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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27日星期四

(213) 倪匡:十年一覺集貝夢

倪匡:〈十年一覺集貝夢〉
《中國時報》(台北)第八版,「遊戲好文章」專欄,
民國七十年(1981)三月一日。

集貝,就是收集貝殼,那是一九六三年到一九七九年之間本人最熱衷的業餘活動。說是說業餘活動,可是所化費的時間、精力,只怕十倍於寫作的時間,見者咸以「瘋狂」呼之,但就是沈湎其間,變趣無窮。一貝在手,終日不倦,考其學名,查其出處,逢人談話,三句不離貝殼。甚至有時想買一件衣服,算算價錢,可值某種貝殼一枚,因而寧願縮衣節食,去換那枚貝殼。

可是突然之間,對貝殼的熱情冷却,興趣改變,集貝的熱情過去,轉向音響方面。於是,但聞新機唱,那管舊具髒,移情別戀矣。

然而,十六年來,有始,也有末;倒也有不少事,可以記一記。

一個貝殼收集狂
是怎樣開始收集貝殼的呢?這得先從一種奇異的心理現象說起。這種心理現象無以名之,只好稱之為「收集狂」。不幸,本人正是這種「狂疾」的患者。凡是一大類,其下又有許多分類的東西,都有收集興趣,例如郵票、洋酒、飼養各種熱帶魚、金魚(那是另一種形式的收集)等等,一旦開始收集,就不能自制,越多越好。

那一天,我逛百貨公司,看到櫥窗中有一盒貝殼,大約有十餘種,形狀、顏色不一,甚是可愛,就順手買了下來。那時候,心裡在想,集集貝殼,倒也不錯,相當有趣,如此而已。做夢也想不到,軟體動物有十二萬種之多,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有貝殼,有的在沙灘上垂手可得,有的萬金難求。若是當日對軟體動物稍有常識,絕對不會墜入收集貝殼的陷阱之中。等到有了十足够的常識之後,已然一失足成十年恨。想要回頭,泥足深陷,幾經痛苦,才能自拔,已然是遍體鱗傷了,眞是爲人處世,處處有陷阱,一不小心,就會上當。

人和人之間,人和物之間的機緣,眞是玄妙之極,像那天逛百貨公司,若是繞過了那個櫥窗不走,或是根本去看一場電影,不去逛百貨公司,看不到那盒貝殼,自然不會開始收集貝殼。那麼,許許多多生活在深達一千公尺海底的稍有貝殼,也不會到我的手中,也不會認識許許多多本來絕無可能認識的人,做了許許多多本來絕不會去做的事,一生的遭遇,都可能改變。

但是偏偏,就是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之中,看到了這盒貝殼,買下了,於是一生的運命、生活,當爲之改變,除了說那種機緣玄妙之外,似乎沒有別的解釋。

最近在台北,走進一家專售蝴蝶標本的店家,看到琳瑯滿目、各形各樣美麗之極的蝴蝶標本,收集狂大發;單像店中所有的,每樣都買一種,開始收集蝴蝶標本。幸而店主人做生意甚是死板,一定要照他規定的,一框一框買,不肯拆散。驀地驚醒了癡狂人,不能有這個開始,於是落荒而逃。若不是店主人這一下子,如今早已忙於蝴蝶分類、標本儲存,那還有什麼時間來寫「集貝始末」!

和蝴蝶沒有緣,和貝殼的緣分,却濃得化不開。

船自反地來,載有我的貝殼郵包
那一小盒貝殼帶回來中,原來盒中,只有普通俗名,也不知道哪一隻屬哪一類,本來興趣也不會如此高,恰好內弟學生物,有幾本關於貝類的書,借來一看,有幾隻貝殼,赫然在書中有圖片一模一樣,有關貝殼的資料之詳載,有趣之極;這才知道,每一隻貝殼都可以寫一篇小傳。於是,致力於購買有關貝殼的書籍。

不多久,就買到了一本《世界貝殼和它的價格》一書。這本書是美國馬文博士所著,不但所載的貝殼多,而且在每一枚貝殼之後標上這枚貝殼在市場上的價值。更有甚者,是這本書的後面附有世界各地主要貝殼商的名單!

本來,對貝殼有了興趣之後,致力搜集,奈何貝殼的來源不多。海灘上拾了些,全是經過海水經年累月的沖刷,面目全非。有的不但色澤大變,連形狀也不復保留,根本無從查考。軟體動物大都可供食用,於是在飯店進食,來一盤「五味血蚶」,將蚶子殼帶回去;一打石蠔,蠔殼珍而重之收起來;「蛤蜊燉蛋」中的蛤蜊殼,可以從蛋湯中撈起來;「油泡螺片」的響螺殼,就非得上廚房去找不可。

算這樣蒐集法,能收得了多少?一旦得了貝殼商的名單,如獲至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於是,購最新型電動打字機一具。可惜打字學不會,就用一隻手指敲鍵盤。託人寫了一封「樣版」信,漏夜打了數十封,一一按址寄出。

信寄出之後,不到半個月,澳洲的回信來了,夏威夷的回信來了,威斯康辛的回信來了,加拿大的回信來了,斐濟島的回信來了,英國、法國、德國的回信來了,東非洲、南非洲、西非洲的回信來了。大都附有「目錄」,卽貝殼的名字和價格,全都齊備,全部可以用郵購的方式,向他們購買。

那一陣子,其快樂眞是無可比擬,揮其相宜者,在目錄上,不是一枚一枚的揀,而是整批整批的要,「我要全部,望能打一折扣」。世界各地的貝殼商,大約是看本人瘋狂得可憐,所以大都天良發現,紛紛主動打折扣,自六折至八折不等,人種無論紅黃白,具惻隱之心則一。

各種不同幣值的匯票,一張一張,寄將出去,並且附加空郵郵包的費用。可惡的是,有的貝殼商竟不理會花錢大爺的願望,硬是說空郵太貴,改寄海郵。海郵何等緩慢,日日看報上的船期,等船自澳洲來、自東非洲來,可能載有我正望穿秋水的貝殼郵包。

龍宮翁絨螺一枚,換電影劇本一個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為了等郵包,茶飯不思,頭髮白了無數,總算一個郵包接一個郵包,陸續到達。

大約不到半年,貝殼的數量便迅速膨脹,有了一千枚以上不同的貝殼。

直到這時,才知道大錯鑄成,無法回頭了。

鑄成大錯的情形是,想不到各種貝殼竟有如此之多,如果早知道有那麼多,一定不會全部蒐集,而是集其中的一類。

例如,只集其中的寶貝科,只有三百種左右,或只集芋螺科,不過四百種;骨螺,六百種左右;渦螺,三百餘種;蛾螺,不到一千種;扇貝,兩百餘種而已;筍螺,不到一百種,翁絨螺更少,全世界已發現者不過十三種。

但是一上來,什麼都收,加起來,可供蒐集的有上萬種之多,貝殼一到,分門別類,登記儲放,大木櫃小木櫃,大玻璃櫃小玻璃櫃,替代了養魚全盛時期的魚缸。櫃上疊櫃,搖搖欲墜的情景,看得來客心驚肉跳,坐立不安。等到實在放不下之際,索性就在住所之旁,租了一個單位,攸為放貝殼之用,「瘋狂」之聲,更不絕於耳矣。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貝殼越來越多,越集越精,要求已越來越高,普通貝殼,幾乎全已集齊。目標轉向稀有貝殼,首先向翁絨螺進軍。

翁絨螺這個名稱很陌生,但一提起「龍宮寶貝」一定盡人皆知。龍宮寶貝就是翁絨螺的一種。翁絨螺是種古時生物,具有雙心臟系統,生物學家認為早已絕種。到十九世紀,才能深歧之中發現了第一個活的標本,稱之為「活化石」。那是在生物學上極具價值的一種生物。由於它們在深海中生活,又極為稀少,想要獲得一枚它的貝殼,自然不是易事。

當時的正業之一是撰寫電影劇本,電影界人活動能力强,活躍於港台兩地,曾公開宣稱:「誰能替本人找到一枚龍宮翁絨螺者,可交換絕對用心撰寫之電影劇本一個。」

不少電影界朋友紛紛出馬,但一直失望。直到本人親自出馬,於一九七○年間親自來台,才輾轉託人,得到了一枚極其完整的龍宮翁絨螺貝殼。

附帶說一句,龍宮翁絨的貝殼,雖然難得,但決不如一般報章所渲染的那樣可成「國寶」。這種貝殼被發現數量甚多,接近一千枚。在翁絨螺科之中,它的貝殼也不是最難得的。

一枚旣得,豪意陡生,發狠勁曰:「所有已發現的翁絨螺,一定要來齊了才罷手。」

和百慕達銀行副總裁,暢談貝殼三小時
後來,毅然和貝殼恩斷義絕,也和當日豪氣下發狠勁有關。

當時,一面還收集其他貝殼,一面有翁絨螺的消息,就不肯放過。在台北街頭,見到寺町翁絨螺放在盛古董的玻璃盒中,價值高達五千美元之譜。幸而當時對貝殼已頗有認識,明知那是騙外行的,雖然在櫥窗外徘徊良久不去,但没有去引頸就戳。不旋踵,卽以美元兩百的代價,得到了一枚。而紅翁絨螺來得更易。接下來,非洲翁絨螺來了,高腰翁絨螺來了,薩氏翁絨螺來了,阿爾米納斯翁絨螺也來了,已有了七種之多。

其時也,在貝殼搜集界已頗有地位,也和一些同好組成了「香港貝類協會」,各地集貝者書信來往,不在話下,有來到香港的也以本以為第一目標,非見一見不可。一日,來了一個體重百餘公斤,身高兩公尺的大亨,乃百慕達銀行的副總裁,帶了幾個隨員,降駕蝸居,暢談貝殼達三小時。幾個隨員强打精神,痛苦莫名。這位副總裁先生,癡迷貝殼程度,不在本人之下,連銀行年報,都用貝殼做封面。

外來朋友看貝殼,有時令人啼笑皆非。一次,有一位女士來自加拿大,說要看看本人的收藏。問她要看哪一類,說是全要看。當時告訴她,本人收集的超過六千種,每種看十秒,要看將近十八小時。這位女士態度堅決,一定要看。結果除去了中飯、晚飯時間外,硬是看了近十小時。至今不能確定,她是為了看貝殼,還是為了那兩餐豐富的「中國飯」!

結果就在這位副總裁手上,得了第八枚翁絨螺,阿當氏翁絨螺。

這枚阿當氏翁絨螺標本,後來落入中華民國著名的貝殻收集家藍子樵先生手中。藍先生近作《台灣的稀有貝殻》一書,內容之豐盛,印刷之精美,真足以為中國人爭光!

