賣國,《楊家將》、關公戲還能演出嗎)、為了家鄉聲望、為了國家民族。
假若梅蘭芳投靠日本,我們可以將他的藝術與他的政治人格分開嗎?不可能的。兩者是相關的。梅蘭芳如果真的投敵,他的藝術品質隨之下降!京戲中興大師之位不保。
金庸成名之後投共賣港,一眾香港孕育的香港電視電影明星投共賣港賣國(只有幾個例外),就是沒有藝術家的自覺,也不覺得自己是藝術家。到了現在,大家該知道,比起金庸,他老友倪匡才是藝術家,倪匡有藝術家的自覺,懂得保護名聲。
金庸之投敵賣港,比起他出賣香港的損害,他損害香港武俠小說的藝術傳統損害得更深。武俠小說大師不講武林大義、沒了江湖義氣,他當他的創作是怎麼回事?後來的香港人還能寫武俠小說、拍武俠電影謀生嗎?他把行業的飯自己吃完了,後來的人吃什麼呢?
江湖道義與武俠豪情,是華夏維護道德的民族神話(myth),金庸用現代武俠小說中興了這個myth,卻親自打爛了它,這是做什麼人呢?
你們見過西方的作家、電影明星敵賣國沒有?沒有幾個吧。即使私德如何備受攻擊(如活地亞倫、波蘭斯基),他們也是堅守大義。
關注生前死後名,做事顧全大局,是華夏儒家的老傳統,大家以為是封建思想吧,要攻破吧,要學西洋摩登個性任意妄為吧?到頭來,你發現西洋的名人比儒家更儒家啊。理查基爾到現在還是追隨達賴喇嘛尊者,放棄中國市場,不受中共的引誘,這種弟子侍奉導師的忠順,比華人更華人啊。
我在《民國中文課本(文言入門)》選講諸葛亮〈前出師表〉(第四講)與曾國藩〈求闕齋日記(選讀)〉(第八講),講述兩位古來好名之人:諸葛亮與曾國藩的道德堅持與智慧考量。

面書帖子
wan.chin.75/posts/10156645785207225
2018年11月31日

陳雲:我從來沒有評論金庸。要評論,我用十五分鐘,寫下這段話。十五分鐘夠了。
武俠小說是通俗文學,通俗文學是精緻文學的俗化、簡化。評論文學有客觀的藝術標準、準確的歷史判斷。金庸武俠小說的語文藝術不及《水滸傳》,因為既無方言白話入文,亦無古文可以足觀,金庸小說的詞彙與句法甚至到了貧乏的地步。然而情節豐富曲折,足以補救語文藝術之枯燥。
金庸小說是將華夏傳統俠義小說及歷史演義通俗化,也將西洋現實主義小說通俗化(小人物視角看大世界、小人物因奇遇而上升成為英雄),並且以中西小說人物配對組合與西洋話劇情節之伏筆隱藏,令其小說人物群落豐富,足以令讀者代入某些角色得到滿足感,也在現實世界找到小說群落的對應(這是《紅樓夢》的小說人物群落與現實對應的傳統老方法,金庸繼承得妙),令其寫傳統社會和歷史演義的小說忽然有了現代現實意義而令人共鳴,也方便現代媒體電影電視劇之改編。
他是應運而生的香港小說家,但屬於通俗一路,而且也隨著現代社會之演變而逐漸失去對應關係和解釋能力。例如我們香港經歷本土運動、反共防美、反左膠泛民偽港獨的思想歷練之後,再看金庸小說的現實對應意義,就覺得金庸小說只有歷史意義,沒有現實意義了。
香港人長大了,我們需要新的思想、新的文藝,更誠意地繼承華夏與西洋傳統的文藝。其他的,我有空在文化沙龍談一下。

【討論】
Wan Chin 文學是學術,有客觀的藝術標準與準確的歷史判斷。文學毫不主觀。看了我的十五分鐘評論,就知道香港的大學容不下我,我長大了。各位也長大了,不再是張無忌與楊過。
Russell Law 因為現實裏面是沒有張無忌同楊過.....反而有大量岳不群與左冷禪
Jin Do San 嘩哈哈,老師評論到家。到了今天,可能科幻小說甚至空想歷史更合時宜。
Wan Chin 因為文學毫不主觀,文學科系非常之難讀好。
Jan Wong 因為現在好多香港人讀文學,以為可以毫不客觀,毫不科學。於是文學院既人,大多流於亂吹。相反,香港人讀理工科,又走火入魔到只睇數據,毫無人性。

Nelson Ho 《天龍八部》有多少吳語
Wan Chin 是的。
Wan Chin 可惜他不夠膽推廣。在香港人的廣東話影視也無法推廣,有點可惜。
吉野 イーグル 香港有人認為金鏞應拿nobel prize,說因為沒有翻譯金鏞作品所以無得攞,哈哈,係都宮崎峻攞先啦,人地有哂英文不知幾多年了
Jane Checketts 香港人(包括我自己)少讀書,喜歡人云亦云,一窩蜂去追捧“名人”以示自己水平高
Kinman Cheng 西方世界有蜘蛛俠,蝙蝠俠,marvel等等嘅創作。武俠小說係華文世界嘅英雄科幻小說
Oishi Yelu 將通俗奇情武俠故事,套入華夏歷史大轉折的時空,對六十至八十年代的香港人,特別有吸引力。

Queenie Mok 其實金鏞小說只適合小學/初中學生閱讀消閒,高中已會追求另外的小說了!
Hoi Fung So Queenie Mok 只可以話反影時代。因為當時大眾多數只讀完小學,寫佢地都明嘅文章可以攞到最大嘅市場。
Queenie Mok 是七十年代尾吧! 記得是二姐去醫局街樓梯底向上海阿佰逐本租番黎睇,二姐睇完到三姐,才輪到我,小學已睇完三部曲。反而記得二姐當年苦苦哀求媽買一套看梁羽生來看。當時佳視播三部曲,所以是非常流行讀物,難登大雅之堂。
Rik Leung Queenie Mok 金庸小說是香港小學生水平我非常認同,亦相對於大陸成年人嘅智力,所締結出嘅世界觀。

Wing Wai Chan 神雕與倚天中間,隱藏了很多東西,其實要發揮的話,二次創作空間很大,元蒙時很可能是西方世界對中原最初有興趣的時代,首先兵變的亦是色目人,明教五行旗亦有色目人的一支。若用國際關係改編,是有可能講到現代政局的。
Wing Wai Chan Glenn Ono 莫道石人一只眼,翻動黃河天下反。
獨眼石人正是共濟會(光明會)的象徵,當時波斯明教投蒙,中土明教欲奪回聖火令保持獨立性。。。
Glenn Ono 其中郭靖一角的設定和遭遇,其實是貶斥漢人,抬舉胡人的。至於文筆的通俗淺白,毫無地方特色。前者是承五族共融,後者是承五四白話文運動。故此,絕對是deep state 杯茶。

Cefull Lo 至少佢創作左「情花毒」呢個詞。
Wan Chin 我用來發揮「大中華情花毒」。

Tam Ho Yin 論劇情、哲理,古龍更勝一籌
Bobby Chan 但中國社會不需要浪子,也不想你到處談復仇,只要個保家衛國的大俠
Wan Chin 古龍的人物群落構圖,不及金庸之豐富。金庸這方面真是繼承了《紅樓夢》的技巧。
Tam Ho Yin 的確,古龍人物關係以個人為主,甚少似金庸一樣以門派為單位。
Tam Ho Yin 所以金庸較擅寫社會關係,而古龍則個人情感寫得更到肉。
Frank Choi 古龍同王傑差不多。你可以話好多人唱功好過王傑,歌路闊過佢。
但係古龍定王傑,比都係無意思,因為佢地係category of one。

Priscilla Lee 我喺中一前已睇哂金庸作品,有保留《笑傲江湖》,但已不會重看,留畀女兒。
金庸作品可以為學生打開欣賞中國文學之門,但要稱為「文學」就吹捧得過咗龍啦。
Wan Chin 是。類似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小說那類,是文學的入門。
Priscilla Lee Wan Chin 好似英國文學咁,如果我無睇過Christmas Carol,就唔會睇The Tales of Two Cities
兩個故事都好睇。