有了八種之後,繼續努力,可是花開花落,花落花開,却一點結果也沒有。難得聽到消息,日本方面有一枚貝氏翁螺要出讓,立刻去信。回信說已被人家打長途電話來訂了去,訂購的是歐洲某公爵云。又聽說中美洲的絕頂稀品芝瑪翁絨螺有新的發現。一位深水潛水家發現了三枚,興奮之餘,上升水面太快,因而喪生。遠端將之賣出來,這次乖了,打電話去問,也已被人捷足先得。買主是美國電影界大亨,在南太洋有一個私人島嶼,建有私人的貝殼館云云。

這種釘子碰得多了,想想自己是什麼東西,賣文爲生,三餐勉爲其難,有條新褲子穿穿,走起路來已經要高視闊步,如何去達到這種豪奢的願望?恰好好友金庸又題字相贈,中有「舉世貝殻藏家,或雄於賣,或為王公貴胄」之語,一言驚醒夢中人。這等不自量力之爭,切切不可再做下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過去十餘年,没有鬧個三餐不繼已是大幸。再下去,非落得個身後蕭條不可!

於是,毅然放棄,登報出售。在《夏威夷貝殼新聞》上登了一則小廣告,從買進變成賣出,各地買家紛至沓來。一位法國買法,看中了全部翁絨螺,感動得流淚,說做夢也想不到一個中國人手中會有七種翁絨螺之多(其中之一已爲藍先生購去),一面在其茶中不斷加糖,一面又大口吞飲遠年白蘭地,一面狂簽旅行支票。簽到後來,哀求給他留下少許,以作回程之需。可是在商言商,硬是鐵起心腸,逼他去當首飾,賒借免談,頗具商業天才焉!

十年一覺集貝夢,贏得空頭專家名
建設難,破壞容易。十餘年心血收集來的貝殼,不到半年便已十去八九。其間有的一大箱一大箱被人搬走,也無暇去理會多少;有的買來時的原包裝還未拆開,便已經易了主。剩下的,放在晒台上的儲物箱之中,八百多天,未曾一顧,興趣一消失,當日爲珠爲寶的東西可以棄如敗屣。可知物品本來是没有價值的,價值是基於人對它們的需要或愛好而已。

十餘年收集貝殼,最熱心時期,曾和旅港的英國人雷克.路德合作,出了一本書,攝影、撰文,親力親為,這本名為《香港的寶貝和芋螺》一書,倒也銷了兩千本左右,剩下的一大堆,如今正在生蟲中。

爲了替貝殼標本攝影,靜物攝影的全套設備、拍下的幻燈片之多,連自己看了也搖頭。但總算,也成了專家。專家的學問是「海洋軟體動物貝殼分類」。

正是:
十年十覺集貝夢,贏得空頭專家名!

2019年6月23日星期日

(212) 倪匡推普三則

倪匡:《倪匡三拼》,
香港:香港出版社,1984年,
頁80-81、92。

國語
國語,一稱普通話,是一種很多中國人都會聽、會說的語言,但在中國有些省份,特別是南方省份之中,卻並不流行。中國的方言實在太複雜,同是中國人,往往無法作任何交談。所以要一種大多數人都會的語言。國語是一種極實用的語言,在中國的土地上,超過七成的中國人可以用這種以北京語為基礎的語言交談。國語絕對不是北京話,北京話和廣州話一樣,只是一種方言。所以,大家要學的是國語,不是北京話。國語易學,北京話難學。有意推廣國語的,這一點不可不知,不然,推廣工作就一定事倍功半。

容易
地道的國語,也十分難學,不應該是學習者的目標。而且,一般來說,若已超過二十歲,想學會標準國語,是不可能的事,只要學得能聽能說,已經可算是大功告成。福建人說國語有福建口音,上海人說國語有上海口音,廣東人說國語有廣東口音,全都不要緊,大家說得通、聽得懂,目的就已經達到了。要達到這種地步,實在並不困難,大約每天練習一小時,一個月已可有成;多說多聽之後,三個月就可以大成了。那麼少的時間,去掌握一種中國人普通使用的語言,實在是化算之極的事情,不應該不肯去學。

方言
王亭之老大七月十日,話及中學生的作文問題,甚是中肯。文字是思想的反應,一個人如果在思想時用的語言是一種,要他在通過文字表達時用另一種語言的習慣來表達,那是一種束縛,必然造成困難、詞不達意。老大提出的方法是「聽其自然」,那麼自然流暢通順。不過,問題在於,這樣一來,香港中學生所寫的文字,只能在粵語流行地區流通,一出了粵語區就沒有看得懂了。在台灣時,曾和不少喜用台灣土語來表示「鄉土」的作家也提及過這個問題,「鄉土」是夠「鄉土」了,離鄉之後,無人能懂,這是好現象麼?

(211) 倪匡:上海兒戲七篇(下)

倪匡:《倪匡三拼》
香港:香港出版社,1984年
頁63-74。

採桑葉(上海兒戲之五)

上期在〈打彈子〉時提及,和一個高手,比賽「自由彈」,結果大敗而歸,要以供應對方七天餵蠶用的桑葉,將輸去的七顆子換回來。養蠶,也是上海兒童喜愛的遊戲之一。

嚴格來說,喜歡養蠶的,大都是女童。男童也喜歡養蠶,但是男童養蠶的樂趣在於採桑葉。採桑葉之驚險刺激,鬥智鬥力,實在無出其右。

養蠶一定要用桑葉,上海是大城市,根本沒有桑林。雖然有一定數量的小販自郊外採了桑葉來賣給養蠶的兒童,但是一來不是每天都有得供應,二來桑葉不夠新鮮,而蠶是兒童的寵物,總希望牠們能有最新鮮的食物。於是,就得動腦筋去採。

採桑葉,首先得找桑樹。上海並沒有專生長桑樹的地方。不過,偶而有些花園洋房的花園內,會有一株或兩株桑樹。這類桑樹,大都十分高大,枝葉繁茂,有高到與三層樓齊者。

採桑葉的第一個步驟,自然是看好了哪裡有桑樹。兒童的精力無限,上海市區大,要發現哪一個花園中有桑樹,並不是容易的事;不過在分工合作之下,也可以有很大的收穫。等到相準了哪一棵桑樹是目標,那就要開始行動了。參加行動的突擊隊隊員,必需身手靈敏,反應快捷,長於爬樹;而且,還要長相可愛,圓頭圓腦,不惹人討厭,更要擅於表情——這些條件,全是準備在失手之後,易於博取花園主人的同情而設。而事實上,失手的機會是相當大的,因為所謂「採桑葉」也者,實則乃侵入他人的花園偷桑葉之謂也。

在誓師出發之前,塲面也很壯觀,往往有一羣女童,或是同弄堂的鄰居,或是同學,或是同學的姐妹等等來送行,神情充滿殷切的期望。突擊隊員,也自然而然,在心底升起一股英雄之感——男童是極喜歡替女童服務的。在兒童的心目之中,絕對不會有任何的意圖,只覺得能替女童做點事,自己彷彿就强大了許多而已。

到了目的地之後,如果那株看準了的桑樹有樹枝伸出圍牆之外的,那事情就十分容易,只要將綁住石塊的繩子拋上去纏住樹枝,幾個人合力拉動繩子將樹枝壓向下而斷折,檢起斷枝,趁花園主人尚未發覺之際,拔脚就跑,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了。

只不過這樣的情形,千載難逢。因為上海桑樹不多,而桑葉的需要十分殷切,如果有桑樹的樹枝伸在墻外的,早就被別人用上述的方法採走了,如何還輪得到你去採?所以,在大多數的情形之下,需要爬墻。

爬墻,就是要翻過花園的圍墻去。那需要幾個人合力,個子最大的在最下面,用叠羅漢的方式一個一個叠上去。個子最小的一個,自然在最上面,這個子小的一個,所負的責任自然也最重大,因為是要靠他翻進墻去負起採桑葉之任務的。筆者個子矮小,每逢此等情形,自然是責任最重的一個。

好在上海花園洋房的圍墻大都不高,翻過墻頭,直奔桑樹,桑樹如果不高,可以採用繩子綁石頭的辦法;桑樹如果高,就得爬上去。有幾次,爬在樹上,正在恣意採桑之際,忽然發現花園主人已在樹下相候,那份狼狽,自然不可言喻,只好在叱喝聲中,乖乖地爬下來。幸而三十年前,上海的花園洋房主人都相當慷慨,只要不是窮凶極惡,破壞他的桑樹,只是揀小枝剪下來,於樹無損的話,大都是輕責幾句算數;而且,在絕大多數的情形之下,還肯讓人將採下的桑葉帶走。

遇上人好對付,遇上畜牲,可就麻煩得多了。

花園洋房養有大狗,這些看屋狗多半受過訓練,體型往往比人高大。一旦撲了上來,眞是魂飛魄散,除了大叫救命之外,別無他法。

有一次,在徐家匯一家人家採桑葉,被一羣鵝追著來咬,眞是奇慘無比。那羣鵝兇惡之甚,叫他們逼在花園角落,眼看要遭亂鵝分屍了,主人出來,才將鵝羣叱退。主人是一位老者,極和藹,將在墻外把風的「同行」也叫了進去,一人分配了一大叠桑葉,並且還允許我們時時去拿桑葉。這位慈祥長者姓時,當時年幼,實在不記得,也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但在記憶中,他決不會普通人就是了。

採桑葉,在蠶入眠之際,還可以在意外收穫。樹上纍纍的桑椹,已經紅得發紫,一放進口,就是滿口又甜又香的漿汁,至今還未曾吃過比爬在樹上吃到的桑椹更美味的水菓,往往可以吃到全身一片紅汁回家。

舊日上海和今日香港不同,對陌生人的戒心不如今日香港之甚。如果現在在香港花園洋房的主人忽然發現有一羣兒童在爬墻,不報警者幾稀。人與人之間的隔膜越來越甚,許多舊日兒童所能享受到的歡樂,今日兒童聽來,像是天方夜譚一樣了!

扯「扯鈴」(上海兒戲之六)

扯鈴是一種玩具,又名「空竹」,也叫「响鈴」。作為玩具來說,扯鈴(上海兒童的叫法)的歷史,相當悠久,在出土的漢磚上,雕刻的雜技家,已經有玩空竹的圖案,而扯扯鈴,也一直是一種十分受歡迎的雜技項目。不過兒童玩扯鈴,雖然有玩得極好的,目的却不在乎花樣,而在於扯鈴所發出的那種洪亮、悠遠的「洪洪」聲响。

玩扯鈴是有季節性的,是在冬季,農曆年的前後。一到那時候,大街小巷,各弄堂之中,都可以聽到扯鈴所發出的「洪洪」聲响,這種聲响,聽來十分震耳,而且極其單調,眞不明白何以兒童、少年,會如此喜歡聽那種聲音,扯鈴一响,在家裏就躭不住,非要出去玩一下不可。如果是現在,聽見這種震耳欲聾的單調聲响,一定會火冒三千丈,給它弄得煩躁不堪了,所以,兒童、少年的心情,和成年人是完全不同的。可惜的是,所謂「兒童、少年問題專家」,全是成年人,人隨著年齡的增長,心情會起截然不同的變化,專家云乎哉!究竟懂得多少兒童心理,而成年人又有多少能設身處地,為兒童著想一下的?此所以兒童問題,永遠存在,無法解決者也。

以上是題外話,扯鈴,共分兩大類,一類是「雙鈴」,另一類是「單鈴」。

雙鈴,是有兩個發出聲响的圓盤,單鈴只有一個。這圓盤是空心的,竹製,邊上有許多空,在急速旋轉之際,由於空氣的振盪,而發出宏亮的聲響。

照情形來看,應該是雙鈴的聲音較响才對。可是事實上,單鈴的聲音,遠比雙鈴來得响亮,當兒時,很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現在想來,大約是由於單鈴的旋轉速度較快,自然聲音也比較响。另一方面,雙鈴的兩個發聲的圓盤,相隔太近,聲音可能由於共振而消失了一部份,其情形就像身歷聲收音機的兩隻揚聲器放得太近,聲音會變得混淆不清一樣。

扯鈴在玩的時候,還有另外一些工具,就是兩枝兩尺來長的竹枝,和連在竹枝上的繩子。利用繩子的扯動,使扯鈴急速地旋轉。

雙鈴是初級的扯鈴,很容易學會。筆者有一個缺憾,就是先天沒有平衡感,脚踏車是人人都學得會的東西,身手靈敏的,幾小時就會騎了,但曾苦學脚踏車達兩星期之久而學不會,只好放棄。

又,有輪子的「跑冰鞋」,也只會玩單脚的,兩隻脚全穿上了跑冰鞋,非摔交不可。後來到了北方,去學正式的滑冰,不知摔了多少交,也折斷了七八柄滑冰鞋上的刀,就是不能像人家那樣在冰上自由來去,所以才發現了自己有這個缺憾。同時也明白了小時候何以看來不比人家蠢,但是始終只能扯雙鈴,就是沒有法子學會扯單鈴的原因。因為單鈴一邊輕,一邊重,是不平衡的。

一般兒童,在雙鈴玩得成熟之後,就開始玩單鈴了。單鈴的製作,有極其講究者,柄是紅木的,且鑲有銀絲。這樣的單鈴自然價值不菲,一般兒童是玩不起的,要富家子弟才行。

但是,能擁有好單鈴的,未必玩得好。有時買了鈴來,要請高手來玩,來發揮它的最高性能——發出它能發出的最大聲响。

筆者的哥哥,都極精於扯鈴之道,玩單鈴尤其玩得精通,所以時時有機會看他表演,也時時有人拿了極精緻的扯鈴來請他玩。

他由於技藝精熟,不但可以使單鈴尖的一端著地,在地上旋轉,再撈起來;還可以使扯鈴沿著因雙臂張開而伸直了的繩子,上上下下;更可以將繩子一張,將扯鈴彈高,再接住,繼續玩下去。

有一次,一個富家兒童請他玩一隻好扯鈴,那隻單鈴,眞是美麗之極,在圓盤的面上,不知用什麼東西鑲成的圖畫,是麻姑獻壽圖。一玩起來,聲音宏亮、清脆、悠遠,眞是鈴中的極品。

等到圍觀的人一多,他就表演起來了,將扯鈴彈上半空,越彈越高。最後,可與三層樓的房子相齊,旁觀者自然過癮之至,可是扯鈴的主人在一旁,可就汗流浹背,因為只要一個失手,扯鈴落下地來,就立時粉身碎骨,化為烏有者也。

天津一帶的兒童也玩扯鈴。上海附近的幾個城鎮,更加流行。除此之外,以中國之大,其他地方的兒童似乎並不熱衷於扯鈴。如今在香港、台灣,要找一個扯鈴,幾乎離過登天,不知何故。

但正如前文所述,如今兒童不玩扯鈴,眞是成年人的福音!

上海兒戲(結束篇)

接連記憶了許多上海兒戲,那是犖犖大者,是普遍流行,而受到廣大兒童歡迎的幾種。事實上,上海兒童的遊戲極多,如女童喜歡的踢毽子、跳繩,以及一九四八年之後流行的「跳橡皮筋」——等到跳橡皮筋流行之際,筆者已不再是兒童,只知道跳橡皮筋的花式十分之多,動作極其複雜。女童優為之,男童大都望筋浩嘆。大抵女性喜歡比較複雜細緻,叉麻將也是一樣,太太小姐喜歡叉「無奇不有」。而男性則喜歡簡單、爽快的遊戲,打麻將,也將純清張的較過癮焉!

上海兒戲之中——還有「雜戲」,可以分述如下:

(一)飛鏢:飛鏢有兩種,其一的「鏢」是紙摺成的,頭尖、尾寬,用以比較遠近,看誰飛得遠。

紙摺飛鏢的技術頗有講究,摺得好的,用力拋出去,可以飛得相當遠。一般比較小一點的豆堂,可以從弄堂口直飛到弄堂尾的圍牆,距離大約也有一百公尺左右,不可等閒視之。

摺紙的秘訣,是頭要重,尾要寬。但是也要恰到好處,用力向前拋去之際,要運巧勁,使「鏢」呈拋物線前進,才可以飛得遠。

紙鏢比賽在弄堂中進行之際,相當緊張,行人皆要避讓。大抵避讓的人是抱著「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之心吧!

另一種,是有針尖的鏢,取一支筷子,在筷子的兩端剖成十字,嵌上尖針——大頭針、舊的唱針(這東西現在也成古董了)等等,然後,大家比「眼貨」(寧波話),在牆上揖上木板,畫上圓圈。這種飛鏢遊戲,直到現在還相當流行。當然所用的木鏢不是自製的,重而結實得多,有一次在玩具店拿起來看看,甚是驚駭,這種鏢射中要害,極易一命嗚呼,自製的鏢一樣可以達到遊戲的目的,比較安全得多。自然,倒霉起來,射中眼睛,一樣麻煩,所以這種有針的飛鏢,也是家長禁止的遊戲之一。

(二)豆腐夾子:所謂「豆腐夾子」,要費點解釋功夫。這東西和豆腐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上海兒童都叫它為「豆腐夾子」。玩的時候,叫作「刮豆腐夾子」。

「豆腐夾子」是用十支裝的香烟盒子做成的。十支裝硬盒烟包,有外殼,有內芯,兩件合起來,恰好製成一隻「豆腐夾子」。製法相當複雜,無法用文字形容,也難以用圖來表示。

製成後的「豆腐夾子」是一個兩寸見方,很硬深的卡紙疊在一起的紙餅,兩旁邊在折疊的過程之中有空隙,可以許多隻插在一起。

在玩「刮豆腐夾子」的時候,是各將「豆腐夾子」三或四枚,放在固定的方框中,而用手中的豆腐夾子脫手斜拋下去,將方框中的豆腐夾子帶出來的為勝。

刮豆腐夾子看起來好像單調,但實際上玩起來十分有趣。豆腐夾子是紙製的,很輕,如何要在向下斜拋出之際,將地上其他的豆腐夾子帶出來,眞正非要有極熟練的技巧不可。

而在手法熟練之後,豆腐夾子一脫手,碰到地上,會發出輕脆的「拍」、「拍」聲,如北方趕車的車把式手中的皮鞭然。生手去揮,沒有聲音,熟手隨便一揮,就聲如爆竹,刮豆腐夾子的情形,也是一樣。

在刮豆腐夾子流行之際,「拍拍」之聲,到處可聞。大人看來又髒又沒有用的一隻「豆腐夾子」,在兒童心目之中,就是無價之寶。大人和兒童對於玩具的觀念是不同的,成人著眼於值錢,但兒童著眼於好玩。而成年人心目中的「好玩」和兒童心目中的「好玩」,又有很大的距離,這種情形一直在繼續著,此所以時時見到兒童摒成年人買的價值不菲的玩具而不顧,熱衷於玩半邊破皮球。成年人和兒童的想法不同,所以,由成年人設計出來的玩具,眞正能受兒童歡迎的極少,唯有兒童自己創造出來的遊戲才能普遍流行。

上海的兒戲自然還有很多,但辰光長,有的已經記不清楚,有的沒有什麼可記之處,所以寫到這裏,算是結束。其所以要寫兒童遊戲的原因,是因為覺得香港兒童,簡直沒有遊戲可言。

香港的兒童可分兩類,一類是家長注重學業的,兒童除了讀書做功課,還是讀書做功課。一類是家長不管的,兒童就在街上遊蕩,看來和「三毛」一樣,不去聚賭,已是上上大吉。何來遊戲?是否是居住的環境太擠?還是兒童的想法變了,不想遊戲了?還是自己老了,不知道兒童其實是有遊戲的?

這些問題,只怕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2019年6月21日星期五

(210) 倪匡:民國上海兒戲七篇(上)

倪匡:《倪匡三拼》,
香港:香港出版社,1984年
頁47-62。

打菱角(上海兒戲之一)

上海兒戲,其實應該稱為三十年前的上海兒童的遊戲。由於居住環境不同,每一同城市的兒童,都有他們特殊的遊戲方法,所以,上海一般兒童的居住環境,有介紹一下的必要。和香港一般人都住在大廈中一樣,上海的普通家庭,全住在弄堂裏,弄堂有大有小,小至幾十幢房子,大至幾百幢,有圍墻和大門口,自成一國,上海兒童的遊戲,也大都以弄堂為中心。

弄堂之中,又有大弄堂和小弄堂之分,那是屋子與屋子之間的空間。弄堂的大門口直通進去的幹線,是大弄堂;再通往各幢房子的支線,是小弄堂。大弄堂和小弄堂的空間,就是住在弄堂中兒童的遊戲塲所了。一般來說,住弄堂房子的人,很少有汽車,兒童遊戲,可稱安全。

上海兒童最喜歡的遊戲,當推「打菱角」。

所謂「菱角」,是木製的菱形的東西,配以尖銳的鐵脚,用繩子纏索,「打」的時候,纏好繩子,揑在手中,鐵脚向上,然後,手腕迅速而美妙地一翻,同時技巧地將繩子抽向後,菱角就直飛向地,在地上極其迅疾地旋轉,可以轉動相當長的時間。

菱角以其形狀來分,大抵可以分為「盆子菱角」、「橄欖菱角」兩種。橄欖菱角其形較長,是早期出現的一種,由於形狀長,重心不穩,所以打出去之後,旋轉的時間較短,且容易「死」——死,就是打出去之後,根本不轉,只是在地上滾,在比賽的時候,當然極其不利,所以才有後期體形較扁,重心穩定的「盆子菱角」出現。