Tim Wong 時代改變係最好嘅証明- 郭靖係好人係大俠,但呢個年代用佢嗰套就出晒事
Glenn Ono 佢系出共黨,深知共黨套路,仍然宣揚此等傻人俠義,怪哉

Kinman Cheng high school時代刨晒14本。寫得係咪最好可以討論,不過影響力絕對係數一數二。甚至可以講,識中文嘅,有邊個未睇金庸嘅武俠小說?冇睇過嘅係走寶
Mic Wong 我由中學已不重視金庸作品,簡單來說,他缺駕馭文字之能力,極其量只是宋朝說話人(講故佬)之材,他的作品就是話本,足以流傳江湖,但遠未及明清小說之自成境界。
推舉他能奪諾獎之人,根本不知何謂文學。
射鵰開首:"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海" ,不過是中學生文筆,無意境,無力量。
看看沈從文的邊城: "小溪流下去,繞山岨流,約三里便匯入茶峒的大河",清新簡潔,無怪乎沈氏應該是第一位奪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人。
Kenneth Cheung 金庸小說,電影感比較強,易於改編,設定鏡頭。

Glenn Ono 影視作品甚至於電玩作品更為流行於其小說作品,可知其文學價值。
Glenn Ono 看金庸作品是看其對人性刻劃。其實只是一般江浙人士的思維方式。只是來到粵地,看得粵人稱奇。
Glenn Ono 江南人歷來是南方漢族受北方胡化漢人,漢化胡人壓迫的最前線,後來亦是洋人侵華之門戶。處於進退兩難之地,思路非常小心眼而刁鑽。
Glenn Ono 有膽套利,少有膽奪權,故商賈文士多權貴少。
Glenn Ono 買辦漢奸亦多。
Glenn Ono 委曲求全,是他們一路以來的歷史使命,但僅此而已。
Glenn Ono 海寧查氏江南望族。算是家母是同鄉。家母是如何看待金庸的大流行?一是自豪,二是鄙夷。只不過是家鄉父老鄉親們平日的小詭計,竟然看得你們這班南蠻土佬如痴如醉。郭靖那種笨人做英雄?笨人在家鄉最受鄙視了。
故此,郭靖只受蒙蠻、怪刁黃蓉喜愛。而黃蓉喜歡郭靖一是好使好用,二是激黃藥師。其他時候都是令人小說中人討厭。
Glenn Ono 怪刁,是她家鄉話。
Glenn Ono 所以啊,查氏文筆如此這般,是對香港人文化的遷就罷了。寫得不俗,俗人不看啊。

Rik Leung 今年辭世的老年學者中,包括我敬重的高錕博士,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投了共,或間接地。
Andrew Ho 其實金庸一生都是左派,反文革絕非反黨。

Andrew Ho 新修版文筆非常接近現代語體文,更不足觀。
司馬宙 Andrew Ho 是自作孽,也是現世報:傳世的,竟然是更不堪的版本,還要是自己堅持刪改的。
Glenn Ono Cheng G Home 免人學韋小寶,而改寫其下場悲慘,是弄虛作假,多此一舉,是禮教吃人了。一,江湖機智(street smart)學也學不來。二,一介市井,進退有度,明節保身,有何不可?

Andrew Ho 港豬多金迷,但他的小說一律是叫人認命,反抗外族侵略終歸是徒勞,又有幾多人看得到?
Kenny Tang 武俠小說其中一個最嚴重 ge 影響
攪到依家 d 人覺得我華夏強身健體 ge 小小功夫神神化化
間接破壞埋傳承
Stephanie Ng 因為香港&華人界 未有比他 作品 內容更豐富 更多產 更成功 的作家,而且功不可沒,不想評擊。白居易之作品也通俗 關漢卿之劇也非象牙塔或貴族娛樂,也是文學。讀者觀眾支持者基礎 要廣 ... 收入好些吧?(學術要求 只留在大學學界討論好些?) 新一兩代怕字 不看 他正氣俠義主義故事, 長大後他們心中有甚麼?
Mak Yiu Kwong 國師精於修辭,以文學評鑑論金庸小說,確係的評,金庸小說情節勝於一切,足以另人忽略其他遜色之處,我尤其同意在古文方面,他自己寫的文言亦甚粗疏,如岳不群逐令狐冲出師門之信,另查依璜寫信冒吳三桂勾結吳之榮等。在小説中加入自己寫的文言作品,梁羽生就比他出色得多。

面書帖子
wan.chin.75/posts/10156659424192225
2018年11月6日

陳雲:金庸在現實上雖然媚共,但在小說裡確有深刻政治反省,見解非凡。康熙與乾隆帝王是映射英國異族統治香港,神龍教有映射共產黨之處,也有思考中國民族性與香港人意識。《天龍八部》的喬峰,是契丹人,契丹漢化甚深,喬峰之大仁大義,比起宋國的人更似古人,令宋國的漢人汗顏,無地自容,這是華夷變化之道理,也是香港人比中國人更似古代華夏的道理。
《笑傲江湖》群魔亂舞,無人不奸,是中國在文革的寫照。神龍教是映射共產黨,金庸自己也承認。
《鹿鼎記》是反省香港人在英國異族統治下的身份認同,這點愈來愈多人看得出來。周星馳的電影版本更加說得明白。
今個星期的文化沙龍,暢談通俗文學與政治。

 

【文化沙龍——金庸小說與通俗文學】

香港復興會 Hong Kong ResurgenceLike Page
5 November 2018 · 

金庸的武俠小說是通俗文學,明人馮夢龍寫《三言兩拍》、施耐庵寫《水滸傳》起初也是通俗文學,為何後者可以編入文學史,金庸武俠小說依然是當作通俗文學,無法登堂入室,變成文學經典(canon)?通俗文學有什麼特徵?是否經歷歲月磨練和名家鑑賞之後,通俗文學可以獲得接納成為文學經典?
   
金庸先生逝世,蓋棺定論。其文學地位,坊間爭論不休。金庸先生以創作武俠小說成名。武俠小說是通俗文學,通俗文學是精緻文學的俗化、簡化。評論文學有客觀的藝術標準、準確的歷史判斷。金庸武俠小說的語文藝術不及《水滸傳》,因為既無方言白話入文,亦無古文可以足觀,金庸小說的詞彙與句法甚至到了貧乏的地步。然而情節豐富曲折,足以補救語文藝術之枯燥。
   
金庸小說是將華夏傳統俠義小說及歷史演義通俗化,也將西洋現實主義小說通俗化(小人物視角看大世界、小人物因奇遇而上升成為英雄),並且以中西小說人物配對組合與西洋話劇情節之伏筆隱藏,令其小說人物群落豐富,足以令讀者代入某些角色得到滿足感,也在現實世界找到小說群落的對應(這是《紅樓夢》的小說人物群落與現實對應的傳統老方法,金庸繼承得妙),令其寫傳統社會和歷史演義的小說忽然有了現代現實意義而令人共鳴,也方便現代媒體電影電視劇之改編。金庸小說是海內外華人閱讀小說的門徑,也學得一手通順中文。
   
金庸是應運而生的香港小說家,但屬於通俗一路,而且也隨著現代社會之演變而逐漸失去對應關係和解釋能力。例如我們香港經歷本土運動、反共防美、反左膠泛民偽港獨的思想歷練之後,再看金庸小說的現實對應意義,就覺得金庸小說只有歷史意義,沒有現實意義了。香港人長大了,我們需要新的思想、新的文藝,更誠意地繼承華夏與西洋傳統的文藝。
                          
【文化沙龍——金庸小說與通俗文學】
講者:陳 雲先生
日期及時間: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晚上七時三十分至九時三十分
十一月九日(星期五),錄影重溫,晚上七時三十分至九時三十分
十一月十日(星期六),錄影重溫,下午三時四十五分至六時
地點:暫借場地。大角咀區。報名確認之後,另行奉告
港幣一百元(多者不拘,盡禮致敬,入場奉付)

【討論】
Wan Chin 金庸在武俠小說的政治探討與思想,依然可取。
Kinman Cheng 笑傲江湖諷刺嘅地方係,所謂的名門正派,其實背後都係爭餐死。個結果都幾無奈,到最後差不多全部人死晒
John Paul IP 與其話金庸媚共...倒不如以另一個角度去嘗試理解佢:港人受英殖統治逾個半世紀,尤其文革後...殖民政府更加刻意將港人調教成「政治絕緣體」,只有老一輩從大陸走難到港嘅人先真正理解何謂「國家」...亦經歷過戰爭。其實金庸好清楚知道英式紳士政治係鬥唔贏共產國際嘅流氓政治,眾人皆醉我獨醒...佢係香港內極少數清醒嘅唯實論者。

面書帖子

wan.chin.75/posts/10156662899112225
2018年11月8日

陳雲:今晚(星期三晚)在復興會講述金庸的小說,講出他寫跨族群人物(郭靖、喬峰、韋小寶)的突破和結局的限制。他的通俗文學,開了香港人的文化和族群身份的視野,但結局卻嚴重限制了香港人的政治想像和行動。
郭靖和喬峰都走不出中國,都是上世紀的反攻大陸到民主中國的政治實踐。至於韋小寶的通商買辦的結局,更是無奈——退隱、移民,自願放棄一切,返回家庭。
金庸的文字,我也示範了兩次小說的改寫,顯示通俗小說和精緻文學的巨大差別。
香港就是缺乏了突破視野的文學,特別是通俗文學,令到香港人在重大的決定時刻,往往行了回頭的死路。
至於怎樣寫出開拓視野和行動的本土文學,我也示範了一點技巧和方法。當然,我是沒時間寫。
革命的理論和文學是要提早寫出來的,否則無法有理性的行動。

【討論】
Henry Lau 族群的產生需要神話,現代的神話多源自文學,俄國革命不能缺少偉大文學
金庸小説內的諸神,卻"決定"50-60年代香港人的意識型態。
對金庸位置之評價,遠超除陳雲外的各時人想像,這亦是為什麼鄧小平看重他的原因之一,因為金庸是塑造戰後香港人靈魂面向的人。也是我這麼討厭他的原因。
David Cheng 文學,政治,政治,文學,環環相扣

(195) 陳雲評饒宗頤

面書帖子
(wan.chin.75/posts/10155976285732225),
2018年2月6日

陳雲:晚輩略評饒宗頤先生。學術方面,饒先生是各種瑣碎的考據,在香港掌握新鮮的考古材料與中西學術交流位置,把持了好題目來做論文,有現代大學教授的學術成就,卻無大師級的系統見解,於現代文化、傳統保存,俱無指導,一任時局荒蕪潰敗。

饒先生經歷英治時代與特區時代,先是潛心研究,後是厚受供養,於時局無有裨益,影響力及不上同時旅居香港的錢穆、唐君毅等學士。饒先生與北京的季羨林先生一樣,都是守於學術一隅,即使中國開放改革之後,學士可以多所發言,他們也是明哲保身,守口如瓶,偶然講一兩句維穩的話,故此得以安樂終老。

香港近年時局版盪,例如香港的本土運動、反赤化、反普教中、粵語復興之類,也得不到這些老學士半點意見,要我這個中年學者來冒險衝鋒,要港獨派的後生來闖禍招罪,以致大好青年,身陷牢獄。於我而言,不無憤慨!香港之禍,與這些位高望重的人忽然變成現代大學的象牙塔學者,丟棄傳統華夏學士該肩負的天下大任有關。

饒先生是修佛的,禪功了得,人間危險啊,老人不如歸去仙界淨土的好。

【帖內回覆】
Wan Chin 鄙人與老先生並無深交,只是以幾十年讀書觀世而論。
Sumfung Wong 以其一生學行,嚴格而言,饒是老學究,不能算是士大夫。
Priscilla Lee 季羡林算捱過文革嘅苦,但饒宗頤擺明係養尊處優嘅堅離地
黃偉傑 還有政府民政局,常利用饒先生做粉飾文化之事,饒先生似乎俱樂之。
Wan Chin 古人謂之不德。不是失德、無德,而是不德。(中文之辨義精細,可以我文句一見。此所謂春秋筆法。)

Sk Tsang 在外國有Chomsky,Zizek,都是衝鋒的老學者
Wan Chin 是的。有了老學士護衛,青年不必無謂犧牲。我不自量力,出來領導本土運動,也是要護衛香港青年,否則他們沒有城邦論的盾牌,死得更慘、更早。

Ng Lineline 他要避靜,怎不去日本?
Wan Chin 日本不夠熱鬧,沒有出風頭的機會。
Wan Chin 日本首相頗為自重,不會召見他、在首相府掛他的字畫啦。

Lau Chun Lung 搞學術的,就讓他們專心去搞學術;壞的是,要搞學術的去搞政治,結果是兩面也不討好;最終搞壞天下。(拿堅離地的學術理想性去實現於人間,結果理想性實現不了,卻變成了以理殺人。)

Chung Po 老學者出來講嘢多數晚節不保。我只諗起李天命。
莊元生 見微知著。尤其得饒老捐字給民建聯拍賣,價低於中共官員,當時我評曰:自取其辱。
Wong Pauline 饒先生只系一個潮州藉難民,由港英到港共都高舉他。無非叫大家安心做難民。
饒先生亦安心做難民,並客死他鄉。南無阿彌陀佛
Samuel Sum 在法國研究敦煌文物,接通外國考古學史學考證的潮流。
已算是以舊派人物接通新學術潮流的大師。傳統社會容納不少處士、隱逸人物。饒先生避禍香港外通世界學術大潮,處處為家處處家,只有英國人才有能力保存一角小地給此類人物棲身。他曾言遠離政治結果在亂局終身抽離。
Li Ngai Hong 心經簡林事要查清楚呀老師,究竟他只是寫字,還是另有其他 !
Peter 滿腹經綸,卻對社會漠不關心,再多學問,又有何用?
Sherry Kwan "專注研究"好用又舒服。饒宗頤館用簡體字介紹漢字演變,館內盡是一班講普通話嘅職員。我嗰時仲諗"饒宗頤應該已逝,管唔著''。連自已個範疇,華夏文化版圖冧緊都全然唔理唔評論,只見到他對自已慈悲,心就早已渡彼岸去。
Wong Sam Kau 晚輩剛才多事,網上搜尋「饒宗頤」,想一睹其風采,但所見影像,都是其與共產強盜權貴的合照,心想這樣都是國學權威?原來國學就只是攀龍附鳳嗎?正以為自己無知之際,幸得陳雲老師開路,看來晚輩都可以開饒老仙的拖了。
John Paul IP 人活到如他那把年紀應該是無所畏懼的,但觀乎現下政治環境……反而感到他有貪生怕死的味道,人不夠正直、擅「走精面」,學問再高亦屬枉然。
Jane Checketts 許多人認為這些網民、市井之徒,多又不一定看過他的大作,是無資格評論這位老學者。正好相反,我們這些販夫走卒,就是要吱吱喳喳,幼稚無知地去評論,效果是為“監督”和達致變相規範我們無法攀上的上流社會。

Peter W. Au 稟總統,饒宗頤的敦煌學,據高人透露,是抄竊日本學者研究並據為己有。饒失德,不被英國人重用。總統有大智慧,照遍牛鬼邪神。

Wan Chin 據說他頗有招人非議之處。下面是黨報的報導:http://paper.wenweipo.com/2016/02/01/PL1602010009.htm
Jerome Chiu 點止敦煌學!嘿嘿嘿嘿.... 佢《梵學集》,第一篇文就係抄 Frits Staal 嘅名著,連入面啲相片都係影印 Frits Staal 本書。佢係博我哋班友冇個識梵文嘛!《詞籍考》,根本就係趙尊嶽寫嘅!其他我費事講了!
Jerome Chiu BTW,佢同日本學者嘅恩怨情仇,延伸兩代。早年佢極不客氣地話某日本學者冇料到;幾十年後,嗰位日本學者嘅弟子爆佢啲學術研究係盜劫他人,為乃師報仇。

Mic Wong 饒宗頤一生之學就係食花生,評而不論,論而不議,議而不貶。
Andrewtm Choi 象牙塔內“做”考據檢驗的文字工作,最爲“安全”,文以載道?恐怕會招殺身之禍也!論政,議政,絕對不是討好(政權)的,明哲保身最穩妥。能夠以上賓身份,出入“官”府晚宴,又豈是一介布衣可以得到的“榮譽”,是值得贊羨抑或冷笑?

サン ウィンストン 達者本可兼善天下,饒老卻偏偷安獨善其身。​中國歷史幾千年,天災人禍戰亂不斷​,唯獨中共可令人性滅絕道德淪亡不止,連有識之士都低頭噤聲萬馬齊暗。饒老沒有化身郭沫若第二已屬萬幸,要佢講句公道話指出中共不是?情何以堪呢
Wan Chin 我可以,他老人家怎不可以?