菱角大都用質地堅硬的木頭製成,製工相當講究,上海老城隍廟中有幾家的出品是上品,旋轉起來,發出一陣輕微悅耳的嗡嗡聲,極其穩定,是兒童的恩物。

菱角的比較規則,相當有趣,人數多少不拘,大抵,先要分成甲、乙兩隊,互相比賽,擧例說,甲隊六人,乙隊六人,共十二人,首先,先在弄堂的空地之上,用粉筆畫一面大圓圈,和一個小圓圈,小圓圈在大圓圈之中,大圓圈稱為「大塘」,小圓圈稱為「小塘」。

開始時,兩隊隊員,各將其菱角,放在小塘的一邊,而由兩隊的隊長先打,兩隊的隊長,必需將打出的菱角,打向己方隊員的菱角上,將己隊隊員的菱角,震彈出大塘之外。菱角一彈出大塘之外,菱角所屬的隊員,就可以將之迅速收起,纏繩,打出,將在小塘邊自己一隊隊員的菱角震出來,雙方比眼明手快,最後一隻,仍在塘內的菱角,就是「坐牢」,放入小塘之內,這時,遊戲才算正式開始,放在小塘內「坐牢」的菱角,遭遇其慘,要任由其他菱角打下來。脚鑿在菱角之上,將菱角身上,鑿成一個一個洞。坐牢菱角的主人,自然心痛不已,同隊的戰友,也個個心焦,盼望有解救的機會。

解救的機會有多種,其一:對方隊員的菱角「死」了;其二,對方隊員的菱角,在大塘內停止旋轉;其三,比較複雜,規矩訂定,菱角下地之後,可以用手掌將之兜起來在掌心旋轉,放下,擊中坐牢的菱角,叫作「抄」,連「抄」三下,就有權用自己的菱角的鐵脚,重重鑿坐牢的菱角——這一鑿,有機會將坐牢的菱角,鑿成兩片。但在「抄」的過程之中,菱角若「死」了,也造成對方有解救的機會。

等到機會出現,坐牢的菱角主人,就可以將死了的菱角,放入塘內,或放在一起,或分別放開,雙方的隊員就又要比眼明手快,要搶先將己方的菱角救出來——震出大塘之外,如果慢一步,坐牢的依然坐牢,不能逃出生天。

打菱角也不一定規定有兩隊,個別的也可以參加,規則是一樣的,記憶最深刻的是有一次,一個大約十四五歲的大孩子,家中甚富有,氣力又大,平時打他不過,全弄堂兒童,對之敢怒不敢言。有一次他得了一隻極佳的新菱角,耀武揚威,前來參加,結果原來的兩隊,同心合力對付他,不救他的菱角,關其「長年坐牢」,從中午一直到傍晚,那隻新菱角,在十餘隻菱角的鐵蹄之下,變得面目全非,其終於投降,從此威風掃地,人心大快。

菱角的那個圓形的小木頂,上海兒童稱為「奶卜頭」,很容易斷裂脫落,所以一般買來新菱角之後,將之斬去,釘上一塊較厚的皮。而一隻身經百戰的老菱角,一拿出來,就可以搏得所有兒童的讚嘆聲。

打菱角不但是全身運動,而且要掌握適當的技巧,也要運用高度的智慧,實在是兒童遊戲中最佳的一種。但時至今日,香港、台灣的兒童,連見都未見過菱角這種東西,上海的兒童,當然更沒有機會再玩這種遊戲,可能打菱角一詞,要變成歷史名詞了。

鬥蟋蟀(上海兒戲之二)

江南氣候,四季分明,上海兒童,就準備玩鬥蟋蟀。上海話中「蟋蟀」另有稱呼,讀作「才績」(這兩個字,只取其音,不是正字,正字查攷不到,要請教高明。上海土語的「才績」,可能是從蟋蟀的別稱「趨織」、「促織」轉化而來的。)

鬥蟋蟀的遊戲,實在可以分為三部份,那就是:買蟋蟀、捉蟋蟀和鬥蟋蟀。

一到秋天,蟋蟀上市,老城隍廟,新城隍廟,以及各處街頭,皆有攤販出售蟋蟀,而所有蟋蟀攤前,也照例兒童群集。蟋蟀的售價不定,豐儉由人,有錢人家的孩子,連盆帶蟋蟀一起買,盆上貼有紅紙條,紅紙條上寫著小販替這隻蟋蟀所取的名字,諸如「紅頭大將軍」、「鐵脚小金剛」之類。這種蟋蟀,自然是驍勇善戰的上價貨,非普通兒童所能問津。

普通兒童所買的蟋蟀,稱為「竹管筒貨色」,小販將這些蟋蟀,放在長約四寸、直徑半寸至一寸的竹筒中,一端用紙或破布塞住,每管內必有一隻蟋蟀,但買的時候,是無從選擇,看不到的,只是順手取一隻,打開來看,可能是缺了一條腿的,也可能是斷了一根刺的,也可以放進盆中,只知道繞盆而走,全然不會開牙,也可能只懂得「瞿瞿瞿」叫之不已,打起來,一點用處都沒有,當然也可能是一頭十分善戰的,全憑運氣,各安天命,由於售價廉宜,兒童倒也十分樂於購買。這是買蟋蟀的情形。

很多兒童,是連「竹管筒貨色」都買不起,或由於嫌「竹管筒貨色」不會有善戰的蟋蟀,那就只有自己去找。上海的市郊,也盛產蟋蟀,到了晚上,瞞著大人,約好了弄堂裏的兒童,一起作伴,到鄉下去捉蟋蟀,眞是緊張刺激,兼而有之。

上海的近郊,有一個毛病,就是墳多,露天棺材多。所謂「露天棺材」,就是棺材裝了死人,並不下葬土中,就那樣放在地上算數。年月一久,這種薄皮棺材就開始朽腐,死人骸骨暴露。所以上海近郊走路踢著死人骷髏,是很尋常的事,偏偏兒童捉蟋蟀,喜歡去鑽墳山窟窿,因為兒童相信那裏才會有好蟋蟀。近棺材者,稱為「棺材蟋蟀」,據稱,自死人骷髏頭中捉到者最佳;近蜈蚣者,稱為「蜈蚣蟋蟀」;近蛇者,稱為「蛇蟋蟀」,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佳品,絕非尋常在草地和灌木叢中捉到的所能夠比擬的。所以下鄉捉蟋蟀,對年齡較小的兒童而言,實在是一個種畢生難忘的探險行徑。

三十年前,有一晚,月黑風高,秋老虎已過,天氣轉涼,那是捉蟋蟀的好時刻,吃晚飯的時候,大哥便眉來眼去,心中有數,各自上床。等大人看視過之後,就和大哥自後門溜了出去,早已約好的另外三五個同好,已等定在弄堂口,一行人等,直趨徐家匯附近的鄉下,捉蟋蟀去也。那一晚的天色十分黑,到了規定的目的地之後,四下散開,各自點了洋燭,靜聽什麼地方有蟋蟀的叫聲,就用洋燭去照,照著照著,忽然劈面看到一張骷髏,張牙咧嘴,在燭光搖曳之下,彷彿在獰笑。更要命的是,一陣風來,燭火熄滅,當時除了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回頭便逃之外,沒有第二個選擇。奔出不幾步,脚下一滑,又跌進了一條小河濱中,幸而河水不深,只弄得一身汚泥,叫大哥和同行的兒童,拖了起來,急急回家。身上所穿的是一套豆沙色的絨線衫褲,已全是泥漿。為怕大人責駡,在後門口脫了下來,拋了開去,鑽進被頭,兀自發抖。第二早上,同父母訛稱夜來沒有關窗,絨線衫褲叫小俞用長竹竿鈎了去。却未曾想到,這套衣服是新的,家庭經濟環境不好,母親不知幾經辛苦才積錢買了絨線來織衣,才穿了一天就這樣不明不白丟掉了,害得她唉聲嘆氣,愁眉不展,足足一年,當時就後悔不止。一直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難過,而且兄弟兩人,一直不敢對母親道明真相,直到如今,她還以為那眞是叫小偷偷走的。

那次冒險,也算是有成績,大哥捉到了一頭怪蟀,身體小而顏色黑,看來不起眼,但是善鬥無比。不消幾天,在本弄堂之中,已經沒有敵手,被推為本弄堂的代表,和附近弄堂稱王稱霸的蟋蟀決鬥,一樣所向無敵,百戰百勝。大哥愛之若命,錫以嘉名,曰:「無敵大將軍」。無敵大將軍當眞爭氣,一直未曾遇到敵手,到天冷了,鬥蟋蟀已經過時了,未曾輸過一次,大哥決心將之養過冬,第二年再振雄風。可惜寶貝過了頭,怕牠凍死,每晚將盆放在被窩之中,與之同眠。有一晚,大約是睡相不好,早上起來一看,「無敵大將軍」已經被壓死了。兄弟二人,自然傷心不已,合作做其祭文,還記得有「警句」曰:「嗚呼,無敵之大將軍,死也不得其所,不壯烈犧牲於沙盆之中,而慘遭壓扁於屁股之下……」云云。

寫到這裏,又彷彿身在數十兒童之中,你推我擠,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視在大盆中的兩隻小虫身上。俄爾,其中一隻敗了,勝的振翅而鳴,衆兒童齊聲高呼,雀躍二尺,而畢竟,三十年過去了。

彈皮弓(上海兒戲之三)
一日正在寫稿,忽然窗口的冷氣機上,傳來一聲巨響,嚇了一大跳,連忙去看,原來是一隻「彈皮弓」,不知是由哪一樓拋下來的,落在冷氣機之上。於是開了窗,用竹桿將之勾了進來,那是一個美國加州出品,用厚夾板鋸成,配以極强有力的橡筋的一隻上佳彈皮弓。

彈皮弓是上海兒童十分喜愛的玩具,兒時也頗精於此道,所以一看到這一隻,就知道那是一流好貨,是以前上海的兒童做夢也想擁用的一隻的佳品,奇怪的是,上海兒童嘗試用各種原料來製造好夠力的彈皮弓,却未曾有人想到,用厚木板鋸成,或許,一則是由於厚木板並不多見,二則,用厚木板鋸成彈皮弓的形狀,也相當複雜,不是普通兒童所能做得到的原故。

所謂「彈皮弓」,那是上海兒童對之的稱呼,正確的名字,應該是「彈弓」,上海兒童用的,大都是由樹椏叉,取其形狀適宜的製成。適宜的形狀,是英文字母大寫的Y字。

然後,再在椏叉的兩個分枝上,配以橡皮帶,在橡皮帶之中,是一塊軟皮,用以裹住彈丸,拉直橡皮帶後,就可以將彈丸發射出去。

三十年前,普通上海兒童,連獲得兩條寬橡皮帶的機會,都十分難得,是以一般都用普通橡皮圈連接起來替代。橡皮圈的拉力、彈力,和橡皮帶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彈丸的射程,也相去甚遠。是以擁有一隻橡皮帶的彈皮弓,是足以傲視同儕的了。