Kenneth Ip 饒先生未有創立獨特論點及理論。著作內容有如廿二史劄記,考據內容。實難稱為大師。立場新聞中劉世良之流把饒先生捧至陳寅恪及季羡林等人之上,只為突顯本港當年學術自由之風,實有借古諷今及本末倒置之嫌。
Tin Kwok 學者季羨林《糖史》可廁學術著作之林。饒宗頤寫得最好的,大概是《詞樂叢刊》《梵學集》等早年序跋短章,尚欠一本傳世論著。
Mic Wong 六十年前錢賓四先生寫國史大綱,以一介鄉學技驚海內外,我相信再過半世紀,錢先生亦有影響力,饒公文章不過賞析之作,望塵莫及矣。

(194) 楊芷晴:台灣不是香港的盟友

面書帖子(sora.neverforget8964.org/posts/1831766663561319),2018年3月26日

看到「五獨大會」上有港人代表說什麼香港需要台灣的新聞,心諗算鳩數吧,台灣政府不需要香港人,也無意容納或支援香港人,或者準確一點說,台灣政府需要林榮基之類的撚人,不是義人。不知什麼時候會被驅離,行李繁多,海運開銷並不便宜,不想又經一轉香港,目前已在加大力度看看今年七月趕不趕得及考完個JPLT N3去做IT算了。

以前英文差,讀台譯電腦書,網遊港澳台由同一代理商營運結識不少朋友,中學生死煩惱時期因為討厭用英文讀大學有想過在台灣讀生死學或哲學,那時香港還未算太差,無法放下而未有實踐,本土派概念形成前香港親台派團體搞的屯門紅樓雙十升旗每年有去;後來就算知道是文創鬼島,站在雨傘運動後香港義人立場,再糟透,也是有轉形正義外衣的地球上碩果僅存算是正常華人國家,缺錢但有信仰,常有凶殺但比起國家機器和財團日以繼夜傷殺性靈微不足道,整體而言還是可以心安。

社運失利之後,生計大受打擊,退避休養生息,兼且進德修業,半年以來卻遭越權手段阻礙居留,申請旅遊性質簽證也被加插奇怪要求,我路過走埋去拍張照上傳而已第二日一直無事無幹的台獨旗隊就被大隊警察驅趕拆旗,不知動用了多少行政成本去對付一個26歲小孩,然後為自己12年曾經離隊去看民進黨做勢晚會、Taiwan Next杯愛不惜手打爛了還鑽窿和修復來種花,四年後又借埋隻羊出去畫圖垃了十幾萬票這件事感到可笑(輯按:垃,粵語,攫取)。

感謝這段期間熱心關注個案和提供支援的團體,台灣恐怕並不是香港義人的容身之處,台灣政府更不是香港後援,我是嚴重誤判了,也奉勸香港社運人認清現實,即使獲得收容或支援,也注定只能聽聽話話循牠們的喜惡做人而已;我不知道後面的Deep state來頭是什麼,但至少可以確認無意和香港共生。世界很大,路還有很多,在有成為牠們需要的撚人的覺悟之前,無謂再說什麼香港需要台灣了,這不是我們要的盟國。

【陳雲回應】
陳雲:平等、互利,而不是乞求。偽港獨在台灣就是這樣丟香港人的臉,也令到台灣政府錯判香港人的性格而加以蔑視和踐踏。

香港本來是台灣的國防前沿,蔣介石總統制定的政策,是台灣一直借香港來反共,在香港本土打仗反共來保護台灣,我幾年來一直這樣向台灣政府遊說,請台灣政府認清楚國際情勢,馬英九總統的時期還聽得懂我講什麼,可惜民進黨的蔡英文政府刻意推翻國民黨政府制定的對港政策。民進黨政府也在海外撤退了反共的僑務政策而令中共殖民滲透可以長驅直入而支配海外華裔社區,破壞了美國在華僑的幾十年反共部署!

民進黨政府而且不知好歹,支援香港的偽港獨,有份摧毀香港城邦派發起的本土運動。他們只是美國的傀儡。現在,美國用台灣來做美國的國防前線。喪失主體性與判斷力的國家,命運就是這樣。

(按:真相大家知道嗎?台灣民進黨政客收中國共產黨的錢,收的比國民黨更兇。)

(193) 陳雲:香港人小德完備,大德有虧

面書帖子,
wan.chin.75/posts/10156137813982225
2018年4月3日

陳雲:深夜感言。幾十年來的人生體會,說給大家聽。香港人是小德完備,大德有虧。大陸人是大德不虧,小德不備。

小德就是清潔、排隊、欠債還錢這些屁樣的小兒鳥事,華夏古人稱之為小人之德(petty men's morality)。對於香港人,你可以委託他們做小事情,一般有把握,有去有回,但大事情,家國性命的事情,你絕不可委託香港人去做,他們必會把你出賣,而且賣的價錢令你覺得羞恥。

大陸人哩,小事情你委託他們做,肯定佔你的便宜。但大事情,他們有個譜。

【討論輯錄】
Wan Chin 為什麼香港人被大陸人統治甚至勞役和剝削,這就是道理。香港人一日不懂得反省和改過,一日會被大陸人統治。
Henry Chan 四川人唔會賣四川,湖南佬唔會賣湖南,但港喱賣港,價錢平仲要沾沾自喜...
Kinman Cheng 香港人冇根,香港嘅核心價值就係冇價值。唔係英國佬照住的話,早就死咗
你試下二戰後,如果英國慷慨啲,將香港比番中華民國的話,個結果會係點
Wan Chin 即刻變深圳
Kinman Cheng 三面紅旗,大饑荒,文革等等會殺埋落香港,啲人冇地方可以逃亡。東方之珠唔存在。冇繁體字,廣東話可能被殺剩一大部分。冇無線同亞視,香港電台等,得個中國中央電視台比你
諗起都得人驚😨

Shirley Chiu 前日飲茶,聽到班中環人講,當奴侵咁多動作,肯定係造市,自己刮錢!
我心唸這班人的慾望何其低賤!權力在手不是玩弄世界,而是買餸打斧頭! 一百幾十萬已經可以收買這群精英了
Wan Chin 燕雀焉知鴻鵠志。夏蟲不可以語冰。
Kinman Cheng onl99,當撈侵要繼續搵錢的話就唔會選總統啦!選總統花咗佢好多錢,當選後重要比成班左派日日係咁插。如果佢係為自己的話,搞咁多嘢為乜?犯不著做總統,尤其是係美國總統,成個超級國家嘅機器好一部分起你手上,食嘅當然係大茶飯。起香港,除咗國師,有咁嘅豪氣嘅人唔多
Ken Lee 所謂的中環人,眼界只局限中環同書本上的環球視野,你問佢地新界仲係咪養牛佢地都會答係

Lau Yin Kwan Anthony 大陸地方政府為咗自身利益,尚且會同中央抗衡。特首?連市長都不如。

Johnny Chan 小弟深切體會,國師對港人不成大器而產生那份恨鐵不成鋼的憤慨。然而從大局分析,當日雨傘革命失敗中共就決定徹底改造香港,誓要把香江變成一國兩制有機結合白裡透紅的半紅區,當日這個決定,就已絕了城邦之路,往後的 DQ 敗選等都不過是 ripple effect,城邦派入到議會,即使不分裂,中共也會用諸般辨法把你們 DQ,老共打的如意算盤是西方各國均會袖手旁觀,而發展亦正是如此。香港前途,靠的不可能是香港人,因為他們靠不住,城邦派要做的是固本培元,培養真正有政治能力的人才,待國際大勢逆轉(其實已有點苗頭),中共退潮,才是城邦派一鼓作氣反撲的時機。城邦派要做的是培養能領導的政治精英。老實說,城邦派的領軍人物中真正有領袖魅力,能站上台前帶領的,小弟還未見到,這才是城邦派真正的弱點。
Wan Chin 鄭松泰仍在議會,DQ他的要賠堂費
Johnny Chan Wan Chin 鄭年輕欠火候,殺傷力不大,阻不了這個議會當橡皮圖章,所以老共才容他,DQ不DQ 都不會影響大局。

Ong De 大陸人的大德虧得很,在共產黨之前很虧,在共產黨之下也很虧,在共產黨之後也會很虧。千百例,就這一例:六四之仇沒一人在報,沒死一個黨官,有的只是往前看悶聲發大財,歲月靜好,笑哈哈又過一年。
Lawrence Law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老是不能準確形容香港人及大陸人的分別,原來微妙的分別在此。

2019年6月15日星期六

(192) 楊芷晴:致台灣青年同胞陳情書

面書帖子
sora.neverforget8964.org/posts/2674253542645956
2019年6月10日

【逃犯條例百萬人遊行後的香港絕望真相:致台灣青年同胞陳情書】

逃犯條例遊行後,年輕示威者衝擊立法會、血淺警察,被驅離立法會大樓大帶後仍然佔領告示打道,糾纏至凌晨三點最終以被圍捕落幕,當中無一不是年輕面孔;憶起早年在元旦遊行後遊擊夏慤道被圍捕的回憶(當然是次險峻得多)。

好多台灣人看見百萬人上街遊行,高呼香港人團結可敬,現實香港人不團結,也不可敬。是真正值得致敬的,就只有這群香港年輕人。上一代香港人,即使目睹過八九年六四屠殺,也沒有向英國要求九七維持現狀或獨立,反而隨著當年的「民主回歸派」成全了主權移交。香港民主派領袖李柱銘,八九年後赴美游說延續給予中國貿易最惠國待遇,也向克林頓政府遊說支持中國加入世貿,引致今日中國帝國主義擴張全球秩序大亂急需撥亂反正,今日的香港的民主派,也就是當年的民主回歸派。牠們至今既沒有為「民主回歸」切腹謝罪,仍然盤踞立法會,在今日「逃犯條例」的舞台上活躍。(https://forum.hkgolden.com/view.aspx?message=6773463&page=1)

「逃犯條例」,倘若記憶清晰,大概會記得一個月前立法會法案委員會史無前例的「鬧雙胞」憲制危機,香港建制派儘管親中,但終極利益也和國民黨略同,牠們要的都是永續賣港/賣台,而不是一下子賣光賣斷,建制派無法接受北京籍逃犯條例一次性買斷香港,只好製造一個看似能保駕護航,但實際不符合程序、會被法庭宣判無效的法案委員會,表面上向北京表忠,暗裡期待民主派主持合法的法案委員會將逃犯條例拖垮。(就像國民黨心裡很希望同婚通過,然後資助白痴覺青爭取「外國人同婚」,一方面坐享大陸人來台同婚的「新藍甲政策」人口,一方面同婚黑鑊留給民進黨背,又能借「收回同婚」騙一屆票,這就是政治)

然而民主派也不是吃素,5月7日堅稱其主持法案委員會「合法、合憲、合程序」(https://www2.hkej.com/…/%E6%B6%82%E8%AC%B9%E7%94%B3%3A%E6%9…)的民主派,5月14日法案委員會主席涂謹申提出「由政府、建制派和民主派議員三方協商處理修訂《逃犯條例》的困局」、又指「撤回修例,並非對話前設」(https://hk.news.yahoo.com/%E5%BB%BA%E5%88%B6%E6%B4%BE%E6%AD…),白白錯過以主席權力容許「拉布」拖垮逃犯條例,作為向北京的某種利益交換,因此才會有今日的百萬人大遊行。

香港的上一代享受過7、80年代榮華富貴,盡舔人口紅利,炒賣樓房禍延後代,投資大陸促成改革開放,在中國經濟前進政治開倒車的病態體制中為西方提供進入中國市場的專業服務、變相剝削大陸同胞發了財,他們也諾許了九七主權移交,延續了二十年的虛假和平,把未來都消費清光;就剩下數之不盡的黑鑊留給這一代香港小孩,大量學童看不見未來輕生自殺(2015年9月至2019年3月共有接近140名學生自殺)。甚至魚蛋革命,一眾年輕義士被重判,也遭剛才提到的民主派棄甲法案委員會主席涂謹申補上一刀指判刑合適。(https://hk.news.appledaily.com/…/…/article/20170317/56441438)

逃犯條例主辦單位遊行結束,政府隨即宣佈法案如期呈上立法會。身在當下香港,誰都知道遊行沒用,但在他們立場還是能周末出去散步當買個贖罪券,在罪過中換取安心,可以爭取時間轉移資產和賣掉樓房就最好。從反高鐵、雨傘運動到魚蛋革命,直到今晚逃犯條例抗議,還是只有這一代什麼福都沒享過,只有視香港為家的年輕小孩不甘和平散去,在史無前例的嚴密佈防下奮戰到最後一刻。

(民主派要籍遊行解決掉逃犯條例的話,在銅鑼灣市區向數十萬人宣佈所有人和平坐下佔領就行;不然香港民主派也能全體辭職向國際發出香港不再正常的警號,或直接遊說美國撤消「香港關系法」,使香港在國際上不再享有自治認受性,「中國香港」不再有利可圖,人民幣國際化、香港開空殼公司轉售敏感技術給伊朗之類,牠們有本事就在上海搞)

這世代之間的落差,就如同台灣年輕一代付出青春時間拋頭顱灑熱血成就了太陽花運動,結果事隔數年還是每日(被逼)憂國憂民,一方面又要面對領著年金炒房、整天空想發大財、說大陸好妄想賺人民幣又不會投資「西進」、終日以挖苦年輕人不能吃苦社會太自由為樂、同時又是政客主要壟絡對像的中老年人同出一撤;這一方面,才是台灣和香港徹徹底底的命運與共(其次才是中國威脅,那是外物)。

隨著近年香港情況日漸惡化,逃犯條例也勢必通過,港人移居移民台灣只會再創新高,只怕台灣小孩天性熱情、長期受港產片荼毒,對港人少有戒心,遇上香港老人會吃虧。在香港老人面前,台灣長輩的陰毒不是同一個層次。台灣至少還有把解嚴解除黨禁打拼了出來的本省老人。台灣的民主自由不是雞腿換來。

逃犯條例主要目的為移交旅港居港外國人,以回應加拿大移交孟晚舟,把香港變成中國的國際人質外交港;其次在於充公中商港商在港家產填補國庫,在大陸做生意能賺錢的總會有違法或賄賂成份,平時空喊愛國的中港商人貿易戰當前為國捐身家可謂天經地義。最後才會輪到港獨社運人士,而且在這之前已有足夠案例讓他們拿到外國政治庇護。現實而言,香港小孩比上一輩走得更前去反對逃犯條例,是很可敬,但事實上不值得。條例通過,禍不及他們,可能還會在外商徹資產業重整中得以上位,中國黑錢撤出香港樓市後還能買房;條例不通過,受惠的還是現有的既得利益階層。要是有老港人的機關算盡,青年人沒有理由為逃犯條例站在前線,那是很傻,只能說傻得很可愛;就是為了香港兩個字 ── 一個從來沒有給予這一代活路的香港。

而上面提到的香港民主派,台灣自由派媒體一直為香港民主派隱惡揚善,方便香港早日沉淪而取代其地位;儘管無奈,但是可以理解。過往香港紙醉金迷之際,港人資本造就了東莞夜夜笙歌、深圳高樓林立,卻對大中華觀念下同是國人同胞的對岸台灣沒什麼卵帶挈(提攜),除了港產電影,就是每到選舉年貢獻一堆居港離岸老藍男回台為威權政黨賜票(香港每年雙十節屯門有中華民國的升旗活動,也很理所當然地黨國不分,選舉年升完旗唱完梅花就會順便叫國人回去投黨),還有香港女權之光陳馮富珍當選世衛主席後貢徹「一中原則」,打壓台灣世衛活動之餘在沙士期間整蠱台灣。台灣政商渴望香港仆街,不無道理。

台灣政府,不論藍綠,都不會容許一個道出深層真相的小孩畢業後留台定居,他們會讓民主派的林榮基留下來,但不會容許中出羊留下來,我也無意讓他們難堪。只是作為當下一刻的在台港人小孩吉祥物,在這逃犯條例之夜,為香港小孩擔憂而忘了早八徹夜無眠之際,我能夠做的,除了在這裡說明這些講了出來會讓我在台灣沒運行的鬼話;還有就是代表一眾經已來台、計劃來台、因社會困局來台、可見將來還有更多因為逃避政治判刑來台的香港小孩,向面書上所有如同今晚在場年輕義士一樣身土不二的可愛台灣新生代問好。

逃犯條例立法,是香港開埠以來首次被捲入到大國鬥爭。從民主回歸派代理了香港民主運動、而不是具有本土意識的政團一刻,已注定不可能在本地有所突破,身處民間,能做到最大效果的方式大概就是台灣模式──多到不同寺廟拜拜、祈求保佑香港逢兇化吉之餘奇蹟地為青年帶來生存空間,也奇蹟地為本應同屬自由東亞的台灣青年帶來一點大財。問題是荒廢實業多年而單靠特殊歷史地位巧取豪奪維持暴富至今的當下香港,到底還剩多少福氣可以給神佛調用,那實在是耐人尋味了。

(191) 鄭立:香港人為何需要一個民族

面書帖子
cheng.lap.9/posts/10157186263187357
2019年6月13日

再答另一個問題,我們為何需要一個民族?