除了用樹椏叉之外,還可以用相當粗的鐵線纏成的彈弓,形狀可以隨心所欲,但是基本的結構則是一樣的。

彈皮弓的唯一目的,自然是發射「子彈」。子彈也有相當多種,有的用紙摺成,大都是用泥搓了丸晒乾;或圖其質硬,將泥搓了丸之後,趁大人不覺,放入煤球爐子之中,將之燒乾,則泥丸變成了略有磚質,堅硬得多,射程可以遠一點。

彈丸的搓揑,也很有講究。要搓得圓,大小相若,那樣子,在發射的時候,就易於瞄準。

玩彈皮弓,是一件可以好也可以壞的遊戲,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相當危險的遊戲。

玩得好,彈皮弓用來作為射擊靶子,看誰得分多,就像是成人的射擊運動一樣,有「眼貨好」(瞄準能力高)的,眞能百發百中。而用彈皮弓來射麻雀,更是驚險刺激。麻雀的反應相當靈敏,人一在十尺之內,就很難再接近。所以用彈皮弓射麻雀,得萬分機會和極高的瞄準力,要眼明手快。不經長時期的訓練,很難射得到麻雀,一羣兒童,伏在隱蔽處,各以彈皮弓伏射麻雀,可以消磨整日,有不知時間之旣過。

作為危險的玩具,是因為彈皮弓有一定的破壞力,泥丸勁射而出,玻璃應聲而碎,是頑童對付「仇人」的武器之一。「頑童」的仇人,無非是平日對兒童嚴厲兇惡的大人。直接襲擊大人,上海兒童無此大膽,只好向這種人的住所出氣,其人家中,少不得經常去配玻璃了。兒時在上海住一條弄堂並不算大,有一家甚是顯赫,其子自法國留學回來,當時是一個青年畫家,(現在已經蜚聲國際,成為藝術大師了)。這位法國留學生,娶了一位妻子,是女高音歌唱家,每日清晨,在陽台上練其歌喉。兒童自然不能欣賞叫救命式的歌喉,而每日天沒有亮,就被她「叫」醒,不多久,全弄堂兒童都合謀對策,對付的方法,就是彈皮弓。

一日清晨,晨曦朦朧,十餘個兒童,發狠起了個早,一起找有利陣地埋伏好,等那位女高音一出現,立時彈丸齊飛,集中目標。

這次的頑童行逕可以肯定未曾傷人,只是擊碎了幾塊玻璃,但是聲勢却確實不凡,如同一塲小小的戰役,而且,也收到了一定的效果。自此之後,練歌在室內擧行,早上可以睡得晏一點了。但連帶的後果是,幾乎全弄堂所有兒童的彈皮弓,全都被抄出來,加以毀滅,而且切實警告,以後不能再玩。

由於彈皮弓可以傷人,可以毀物,是十分危險的玩具,所以沒有什麼家長肯讓兒童自由玩彈皮弓的。兒童收藏自己的彈皮弓,如同收藏秘密武器一樣,要好好和大人鬥法才行。

突然,對落在冷氣機上那隻品質如此佳妙的彈皮弓的來源可想而知了,那自然是鬥法失敗,收藏不密,或是在玩的時候闖了禍,所以才被家長夾手自窗口之中拋出來了!

打彈子(上海兒戲之四)

打彈子,也是上海兒童喜愛的遊戲之一。
彈子,是用玻璃製成的圓球體,通常玩的那種,直徑大約是一公分左右。這東西,在香港,粵語稱為「波子」,香港兒童玩起來,大都一盒一盒的買,價格相當便宜,遊戲的方法不詳。彈子在上海時,普通家庭的兒童,也視為珍寶,不易獲得,一顆彈子,可以玩上好幾年,有時還特地將彈子放在石上,將彈子的表面,磨出細細的砂粒,這種磨成砂面的老資格彈子,好處是在打的時候不易滑出手指,而且易於瞄準。要磨一顆彈子磨得合乎理想,不但要花很多時間,而且還要靠很好的手勁,不是有經驗,也不是容易做到的事。

彈子的玩法很多,但不論什麼玩法,最根本的,是一定要將彈子「打」出去。所謂「打」,是將彈子抓在手中,放在食指和手掌的中間,然後,用拇指中間的指節骨,用力將彈子撥向外,彈子就會勁疾如矢地彈出去。

以上所述的,是打彈子的正宗手法,打出去的彈子,勁直有力,易於瞄準目的物。而初學者和不夠資格的,另有一種玩法,是將彈子用拇指的指甲中撥出去的,非但打不遠,而且玩得時間久了,拇指指甲下的一層皮,會翻起來,乃至鮮血淋漓。對這種不正確的手法,上海兒童有一個嘲弄的稱呼,名為「打老太婆彈」。一羣兒童在彈子,未學會正確打法的兒童,決不敢參加,為的是怕避免被人嘲笑,一定要一個躱起來,等到手法練得純熟了,才敢亮相,參加集體遊戲。

打彈子的遊戲,十分有趣,人數不限,地點大都是在弄堂之中,約摸可以分為三種:

(一)塘彈:打塘彈,是先在地上,劃一個方塊,方塊的大小,視參加人數多少而論,再在方塊之中,劃上縱線和橫線,這個方塊,就是「塘」。玩的時候,每個人,拿出兩顆至五顆子彈來,放在「塘」的線交岔處,作為目標,然後,在相隔一定的距離處開始「打」。放在塘中的彈子,就是目標,打出去的彈子,能擊中放在塘中的彈子,並將之擊出塘外者,該枚彈子,便歸擊中者所有,一直到塘中的彈子全部打完,就結束這一局。

塘彈需要相當的技巧,不但要瞄準,而且,打出去的時候,手力的輕重,要掌握得恰到好處,不然一下子自己的彈子滾得太遠了;第二次再打,就根本沒有機會擊中。而如果太輕,打出去的彈子不幸留在塘內,這顆彈子,也就成了其他人打擊的目標了。

(二)洞彈:洞彈的遊戲方法,比較複雜,是利用弄堂中下水渠鐵蓋上的凹洞來玩的,選上幾個相隔不太遠的洞。遊戲的參加者,先要捱次將自己的彈子,全打進洞去。打入第一個洞之後,取出彈子來,自洞邊跨出一「虎口」作為起點,再向第二個洞進軍。等到規定的洞打完之後,這顆彈子就可以有權去擊其他參加者的彈子,打中其他人的彈子,即歸擊中者所有。

一直在懷疑,這種遊戲的方法,是從外國傳進來的。因為玩洞彈有些「術語」,絕對不是中國話,不過每一個上海兒童皆能朗朗上口而已。例如有一條規則,已過了所有洞的人,有權禁止未過完所有洞者棄權——有時,考慮到自己的彈子打出去,反而會接近對方,而被對方擊中之際,可以棄權。

在那樣的情形之下,行使禁止權的就大叫「弗裏斯山洞派山」。這七個字用上海音叫出,可以肯定絕無中國語言的含義在,曾經考慮過,這遊戲若從英國傳過來的話,這句話,是不是「Please Say Don't Pass」的音譯呢?這要等有心人去考證一番了。

(三)自由彈:自由彈是相當刺激的一種打法,大多數是兩個人參加,而且多半的情形之下,那是一種「決鬥」性質的比賽,或是甲、乙兩條弄堂推出的高手,或是一條弄堂之中,兩大高手技術差不多,達到「一豆不能容二雄」的時候擧行。

所謂「自由彈」,就是全然不受塲地的限制,輪流追擊對方的彈子,一擊中,即歸所有。當自由彈比賽進行之際,常有大隊兒童跟著參觀,吶喊助威。而兒童覺得特別刺激的是,打其他種玩法,輸出去的彈子,都不是尋常自己慣用的、下過苦功磨沙的那枚。但自由彈則否,何彈被人擊中,何彈即歸人家所有,輸出去一枚自己精心打磨過的彈子,心痛之甚,實在難以言喻。

三十年前,曾被弄堂公推,和另一條弄堂的一位高手,進行自由彈決賽,從弄堂打起,經過馬路,一直打到離家相當遠的國泰戲院後面,歷時三小時餘,結果是大敗而歸。將苦心精研、視為瓌寶的七顆彈子,全輸給了對方。傷心之餘,還要受到對方的揶揄。後來和對方談判,以供應對方七天養蠶用的桑葉為條件,才將七顆心愛的彈子換了回來。而對那位高手,眞是口服心服。至今猶記得,有一顆彈子是被他在大約十尺之外,將右手放在左掌之上,一擊中的,眞是輕脆玲瓏,采聲雷動!

2019年6月20日星期四

(209) 《倪匡三拼》之旁觀的一章(下)

倪匡:《倪匡三拼》,
香港:香港出版社,1984年。
頁140-168。

偉大時代與偉大作品
雷健

我的老友倪匡,在九月十八日的《星辰》上(輯按:疑指香港《星島日報》副刊〈星辰〉),透露他正著手寫一部名叫《毛主席萬歲》的長篇小說,斷續寫了十年,已完成不少初稿,并發表了其中一些章節,看了之後,十分歡喜,也頗有感慨。

把倪匡稱為「我的老友」這可沒有「高攀」或自我標榜之意,而是符合實際的。倪匡與我,差不多同一時間從大陸到了香港,他從上海來,我從廣州來,來後不久,就認識了,并且同在一個機構工作。倪匡當年之雜文,筆鋒之尖銳,捕捉問題之敏捷,立塲之明確,為香港政論式的雜文開了一條新路。就這一點意義來說,我們不但是老友,還是戰友。當時我甚窮,我的第一副眼鏡,還是倪匡和另一位現在外國的朋友凑錢為我配的。

倪匡與我,因而可稱為老友了。

在大陸,倪匡與我有著不同的經歷。我一直在黨委宣傳部和黨報工作,也進過「幹部學習班」即第一代的「五七幹校」,但地方只在廣東中西部一隅,見聞都很狹小。

而倪匡,當時却在公安部門工作,我認識過不少曾在公安部門工作的朋友,他們的經歷都是多姿多采的,倪匡也是這樣。他旣在蘇北一帶貧瘠的地方工作過,也曾率領勞改隊(?)遠赴內蒙古,而且因為接觸的多是勞改犯、老百姓,所以對其生活的社會之本質,有明確深刻的理解。「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倪匡正是這一類人物。他早期的一本中篇小說《呼倫池的微波》,出色地描寫了那廣漠草原的景色和美麗的神話,只可說明他生活領域之廣闊和藝術描寫的才能。

倪匡後來「轉了行」,成為人所共知的武俠小說作家和劇作家。說實在的,他的武俠小說我一本也沒有看過,他編劇的電影我也一部沒有看過。然而他在報上寫的其他文章和小說,我却是天天非看不可,是他的忠實讀者。

這些年來,甚少和倪匡見面,但我常想,以倪匡的才能,難道只寫些武俠小說、電影劇本就算了嗎?至少,他應該是中國的巴爾扎克,而且他是應該超越巴爾扎克的輯按:法國十九世紀名作家)。其實,他只要把他年青時代的經歷如實地描寫出來,就是一部震撼人心的文藝作品了。

直到九月十八日在《星辰》上看到他的《毛主席萬歲》的一節,才知道他早已準備寫這一類的一本書,而且很認真,寫了不久,這使我高興得忍不住立刻在電話向他祝賀。

我和倪匡這一種年紀的人,在那暴風驟雨,地覆天翻的一九四九年前,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在那一段日子裏,我們都勇敢地,或許是狂熱地,跳進生活洪荒的主流,沒有怯懦,也沒有逃避。我們這一代,在青年時可能做過錯事,也可能是大錯事,但我想我們都不會後悔,因為當年我們是憑著眞正、單紀的理想(輯按:疑有刊誤)而跳進時代洪流中心的。說實在,我們的青年時代,雖然相當艱苦,也相當痛苦,可是我們過得有意義,并沒有白活,所以不必後悔,我想倪匡會同意我這一「鑑定」。

這一個大變動的時代,這一種有血有淚的生活,是應該有人把它寫出來——用文藝的形式形象地表達出來的。我認為,倪匡是應該寫出如此的一部文藝作品的人。因為在香港,雖然有文學寫作才能的人不少,身歷兩種社會的人也不少。但,有寫作才能的人,未必有深切的生活體驗;有這種生活體驗的人,也未必有相應的寫作才能。而倪匡,旣有這種身經兩種社會制度的生活體驗,也有令人佩服的寫作才能,所以「毛主席萬歲」這一本文藝作品,不但應該寫,而且我深信也一定寫得好。

「毛主席萬歲」!這是一句倪匡和我在年青時期都高喊過的口號,而且當年我們都是眞誠地,激動地喊,其情形大概跟後來的「紅衞兵」一樣。只是越到後來,看得多人,想得多了,才越了越發覺這五個字後面蘊藏著的欺騙和盲目性。現在甚至中共也不再叫這五個字了。但回想當年,這五個字,製造了多少血淚、悲劇、醜惡、愚昧甚至死亡!而當時,有人對倪匡和我之類幼稚又狂熱的青年人說:我們是「參加革命」,我們是生活在「革命隊伍」中。

這是一個動盪而雄偉的時代,像這樣的一個時代,必需有相應的文藝作品把它反映出來。

我這位老友倪匡,是担任這個角色的適當人選。
希望倪匡趕快把這一部作品寫出來,使我們這一代曾經勇敢地生活過、曾經犯過錯誤、曾經愛過、恨過的人,無愧於青年時期顚沛流離的生活,無愧於哺育了我們的這一個壯偉的時代。

倪匡
藍海文

很久很久不見倪匡,偶然見面,叫聲:「衣其!」

倪匡說:「能叫我衣其的沒有幾個了!藍海文你沒有變嘛!」
彼此都沒有變,從衣其到倪、魏力、衞斯理和沙翁,衣其仍然是衣其,藍海文仍然是雷健。

衣其分身有術,四頭八臂:旣是著名的武俠小說家兼寫了二百多部電影劇本的編劇家的倪匡,又是撰寫「女俠木蘭花」的魏力,旣是著名的科學幻想小說家的衞斯理,又是第一流雜文作家的沙翁。他像名詩人上官予兄筆下凡那隻白鳥,「眼睛把夢想燃亮/燦美如是」,「熱血亦如踴躍的旭日/凌空而飛騰」,倪匡的高遠令人心折。

十八年前倪匡就以衣其的筆名撰寫「虻居雜文」,到現在,他仍最喜歡他的處女作,當時祇賣了三十多本的那部文藝小說。倪匡有許多的突破和天賦,始終超然得有如天馬行空的瀟灑,一件時髦的T恤或花恤衫,象徵著青春也體現著時代,他眞正懂得生活,那爽朗的格格格的笑聲與飛奔的蹄聲是呼應著的。

倪匡這一代,是成熟的一代,沒有三十年代的幼稚與愚昧,他們所付出的努力與所享受的成果也相等的。

(三人行)

倪匡一直在變變變!
周恒

第一次見倪匡,又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給我當時的印象,至今天熟絡之後,依舊一樣,那就是他的笑聲响亮、說話很快,卻是博學。

天南地北,倪匡健談之外,幾乎沒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從閒聊中,最易知道一個人的修養到那個階段,而倪匡當然可以拿滿分。

那時的倪匡,十多年前,仍在寫《女黑俠木蘭花》,也寫衞斯理,亦寫劇本。那時他在搜集貝殼,也大量的養魚,家裏魚缸達九缸。所以,那時候倪匡自稱作「九缸居士」。

倪匡是個妙人,初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愛穿夏威夷恤、短褲、涼鞋,不那麼喜歡上街。

當時倪匡就說了,他不喜歡上街,寫稿之餘就是在家中看貝殼書籍、餵魚、做木工(許多人不知道,有段時間,倪匡喜歡木工,家裏的衣櫃都是他自己做的,而且成績認眞不賴!)。他更笑說,喜歡洗衣,有時出露台晾衣,隣居以為他是耽在家中吃軟飯的男人。

後來,倪匡忽然興趣變了,愛打扮起來,一口氣做了幾十套西裝。

那個時候,記憶中倪穗(倪匡的千金)開始看爸爸的《木蘭花》,大概女兒會是最嚴格苛求的讀者,我們看木蘭花看得廢寢忘餐,但十歲左右的倪小姐,卻老是抓著爸爸的書說這兒不通,那處又不通,反正一天到晚就說他老爹不通,後來倪匡說無詞以對,就祇得說:「不通就是不通,反正妳爹就是靠這些不通把妳養大?」

再隔一些日子,在倪匡開始重新修訂還珠樓主的《蜀山劍客傳》那段時期,倪匡對養魚的興趣,已過了顚峯時候,家中祇剩魚缸兩三隻。

曾笑問倪匡,為何不養海水魚,倪匡開玩笑說:「倪太不批准,倪太說有一尾海水魚入門,她馬上出去!」氣得倪太忙忙在旁邊抗議,此話是倪匡編出來的。

不過,後來倪匡卻說,他研究過,海水魚實在不宜在魚缸飼養,化學鹽混出來的鹹水是一個問題,最重要問題在水壓,海水魚養在魚缸裏,壽命不會超過半年,這才是他不去養的原因。

後來倪匡搬家了。

新房子裏再不見到魚缸,卻是一台一台的HiFi(輯按:貴價音響),大的揚聲器,擴音機前級後級一大堆。不消說,倪匡的興趣已轉到聽交响樂,他的要求也變成失眞程度如何才能減至最低。

噢!幾乎忘了一件事,倪匡空餘時愛刻印章,記得看過他親手刻的一個閒章:「船到橋頭自然直」,當時曾求過,請他送個刻好的石頭給我,一幌眼,又是十多年了。

記得一晚深夜,倪匡夫婦到訪舍下,在門前,倪匡看到我們擱著一段枯樹,立刻一見鍾意,那段枯樹是在颱風過後,在垃圾站檢回來的。

倪匡就一直磨著,他家裏的東西,隨便我們選一樣,任何東西都可以,祇要用來交換這段枯樹頭。

交換沒成功,倪家這麼多珍玩寶貝,枯樹頭卻檢自路旁,由此可以知兗,倪匡的價值觀,並不似一般俗子凡夫!

除了龍井、鐵觀音,倪匡不喝其他茶,至於酒,到倪匡家最好就是喝酒,因為他的任何珍藏的酒都有,而且是慷慨地招呼朋友,自然,倪家更好茶待客。

上倪家常令人忘返,就因為一杯茶,與健談的主人,於是龍門陣擺開,時間怎樣過去,誰都不會留意。

倪匡寫科幻小說要有音樂伴奏
張弓

見到倪匡,你馬上覺得這個世界沒有失望、沒有悲觀、沒有頹喪,你永遠讓你覺得人生充塞著希望、樂觀、積極,而存在,是一種幸福。

我喜歡和倪匡在一起,欣賞他那份豪邁,佩服他的淵博學問,更驚訝他那永不枯竭的活力。

他對任何人一視同仁,即使是初見的朋友,倪匡也會和他談得很誠懇,笑得很誠摯。

倪匡的笑聲當眞是他的金字招牌,笑得眞,笑得實,絕對能使人感染到那笑容沒有任何虛僞。

很多人都說,倪匡長得英俊瀟洒,我曾端詳他好幾次,覺得果然言之有理,如果拍電影,要他當主角絕對沒有問題。因為他不只外型出衆,說起話來,七情上面,手足並用,比起港台一些「木頭」演員,要精彩不知多少。

倪匡今日的成就是令人羨慕的,他是邵氏的編劇,手法之佳,劇本之多,環顧東南亞,找不到第二個人。

倪匡曾在香港酒店的咖啡座向我說了一件頗有趣的事,他說他第一個劇本是替大導演張徹編的,編好後送給張徹,想不到張徹改了又改,改得面目全非。最後他發覺只有四個字沒有改,那是:「倪匡編劇」!

倪匡是一個文壇奇才,我說這話,絕對不是吹捧,他編劇之多(邵氏過去的劇本,幾乎有一半是他編的)已是人盡皆曉,而他下筆之快,當眞是「倚馬可待」。他一提起筆,就不會中斷,文思滾滾,筆走龍蛇,一小時可以寫三千字。他不只從事編劇,還從事武俠小說的寫作,最近台北遠景出版社就出版了他的武俠小說全集,銷路奇佳。

倪匡和武俠小說泰斗金庸是要好的朋友,在倪匡價值一百多萬的豪華住宅裏,懸掛著的是金庸親筆撰寫的對聯。

「金庸的小說簡直好得不得了!」倪匡對金庸是由衷的佩服,也因此他寫了一本書:「我看金庸小說!」

其實倪匡最大的成就應該是在科幻小說都是匠心獨運,佈局詭譎,緊扣讀者的心絃,擁有一定的讀者羣。

環顧港台作家,寫科幻而有成就的,除了倪匡,實在找不出第二個人,這是倪匡足以引為自豪的。

除了寫作,倪匡的嗜好很多。過去,他收集貝殼,研究貝殼,而且寫這方面的專書,卓業成家。最近,興趣改變,迷上Hi Fi發燒友,書房裝滿音響設備,他的習慣是一邊聽音樂一邊寫稿,一心二用,自得其樂

名成利就,為人爽朗熱情,外貌又英俊瀟洒,像倪匡這麼一個響噹噹的人物,恐怕會有不少女讀者迷戀著他罷?改次見到倪匡,一定要「拷問拷問」他!