你沒有民族,我們是香港人就只因為住在香港。離開了就變成另一地方的人。那自然也失去對香港的執念和感情,對於在香港的人受壓迫,對於香港文化衰落,對於香港失去感覺。自然也無心去援助,甚至像不少建制派敗類一樣,只想盡量賺錢任意出賣。

就像你住在黃大仙,但要搬時就搬。

你是一個民族,哪怕你沒有政府,沒有國家,我們也是一個互相有感情與責任的共同體。就算不少人不會再住在香港,還是在世界各地散居生活,像猶太人一樣,還是能維持其獨特的價值觀,語言,共同歷史與思想,在香港有難時,他們會基於其執念與感情,在世界各國做自己能做的事支援:這很多時能做到當地人不能做到的事。

就像父母家人不會因距離而停止互相維護。

香港人若非民族,而只是一群中國人,印度人,英國人,住在香港此處。則香港就有如礦坑小鎮,金歇則絕,利離即衰。如果這些人的歸屬感與感情在香港,則香港即使毀滅,外面的人都會回來協助重建復興,能夠再有新生。

民族能脫離地理限制,能克服時間的消磨,能讓我們作為一個集體,生存到久遠的未來。能給我們無私行動的責任感與動力。

否則,單憑像是為局所交管理費的責任感,香港是必然會衰落的,不在外來的壓迫,而在自我的不重視。

民族並非源自血緣,我們祖先都來自非洲,那不會成為同一民族,民族創造於我們想要留住一個偉大的文化,一段美好的記憶,一個豐富的語言,而我們樂意將這些東西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世代承傳的承諾。

血緣是協助,但僅憑血緣不能,我祖先是上海人,但我不是上海人,因為我被流傳的文化感情與記憶是零,這就是舊上海的結局,就算今天上海經濟繁榮,那也只是一個賺錢的工作地點,失去了別人對他的感情與愛護,那也不過是個礦坑小鎮而已。

看到有些上海人還在努力復興上海話,看他們的困難和唏噓,我們如果不建立民族,香港未來再繁榮,也只是被竊據的寄居蟹。

這是香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的史詩,香港是你的家,還是你的辦公室?是你的家,還是一個因爲有利可圖而住在此處的宿舍?

(189) 中共煽動香港世代仇恨

面書帖子
(wan.chin.75/posts/10153841775642225)
2016年1月31日

陳雲:港女?廢青?買不起樓的青年人?香港的世代仇恨和娃娃政治是如何偽造出來的?
這五、六年來,香港財閥控制的傳媒在營造香港青年頹廢無能的形象,另外,泛民和美國暗中安排的學民思潮和青年新政等素人在接管青年人和游離者的投票。一方面是打擊青年,製造香港老年中年對青年人的仇恨和冷漠,之後吹捧一批政治素人來代理青年人的希望,錯誤地代表青年的希望(陳雲按:這是false representation and false sublimation的古典心理學理論)。香港財閥、泛民和美國在香港玩弄的奪權把戲,陳雲揭穿給大家看。
首先是港女,這令到香港女子污名化,令香港男青年猜疑女青年,於是兩性不會團結一致。這是分化政策。
其次是買樓論,派出世家子弟教路,如何可以儲錢買樓(不要去日本旅行之類),令香港的中年老年看扁香港的青年,認為他們是喜好玩樂而不會儲首期買樓的懶人。之後是「廢青」論,打擊香港青年人的信心,令青年污名化。
其後,是推出李國章這類根本不具備代表性的老年人樣板,令青年人興起「廢老」論。
期間,推出學民思潮這些娃娃兵,泛民的老年中年政客在袖手旁觀,令香港所有的鬥爭,全神貫注在黃之鋒及其他青年女神身上,其後,美國開始幫黃之鋒造神。
最後,在選舉期間推出毫無鬥爭經歷和政治立場表白的素人團體,掠奪青年人和游離者的投票。這些青年政客集團沒有經驗的,他們會甘心接受幕後的泛民老年政客擺佈和安排仕途。這形成奇異的香港政治世代交替,政治代理權由老人忽然交到二十一至二十五歲的青年政客手上。

【討論輯錄】
Wan Chin 我用的理論是佛洛伊德的古典心理學——false representation. 各位大學生,學嘢啦!你們的老師不會有這種功力。(另外,false sublimation是佛洛伊德學派的Herbert Marcuse發揚的理論。)
Jason Chong 陳雲近期佳作。近千字道破香港流行文化、群眾心理、政治搏奕 ... 。
Jonathan Yee Hang Yuen 整個社會每天都逼人做些沒有意義的事,其實這些事對當權者來說很重要,就是做到奴役人民的效果,拒絕或質疑這些事,就是廢青。
Kinman Cheng 各式各樣嘅買樓論只係對於個一年升十幾percent嘅天價樓市,一啲好劣質spin嘅方法。通常啲留言都係吊到飛起。當然,親建制嘅就會好受落,好似王晶嘅思維,覺得買到樓先係成功,順便入你班"廢青"只係鍾意花錢吃喝玩樂
Tai Man Chan 唔好忘記仲有全港最專業最大規模維穩機器 100 毛,可以把所有不公義的事「喜劇化」,令豬民忘掉憤怒,並 enjoy 其中。

2018年6月16日星期六

(170) 陳云根評傳

正政唯識,面書帖子,2016年9月4日

眾多候選人中,不論立場,最有國際視野的候選人肯定是陳雲。他對東南亞勢力範圍的看法、乃至香港與東盟關係的前瞻,即使是建制陣營也可以參考。

他除了中文根柢好,也在大學主修英文,然後拿法國的獎學金到法國讀法文,再在德國名校哥廷根大學博士畢業,該校校友包括俾斯麥、叔本華、哈巴瑪斯和朱德。他家人來自馬來西亞,輾轉到中國又輾轉來港,一家對國共關係、華僑身份、香港國際地位等有先天的觸覺。而他的主張,其實是國際關係的典型現實主義,也能進出政府和學院、鍵盤和現實,可惜香港真正能明白的不多。

在亂世中,這類背景的學者,足以成為時代的wild c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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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數年,我一直有私下向他請教,常有不少寶貴啟發,特別是協助我想通了一個關鍵問題:如何令國際關係研究在香港變得在地,而這幾乎是所有學生讀國際關係都會問的問題。正是有了他的啟發,才有了早前《我們需要怎樣的國際視野》一文。 雖然身邊不少朋友都被他送到兩個地方,但我對他只有有限平台而能取得現在的影響力,其實十分佩服。私下陳雲老師温文爾雅,而且真的願意傳授知識和策略,我確是以老師相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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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雲(Wan Chin),原名陳云根,筆名刻意改成與中共元老陳雲名字相同,為令大陸人誤以為其文章是革命元老所作,在大陸互聯網無法障蔽而暢通無阻。著作及專欄內容多數以香港風俗、香港文化、中國語文及時事評論為主,內容常有批評中國共產黨文化對香港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大力提倡香港人應捍衛本土文化和香港核心價值。

陳雲出生於香港,祖籍廣東寶安觀瀾,父親是馬來西亞華僑。陳父經歷日治、英殖時期,修讀醫科,成為地質考察隊駐醫,居於塔爾寺。有說外祖父開織布廠,曾資助孫文發動革命。陳父因毛澤東反右運動被下放,約1958年偷渡來港,曾開聯合診所,亦曾任坐堂幫辦,於邊境分局負責審問偷渡客,探聽中共動靜,收集情報。

陳雲1985年獲中大留法獎學金,師從多位知名學者,包括李達三博士(John J. Deeney)、馬松博士(Michel Masson)及顧從義神父(Claude Larre)。1995年加入香港政策研究所、1997-2002年任藝術發展局策劃及研究總監、2002-07年出任民政事務局研究總監,受訪時指政府部門互相掣肘,無並提供足夠資源落實研究建議。

2018年6月14日星期四

(169) 劉悠揚:〈錢穆為何離開新亞書院〉

刘悠扬:〈钱穆为何离开新亚书院?〉
《深圳商报》C01版 ,2014年4月30日。

(輯按:原文為簡體中文。)

新亞之變,要先從併入香港中文大學說起。

  1963年,香港政府邀請新亞書院、崇基書院、聯合書院合併組成一所新大學——香港中文大學。葉龍解釋說,中文不是語文的意思,而是文化之意。據說當時想了很多名字——中國大學,中華大學,最終還是錢穆堅持,「不如叫中文大學」。

  錢穆還堅持必須由中國人擔任校長,為此曾與港英政府斡旋良久,「(我)所爭乃原則性者,他日物色校長人選,余決不參一議。」當時港英政府派來商議的英國人富爾敦,通粵語,讀中國書,曾說錢穆「君心如石,不可轉也。」

  當時,錢穆期待的是,自此中文在香港再不受輕視。

  (中略)

  當年新亞在三座書院中名聲最大,港英政府十分倚重。錢穆提出的所有條件,幾乎全被接受。除了校長由中國人擔任,校名定為「中文大學」,他還與富爾敦約定,新亞研究所將成為香港中大「第一研究所」,並寫入新大學創建法規中。

放棄退休金,辭職以示氣節
  然而,正是錢穆力主的中國人校長李卓敏,在中大正式合併之後,與他的辦學理念發生了明顯分歧。

  葉龍回憶說,錢穆一心想將西洋文化融入中國文化,辦一所特殊的中文大學;而李卓敏則要辦一個普通的中文大學。

  李卓敏到任後,新亞、崇基、聯合三院院長每週開一次聯席會議,如果遇到意見分歧,便舉手表決,當場通過,沒有機會再議。錢穆再也不能延續他秉持的「新亞精神」,再加上成員背景複雜,各方制衡,在一次次聯席會議上,他離自己的辦學理想,越來越遠。

  晚年,錢穆回憶這段時光,曾萬般無奈地寫道,「(我)與富爾敦以前彼此討論商榷之情形,今則渺不可得矣。」

  1965年,錢穆提出辭呈。「李卓敏對他講,如果辭職,便無法補發新亞自成立以來未發的薪水,如果退休,則可以補領薪水,還能領一筆數十萬港元的退休金。」葉龍說,但錢先生寧可放棄大筆退休金,也要辭職以示氣節,念及他晚年淒涼,實在感慨良多。

  9年後,余英時從美國返港,擔任新亞書院院長時,遭遇「改制風波」,其實正是錢穆辭職離開新亞一事的延續。

  余英時曾對「改制風波」有一番評價,也可看做錢穆離開新亞的一個註腳。他說:「問題也不是一邊是理想,一邊是現實,一邊是很髒很臭的殖民心態,另一邊是偉大儒家理想,是現實糟蹋了理想或者殖民破壞了傳統那麼簡單。」不管是錢穆辭職,還是余英時後來的抗爭,背後依然是傳統與現代、中國與西方,孰優孰劣的爭執。

錢穆當時「腹背受敵」
  更糟的,是來自新亞內部的排擠。

  學者羅慷烈是錢穆在香港的唯一摯友,兩人數年通信達80餘封。他曾對葉龍提及,「錢先生在中文大學受到排擠」。

  起初葉龍還不信,「上世紀50年代,錢先生多次對我說,退休後把新亞院長之位傳給唐君毅。後來他發現唐私人門戶之見過重,任人唯親,最終連副院長都沒給他,還把當時剛從臺灣教育部門離開的學者吳俊升請來,接自己的班。為此,唐君毅一直耿耿於懷。」

  再加上,二人學術思想的分歧越來越嚴重。「唐君毅自居『唐派』,他一直認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子韓愈,傳到我老師熊十力,下面就是我唐君毅。錢先生卻認為,孔子的學問誰都可以學,為什麼一定要分派別、分門戶?」葉龍告訴記者,錢穆辭職以後,唐君毅掌管新亞研究所。葉龍說,「凡錢先生的學生,一概炒魷魚;凡錢先生的意見,一概反對;恨不能把『新亞書院』變成『唐君毅書院』。」

  葉龍也因此成了「炮灰」。1968年,他和另一位錢穆的學生王兆麟被裁員。因為唐君毅刻意為難,一直沒有拿到中大學士、碩士學位(原注:此前新亞的學歷不被香港政府承認),無處覓職。

  「錢先生最沒想到的,是他請回來的副院長吳俊升,為了取而代之,暗中和唐君毅聯合排擠他。」葉龍感慨,一派搞政治,一派搞學術派別,錢先生左右掣肘,十分難受,可以說是「腹背受敵」。

  葉龍還記得,1966年,錢穆雖然已辭職,但還住在香港沙田。聽說葉龍為了學位一事找唐君毅理論,鬧得沸沸揚揚,於是托人帶話給葉龍。

  「錢先生偷偷對我講:『我老了,他們欺負我,我沒有辦法,你吵吵也好。』」這是葉龍第一次從錢穆口中證實,他離開新亞最婉曲的心理動因。

附錄:
葉龍:《錢穆講學粹語錄》
香港: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2013年
〈自序〉,頁iv-v。

一九六六年,新亞成為中文大學一員時,李卓敏校長愛護新亞研究所畢業舊生,准許重讀一年,修幾門課,寫一篇論文,通過後可獲中大之碩士學位以方便就業。因先前新亞大學部及研究所畢業的均是非英聯邦承認的學位。此時哲學系唐君毅主任外遊,由謝幼偉教授全權代理系主任,並為我擬定〈孟子哲學及其文學〉之論文題目。半年後,我的論文已完成,所修英文及數門哲學課程亦修讀了一半,但唐教授回港後取回謝教授之職務,並無同意我之重修碩士。幸而錢〔穆〕師多次函請羅慷烈師及港大馬蒙系主任,又得嶺南書院黃麗文院長之助,終於完成了香港大學碩士和博士學位。但最應感謝的是錢師和慷烈師;也得感謝何沛雄教授和馬蒙主任及黃麗文院長。

同書,頁86
錢師此函是寫於鄺利安、麥耀文兩校友去台北文化學院任教那一年,約為上世紀六十年代,大約是一九六零或六一年,他們兩位均由錢師推薦成事。同一年錢師還推薦金中樞兄去台南成功大學,三位似都是擔任講師,後來情況頗有改變。記得一九六八年我去台南看望中樞兄,他託我回台北時面懇錢師再設法調他回新亞。錢師聞後心感煩躁不悅。因錢師當時已明知新亞不會聽他的意見。但數年後,錢師感到中樞兄妻兒均在香港,一家兩地分散,有所不便,且那時中樞兄已榮升教授,錢師亦樂意推薦中樞兄再回新亞。不料,果遭新亞拒絕。當時錢師頗有微言,嘆息道:「曾經擔任過十多年的校長,現在連介紹一名小小的講師都被拒絕,況且金中樞是研究宋史卓有成就的校友,真無奈。」

同書,頁104。
一九六八年時,當時吳俊升校長以「削減兼任教師」的名義,把中文系的我與王兆麟兄與藝術系的吳因明三位兼任講師同期解聘了。內情是起因於一九六六年時唐君毅教授沒有讓我重讀中大的碩士學位,而造成的阻滯所致。因唐氏赴美度假,本來由謝幼偉教授以代理哲學系系主任批准我辦好學籍,並為我擬定〈孟子哲學及其文學〉作為碩士論文題目。亦早在半年前於中大教務處辦妥一切註冊手續。快將完成三門選修課、一門英文必修課及論文時,唐氏返港後竟將我重讀碩士的學籍取消,實在是於法不合於理不妥。當時雖有中大李卓敏校長的勸說協助,亦被拒絕。

2018年6月13日星期三

(168) 林燕妮:〈香港和大陸文字不同〉

林燕妮:〈香港和大陸文字不同〉
《明報》S05版,「文理88」,2013年10月13日

也許因爲共產黨是戰鬥性的,所以治國六十多年來,文字也變得戰鬥性了。叫的士叫做「打的」,上班時去領飯盒叫「打飯」,把暖水壺去盛熱水叫「打水」。起初我還以爲他們是到井裏打水。

  中文本來就不精確,共產黨式中文更加讓人費思量。香港也學了好些,比方說﹕「他有機會患上癌症。」以前我們說﹕「他有可能患上癌症。」「機會」是指好的,患上癌症怎會是「機會」?「可能」是不肯定的,或會或不會,在未確實任何事情之前,應該說「可能」,而不是「機會」。

  跟內地編輯爭論了半天,我說他們把「旅遊」印成了「旅游」,游是游泳的游,遊才是旅遊的遊。

  在電話中各執字典,我說我對,他說他對,惱起來他說﹕「不信你去看看『中國旅游局』的招牌吧!『遊』字是錯的。」

  我的字典可說「遊」是對的,理論了一陣,原來內地已取消了「遊」字而只用一個「游」字代替了「游泳」和「旅遊」的兩個同音字。連我的iPhone也沒有了遊字了。

  香港跟內地用詞不同是常見的,駕駛盤他們寫作「方向盤」;房車他們寫作「汽車」;的士他們寫作「出租車」;小巴就是「小公共」;名詞仍處於一國兩制階段。

  內地三十歲以下的人,一出生便只接觸我們認爲很「革命式」的文字,他們是無法了解海外同胞的不了解的。

  比如說「我盡可能來香港」爲什麼要寫成「我爭取來香港」那麼嚴重?朋友笑着向我解釋﹕「爭取有兩種意思,爭取來香港的意思是多半不來;爭取三點半到達您家卻是設法三點半到達你家。」