「相信風水,風水便存在!」
燕青

忘記了是誰說起過,倪匡寫過一篇有關風水的文章。

想不到倪匡對於風水也有研究,這不奇怪,例如高陽會替人排八字算命,金庸精研佛經,依達會唱歌,古龍能夠寫酒經,寫文章的朋友,大都是多才多藝。

很早便想找倪匡那篇談風水的文章來看,因為我業餘喜歡研究掌相之外,近年來也涉獵風水的學理,倪匡旣然和我有同好,這篇文章豈能不讀?

到書局去找倪匡寫風水的書,書局的人說沒有。見到倪匡的時候,卻忘記了問他,這篇文章刋登在什麼地方。無意之間看倪匡以「衞斯理」筆名寫的奇幻小說,卻發現了這篇文章,原來是一篇小說,刋在一本叫做《地圖》的書裏。

這篇寫風水的小說,內容十分精彩。前半部是談述兩個堪輿師替一個富戶找尋佳穴的經過,有點舊式章回小說的味道。倪匡寫慣了武俠小說,這一段描述得有條不紊,筆法近似高陽的歷史小說,後半段是占士邦形式的奇情小說。幾位寫作朋友龍驤(筆名是盧森葆)、馮嘉和馬雲也走這條路子,他們筆下創造出貓頭鷹鄧雷、司馬洛和鐵拐俠盜這一類傳奇性人身。但我認為:倪匡寫這類小說比他們略勝一籌,因為他在作品中注入感情,而龍驤、馮嘉和馬雲等,都只是說故事而已

幾位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寫的小說,我都喜歡。不過,作者在作品中注入感情,會使到讀者感到親切和共鳴。在倪匡這篇小說中,顯出他是個感情十分豐富的人。

倪匡這篇《風水》,從頭到尾都顯示出書中的主角不相信有風水這一回事。但是,小說中所敍述的情節,偏與風水發生密切的關係,使到書中主角也沒法解釋這是怎麼緣故。就好像一般人都沒有看到過鬼魂出現,但很多人都相信世界上確有鬼魂,這種玄妙虛幻的事情,連科學家也沒法作出圓滿解釋。

倪匡在這篇小說的結尾寫著:「風水堪輿師的預言和以後所應騐的事實,好像是巧合。但是,世界是能有那麼多的巧合嗎?」最後,倪匡說:「你相信它,它便存在,這本是心理學上的名句。」

近來我因為潛心鑽研風水的學理,發覺其中有著很多玄妙得難以解釋的事情。譬如說,一間房屋的座向,眞能影响到居者的命運嗎?一個城市的繁盛地帶的逐漸轉移,難道眞是受到地運的影响嗎?這似乎是缺乏科學根抓,但在事後,許多事實竟與堪輿師的預料相符,這又該作如何解釋呢?正如倪匡在那篇「風水」小說中所說的:「難道世界上竟有那麼多的巧合嗎?」

在研究風水方面,我還是只懂皮毛。學問深如淵谷,人的精神和時間畢竟有限,要更上一層樓,實在不容易。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風水這一回事呢?這個問題時常縈迴在我的腦海,無法找出答案。看來,倪匡在這方面可能也下過一番工夫,他能夠說出,「你相信它,它便存在」這句話,實在是不簡單。

即使有些讀者不相信風水,我也推荐你看這篇小說,它是刋登在一本倪匡以「衞斯理」筆名寫的奇幻小說《地圖》中。書中共有三篇小說,《風水》是最後的一篇。

(燕青隨筆)

評倪匡的《無名髮》
洪致

在卡夫卡的小說《蛻變》裏,那位心懷憂鬱而運氣欠佳的男主角,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一隻圓肚多足的大毒蟲——但是整個世界還照常在進行,吃早飯的時間到了,上班的時間到了,就差他一個,怎麼辦?

「如果……怎麼辦?」「如果……會怎麼樣?」這是科幻小說作品的基本類型之一。如果希特勒以他的細胞複製成無數個小孩,會怎麼辦?如果火星人深夜突擊地球,怎麼辦?如果一夜之間,台北市街道上多出數百萬隻老鼠,會怎麼樣?如果人類解決了老死的問題,會怎麼樣?

這都是科幻小說的基本構思!小說家對自己發出問題,然後用想像力去描摹情況,提供答案,透過一般小說共通的因素,曲折情節,發生衝突,就寫成了科幻小說。

根據羅勃.海萊恩(Robert Heinlein,美國名科學小說家,台灣譯有他的小說《探星時代》)的說法 ,除了這種What if?的形式,另一種重要的科幻小說寫作方法,可以稱之為「外插法」(extrapolation)。和數學的插補法一樣,小說家尋求過去到現在的歷史趨勢、動向、或曲線(如果我們能為歷史進展畫出線來的話),向前延伸,很可以推想到未來的種種可能。

在這種寫法裡,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提供了最精確的典型。他考慮今日社會的各種趨勢,譬如集體化的生活、智能的分工、享樂主義、制約控制的社會教育等,估計其未來的發展,而以這些發展做為小說發生的情境(setting)——小說的戲劇性衝突,則放在一個未開化社會的野蠻人進入設定情境中的反應,充滿了諷刺性的趣味。

以國人的創作來說,張曉嵐女士的《潘度娜》應屬於前者,張系國先生的《超人列傳》則屬後者,兩篇作品也都有極出色的成就。

科幻小說在內容上也有幾個特色,包括誇張物理工程或生化工程上的成就,如光速旅行、人工冬眠等;或反烏托邦的傾向,如《一九八四》中嘲諷的未來共產世界等。

這些類型與描述,事實上還不足以概括全部的科幻作品。記得大約五年以前,人間副刋推出的「先睹為快」專欄,曾刋載但尼肯的《史前文明的奧秘》,引起閱讀狂潮,那種半科幻的非小說,一時蔚為風尚。《史前文明的奧秘》一書的內容,其實是對目前現有事物的「神秘新詮」。正因為他對古文明提出新的解釋如此出人意表,聯想如此豐富,所以該書能如小說一樣迷人、一樣引人入勝。

在科幻小說裏,也有一種「以幻想為現在事物做新詮釋」的類型。倪匡的《無名髮》就是一例。

倪匡先生寫科幻小說,在國人當中絕對算是「前驅」;他十五、六年前就從事科幻小說的寫作,創作豐富,廿萬字一部的小說,寫了已超過廿本。

《無名髮》一書的內容,基本上是想給人類頭髮的功能一個「神秘的」新詮釋。如果上帝是聰明凡,天生我才必有用,三千煩惱絲也應該有其特殊的益處——但是不然。如果頭髮能防日晒,阿拉伯人何需發明頭巾?如果頭髮能保護頭部,堅硬的頭殼是做什麼用的?如果長髮及腰,難以頭髮也保護肩膀和背部嗎?一種百無一用,永無止盡生長的頭髮,必然有一隱藏不為人知的奧秘。

產生這樣的問題,小說家進一步以其想像力去設計答案:「無名髮」在設計上就顯得很精妙——頭髮甚至與「人從那裏來」,「靈魂往那裏去」等大問題發生了連結。

小說的結局,一方面陷於生死幽冥的困思,一方面則揭示了「諸神還在外太空」的主題。

倪匡自己,深信外太空有更高智慧的生物,也認為地球人並不是地球上土生土長的生物。你我都是其來有目的,也許外太空。

「無名髮」與其他倪匡的科幻小說一樣,涉及很多的科學知識,背景也及於廣大的地理空間;根據倪匡自己說,所有的知識來自充份的資料搜集。而他也儘可能求其精確,做為小說背景的基礎,描寫出一個「可信的」情境,是科幻小說家的第一步。

倪匡的科幻小說,向來有相當的消遣性質。小說中共通的主角衞斯理,基本上是一個武俠小說中的角色,高强的中國功夫,歷經各種奇遇,千驚萬險不死。

比起其他的科幻小說家,倪匡富於東方色彩,而無世界性的傾向。這可能與他個人未讀太多外國科幻小說有關,他並不是從外國科幻小說的啓示中出發的。他起初只是想寫一種型式特殊的小說,寫了兩部以後,才轉為科幻小說的型態——對他,是一種有趣的寫作經歷;對國內愛好科幻小說的讀者,却是一種意外的收獲。

倪匡哈哈哈
張弓

直昇機騰空,向著雲頂高原飛去。
倪匡和我相對而坐。他的神情緊張。
我翹首窗外,在噪音轟耳中,看見的是峯巒重叠,羣山聳翠,景色如詩,風光如繪。
我拉開大嗓門,聲音穿過噪音,直貫倪匡耳中:「看看大馬江山如畫!」
倪匡揮揮手,擰擰頭,無動於衷。
「你不喜歡?」我問。
我有點掃興。再仔細一看,倪匡雙目緊閉,彷彿老僧入定。
我不再騷擾他,十多分鐘後,降落雲頂高原,倪匡精神大振。
「美得不得了,美得不得了!」他大讚眼底風光。
霧,輕輕的飄過,薄薄,濛濛。
山,在霧後顯得份外神秘。
野花處處,清香撲鼻。
「我有懼高症!」倪匡揭開謎底:「剛才聽你介紹江山如畫,眞想張開眼,不行啊!我會頭暈!」

倪匡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是英俊,和他交談之後,則覺得他瀟灑得很,如果和他玩在一起,就能觀賞到他的翩翩風度了。

文人,尤其是有成就的文人,先決的條件,必須是「眞」。這條件,倪匡具備了。
和倪匡在一起,千萬不要裝模作樣,不要造作,不要拘謹。如果你要穿拖鞋,就不必勉强穿皮鞋。如果要吃咖喱,就不必叫牛排,否則,倪匡會大為光火。

「每個人有他的意願,」倪匡一再强調:「只要不侵犯別人,應該照著自己的意題去做。」
關於這一點倪匡很堅持。
記得有一次,我和柏楊在一起,事先講好,到每一個可看的風景區去看看,後來碰上倪匡,大夥兒吃過西餐,我就說:「我要帶柏楊看看風景!」

柏楊正在吃雪糕,倪匡馬上接口:「你知道他要看風景?可能他要睡覺,可能他要看戲,可能……」
一連串的可能,朝我轟來。
柏楊等他說完,才接口:「是我要張弓帶我看風景!」
我笑笑,看著倪匡。
「這又不同,」倪匡說:「旣然你有這個意願,就叫張弓帶你去,不過,我不奉陪!」
這就是倪匡。

也許是住慣香港的關係,倪匡養成了香港人的一個好習慣——守時。
和倪匡約會,千萬不要遲到
我曾和倪匡約好相見的時刻,我原來是早到七分鐘,因為找不到地方,轉了幾圈,結果遲到二分鐘。一到大門口,看見倪匡從裏面出來,他衝著我說:「我以為你不來,正要離開!」

我道歉又解釋,你猜倪匡怎麼說?
改次,不要告訴我因為交通阻塞,所以遲到;也不要告訴我,臨出門前,太太要你買奶粉,所以遲到。對於任何約會,應該有妥善計劃,把可能遇到的意外阻碍計算內在!
我很樂意俱受這番「訓話」,的確,大都市的人,約會經常不準時,而且藉口多多,非要徹底革新不可!