  我說﹕「太革命了,什麼都說『爭取』,又什麼都說『緊張』,交通擁擠便擁擠了,怎麼變成了交通『緊張』,好像戰情緊張似的。」

  朋友奇道﹕「你們才寫得怪呢,什麼叫做『登樣』?校對已把你的『登樣』改成『一樣』。」我說﹕「不是啊,『登樣』即是能登大雅之堂,presentable的意思,不是『一樣』。」友說﹕「你在寫什麼?不明白。」

【延伸閱讀】
一、慕容雪村:〈中國語言風格的墮落〉
二、〈中共中文大觀〉

2018年5月31日星期四

(166) 字體修辭:香港人簡體字書寫輯錄

鵝鑾鼻燈塔:
〈感谢沈祖尧校长为在座每一位毕业生上了宝贵的一课〉
輔仁媒體,2016年11月17日

『中大沈校长以普通话在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致辞,身为中华民族的一份子,虽未能在现场洗耳恭听,但对其“背靠内地,面向世界”的大局观走了对的路线,实在感到无比的高兴,也是振奋人心的绝妙发展。

香港今年以旺角發生的暴乱事件开局,正是人心惶恐之时,港独声势又起,威胁着七百万市民的安危,感到异常的不安,幸好正义之声不灭。游梁两人出言不逊,侮辱十三四亿中华同胞的感情,结果证实完全是自寻死路,他们的无知及愚蠢,燃起港人保护中华民族的精神和决心,发起了大游行,成功令两位牛鬼蛇神逐出立法会,自此和平从归立会,社会秩序回复正轨。至于人大的适时释法,更是清晰地让香港的法治得到了保护,令社会的繁荣性和安定性进一步提升,一国两制得以更顺利落实。

在这个情况下,沈校长以普通话先行,舍弃了广东话,英语,实在完全掌握到中国十三。五底下“一带一路”中国梦的习思想核心,完全给在座每一位毕业生上了宝贵的一课。香港有危更有机,只要紧紧抓紧祖国所给予的机遇,香港的前途必然、也一定是一片光明。不论你是否精于科研,还是热衷回馈社会,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爱国之情,要时刻地每日精研细进,作出充份的理解,才是硬道理。要拥抱现目内地给予的恩情,而且要努力包容,接受,加速中港融合,迎难而上,是香港走出困境的唯一出路。

对于沈校长的一片用心良苦,我们不应该加以批评,而是应该给予正向的评价。随着内地经济继续中高速坚实前进,我们作为祖国的窗口,更应站好岗,做好工作,不要让沈校长失望!』

上文由灯塔中东南北联络办公室(灯中办)发出

17/11/2016


廖偉濂:
〈向党、国家、人民和语文中心投降 — 我的一封悔过书〉
立場新聞,2018年5月21日

【文:浸大生物系四年級生廖偉濂】

尊敬的香港浸会大学语文中心各级领导干部职工:

本人于2018 年 1 月 17 日,因不满校方及 贵单位在推行普通话豁免试时,评分机制及准则有黑箱作业之嫌及不能重考等问题,到 贵单位希望寻求对有关豁免试执行问题的答复,后而被 贵单位向校方相关纪律检察部门检举寻衅滋事,经一审宣判上诉无效后定罪。在经历相关纪检程序以后,被校方命令在十个工作天内致信 贵单位道歉,本人对自己的罪行作深切反省及忏悔,现以沉重而谦卑的心情撰写悔过书予 贵单位各级干部职工,恳求 贵单位原谅。

过去近八年光荫,本人积极投身社会运动,并恪守非暴力原则参与各类型的行动。年少气盛,中一时正值反高铁运动,启发本人成为学民思潮一员投身反国民教育运动,及后亦坚定不移争取具公民提名的普选,屡次参与直接行动。占领运动过后,社会气氛转趋沉寂无力,本人遂与友好组织新政团,尝试为香港未来提出答案。

但经历此次纪检工作之后,我对自己此次寻衅滋事中所犯的错误深该反省,对自己过往路线错误及对 贵单位执行政务上造成阻碍痛切忏悔!

事实上,早于1955年《人民日报》一篇名为《为促进汉字改革、推广普通话、实现汉语规范化而努力》的社论已经正确指出,为建设社会主义及促进社会主义改造,大力推广普通话,促进文字改革和语言规范化是我国发展的一大任务。正如毛主席在《新民主主义论》指出:“文字必须在一定条件下加以改革,言语必须接近民众”,我深刻体会 语文中心各级干部职工是充分贯彻落实以习近平总书记为核心的党中央有关对语言改革的精神实质与丰富内涵,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科学发展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下,狠抓落实普通话教育,全面以规范语改造学生,勇于战胜前进道路上各种复杂矛盾,令香港浸会大学能够有序把普通话普及教育以钉钉子精神做实做细做好,傲视同侪,堪为表率,实在功在党国。对于本人在上述事件中,对 贵单位在执行如此对党和国家、对全国各族人民具备重大意义的政策时有所阻碍,经反省自己思想及行为上的错误后,本人深刻觉察到自己的法制意识严重不足,对以钱大康校长为核心的校委会各级领导干部及 语文中心各位干部职工有欠尊重,对 语文中心执行相关政策时的苦心缺乏深刻认识,在此,本人向 语文中心各级领导职工忏悔自己罪行,对于本人在上述事件中,对坚持和完善 语文中心各干部职工的领导有所动摇;对 语文中心为改造同学大众而进行伟大、光明、正确的普通话语言教育事业有欠谅解;在事件中缺乏大局意识、核心意识、看齐意识,未有坚定拥护以钱大康校长为核心的校委会各级领导干部的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对自己在立场、方向、原则、道路、纪律和规矩上,未有与以钱大康校长为核心的校委会及 语文中心上下领导干部保持高度一致,不能始终与 语文中心各领导干部想在一起、干在一起,深切反省忏悔,希望得到 语文中心上下各级领导干部原谅本人在上述事件中的思想及行为偏差。

党和国家在推动普通话之上长久把雷厉风行和久久为功有机结合起来,勇于攻坚克难,香港自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为英国占领,一直以来香港人民在英帝国主义的愚弄下,未有与党和国家的伟大、光荣、正确的路线看齐,相反,香港人民长久以来以广东话及英语作为官方语文,致令在跟从党和国家语言统一政策不到位,急切需要靠 语文中心各级领导补短板。如今,中华人民共和国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香港浸会大学语文中心各级领导职工紧密团结在以习近平总书记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认真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为维护香港“一国两制”繁荣安定,为实现香港特别行政区与祖国有机结合,为实现香港与大湾区融合发展,锐意进取,埋头苦干,不遗余力!对于 语文中心上下领导心系党和国家伟大建设,积极推动普通话教育改造学生,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之上、统一对党和国家对语言统一政策之上,保持思想定力,坚持实干兴校,以昂扬精神努力推动经得起实践、人民、历史检验的普通话豁免试伟大政策,展现出宽广视野和博大胸怀,为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胜利奠下堅實基礎!

习近平总书记曾经指出,批评和自我批评是一剂良药,是对同志、对自己的真正爱护。对于本人在上述事件中,对 语文中心执行伟大、光明、正确的政务时,作出阻碍,影响到 语文中心各级领导职工的工作,本人在经历自我革命、自我批判、自我反省之后,深切体会自己对 中心、对以钱大康校长为核心的校委会、对国家、对党的不尊重及无礼。我再一次借悔过书内容,向 中心各级单位干部职工致以最诚恳而庄重的歉意!

1997年,祖国以“一国两制”方针恢复对香港主权,实现祖国全面统一,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如今,庆幸香港浸会大学语文中心各干部职工,坚决拥护党中央对香港特别行政区全面管治权和保障特区高度自治权有机结合起来,担当起普通话教育的光辉使命,全面深化改造学生语言能力,准确贯彻落实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总体布局!毛主席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香港浸会大学语文中心各干部职工为改造青年学子,推动普通话教育不懈奋斗,将香港浸会大学学生培养为说普通话、讲文明语的「大湾区人」,历史一定会予 语文中心各干部职工合理的评价。

生物系四年级生

廖伟濂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