很多認識倪匡的人,都說他是「妙人」一個。他有一次喝酒的事頗為傳誦。
倪匡酒量好,大家都知道,他喝酒必須是上等酒,而且不滲水。
「喝酒要滲水,簡直不像話!」
這位酒量好的人,有一次終於醉了。
他喝醉後,像是小頑童,東叫西鬧。
朋友們希望他回去休息。
他硬是不肯。
朋友們都這樣說:「倪匡喝醉了,不回去,眞是掃我們的興。」
可是,倪匡的說法可就更妙了。
他說:「我怎麼能離開?我在這裏大家才高興,我一回家,豈不掃大家的興!」
說完,坐在沙發上,向每個人微笑,神氣十足。
誰也拿他沒法。

倪匡是我見過的作家中最樂觀的一位,他不只一次對我說:「活,就要活得快樂,如果痛苦的活著,不如早點死去!」
這話真是充滿哲理。

「我是一個究人,沒有錢,但是,我很快樂。」
說完,倪匡把手伸給我看。
「我的手指與手指之間隙縫很大,錢都溜光了。」
我這才知道,倪匡精於看掌。
許多朋友,都給倪匡看過掌,對於他的「犀利掌法」,有讚無彈。
其中有一位郭君,感情綫像野草亂生,倪匡一看再看,最後把他拉到一旁,悄悄的說:「感情像維他命,調劑調劑生活,是美妙無比,千萬不要過份,沉溺其中,痛苦無窮,遺恨也無窮,一定要拿得起,放得下啊!」
那位郭君,連連點頭。
倪匡對他的「掌法」頗為謙虛,他說只要熟讀幾本書,就「上路」了,因為這是別人經驗的累積,再簡單不過。

不過,倪匡是倪匡,亦舒是亦舒。
這是兩碼子事。
倪匡是名編劇家,名武俠小說家,更多人知道的,他是名科幻小說家。
亦舒則擅長寫愛情小說,會寫很有感情的散文。

倪匡的最大優點是能欣賞別人的優點。
和他在一起,總聽見他在讚揚他人。
譬如他讚揚金庸的武俠小說,認為是空前絕後,是可以藏之名山,傳諸後人。
倪匡本身也寫武俠小說,而且,有一定的水準,一定的讀者,一定的成就。
我從來沒有聽過他讚揚自己的武俠小說。

說他謙虛,我倒不覺得,我寧願相信他是一個會賞識人才的人。
我當面對倪匡說:「你的最大優點,是會賞識人才!」
倪匡點頭,同意我的說法。
常聽人說:文人相輕,自古而然。
這話用在倪匡身上,完全不恰當。

我前年到香港,特地驅車到倪匡的家,那是面臨維多利亞海峽的高級住宅區,風光如畫,美景滿目,海中帆船隻穿梭,煞是好看。

倪匡的書房,窗明几淨,有一套昂貴的音響設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金庸題贈的對聯。

我對金庸那充滿禪味的字體十分欣賞,正在流覽時,倪匡開口了。
「金庸是天縱英才!」
然後,倪匡滔滔不絕的發表偉論,他說:「作家是天生的,如果寫作是可以學習,人人都是作家!」
這話驟聽頗不以為然,細細玩味,卻大有道理。學習寫作,頂多能寫出通順的文章,要卓然成家,豈非「有寫作細胞不可」!
因為這樣,倪匡對金庸的「天縱英才」大為折眼。
也因為這樣,倪匡總是眞誠的欣賞在寫作上有成就的人。
倪匡對瓊瑤也是推崇備至。
瓊瑤的小說,風行一時,在東南亞擁有廣大的讀者羣,是公認為台灣最傑出的言情小說家。

倪匡不認識瓊瑤,兩人沒見過面。
聽聽,倪匡怎麼說:「瓊瑤了不起,她的愛情小說寫得眞動人。這個人,是天生寫愛情小說的高手。」
「你看過瓊瑤的小說?」
「都看過!精彩得不得了!」
倪匡讚揚一個人,總是很誠懇,聲音份外洪亮。
倪匡認為在各類小說中,最難寫的是愛情小說,不是二人戀愛,就是三角戀愛,頂多四角五角,可是瓊瑤翻來覆去,多姿多彩,引人入勝,令人嘆為觀止。
倪匡還告訴我,他曾作了一個小統計,把瓊瑤小說人物的死亡方式作了一個表。
可惜,倪匡找了老半天,沒有找出來讓我看看。
我心想,在台灣的瓊瑤,如果知道香港有這麼一位鼎鼎大名的作家對她讚揚有加,定會十分高興,引以為知己。

倪匡一再告訴我,他自己比較滿意的是科幻小說而不是武俠小說。
至於編劇之多,應該是世界紀錄,他編劇速度很快,而且絕對準時,一個星期編一個劇本,從來不失約,所以港台的導演都喜歡找他編劇。而他編劇最多的對象是邵氏,最高記錄是一年廿二部,而邵氏那年的出品是四十四部,佔了一半。

「那一個劇本你最喜歡?」我問。
倪匡說沒有滿意的。
「我連武俠小說也沒有滿意的。」
倪匡對他早期的武俠小說也不滿意,他還說了一個笑話給我聽:「我一位朋友看了我的武俠小說,就說,原來倪匡的小說寫的這麼差,怪不得古龍會出名。」
這當然是笑話,古龍是倪匡的拜把兄弟,兩人好得不得了,最近還把合作拍片。而倪匡每次到台灣,就會和古龍碰面,兩人在飯局時笑聲震天,豪氣千雲。
倪匡對他的科幻小說倒是頂喜歡的。的確,環顧東南亞,科幻小說家要是倪匡認了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
最近,台灣一家最大的出版社——遠景,出版了倪匡的科幻全集,對於倪匡的科幻小說愛好者,是一大喜訊。

倪匡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早年為了收集貝殼,要認識名稱,而窮啃英文,而且寫有專書。
「最後,我發覺我太愛貝殼,成為貝殼的奴役,常常為了一個貝殼,不惜跋涉千里。有一次,還託導演到台灣,用一個劇本費換一個龍宮貝,簡直是如痴如醉!」

倪匡收集貝殼之多,據說僅次於日本明治天皇。後來,他為了不被貝殼奴役,採取了壯士斷臂的決心,把所有貝殼弄走,只在胸膛掛了一顆

現在,倪匡的興趣是玩Hi Fi,只要遇到發燒友同志,倪匡準會談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倪匡告訴我,他早年境遇坎坷,後來全憑努力,克服困難,現在可說是衣食不愁了。
「人,不要被錢奴役,只要生活過得去,精神愉快就夠了。」
倪匡還告訴我他申請信用卡的故事,他說:「信寄出後,調查小姐上門,問我職業,我說無固定職業;問我收入,我說無固定收入;問我住家是誰的?我說是太太的。小姐大惑不解,問我有能力申請信用卡嗎?我告訴她我的筆名叫倪匡。小姐一聽,馬上說沒問題!」
倪匡說完,哈哈大笑,他說:「我的筆名還管用呢!」
倪匡是筆名,沒有什麼意義,他寫好稿後翻開字典,最先看見的是一個匡字,就叫倪匡。

最早寫科幻用的筆名是「衞斯理」那是他坐車經過一個住宅區時看見的住宅區名。(輯按:在香港掃桿埔。
他說如果當時他看見的是福祿壽長生店,那他的筆名就是福祿壽了!

2019年6月19日星期三

(208) 《倪匡三拼》之旁觀的一章(上)

倪匡:《倪匡三拼》
香港:香港出版社,1984年,頁114-139。

從內蒙逃出來的小說奇才倪匡
王力行

倪匡有一籬筐古里古怪的事,他喜歡續名家的武俠小說,他把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二百萬字删成八十萬字,再繼續寫下去;金庸到外國去旅行一個月,他可以幫金庸接下去寫一個月武俠小說。他說「遍續名家武俠小說」是他的興趣。

有一陣子,他喜歡貝殼,他搜集世界各地的貝殼,當成收藏骨董一樣。他甚至還出過一本專談香港兩類貝殼的書《香港之寶貝與芋螺》。(輯按:乃英文書,題為Cowries and Cones of Hong Kong)。有一回,他看上了一個貝殼,但是價錢太貴,要三千美金,他當時買不起,很傷心,一氣之下,他對貝殼再沒有興趣。賣了貝殼的錢夠他換汽車和音響。

倪匡說他就是古里古怪的人,喜歡魚的時候,滿屋子都養了金魚和各式各樣古怪的熱帶魚;喜歡雨花台石,打開抽屜,又全是粒粒漂亮的石頭。他常有古里古怪的想法,因此他想寫科幻小說、偵探小說、武俠小說,甚至文藝愛情小說。他說:「除了馬經、狗經不寫外,其他都寫。」二十年來,他是個百分之百的職業作家。

大概很少人像倪匡那樣經歷過很多事,他常常開玩笑說自己寫小說的本錢是「學識沒有,常識豐富」。

一九五一年,他在大陸參加「人民解放軍」,那時候才剛上高中。他被派到內蒙古墾荒,有兩件事促成他決心逃離共產黨。當時內蒙古天寒地凍,有一位水利測量員帶著一個水平儀在雪地上趕路,突然後面追來一個野狼,他就用水平儀去打狼;趕跑了狼,也打壞了水平儀。後來部隊開會鬥爭這個測量員,說他損壞國家公物。倪匡在鬥爭會上忍無可忍,放聲大笑,他說:「你們說他應該怎麼辦?給狼吃掉不成?」他因為這件事被認為是反革命份子。

另外一件他印象深刻的事是當時內蒙古氣溫在零下三、四十度,路被封住了,運不了煤來取暖。軍營附近有一條小河已結成冷,河上是一個小木橋,他想河旣然結了冰,也不需要橋了,就把橋砍來取火。後來被告為「破壞交通」,關了三個多月,每天寫檢討書。他笑說:「這是我現在寫小說寫得快的原因。」

他的逃亡故事眞有點像老舍《西望長安》中的主角。他會刻圖章,就這樣找了一匹瘦馬,一路刻假圖章,造假證件,走了三個月來到廣州。一九五七年,他逃到了香港。

初到香港,他在新界荃灣紡織廠當過紮工,每天紮得手破血流。後來他進入《眞報》,做記者、編輯,還打過雜。他接觸過香港最下層社會的人,他懂那個階層的黑話;甚至到了現在,他對那些鬧區、紅燈戶的事情仍然瞭如指掌,他說:「你想像得到的事,那裏都有;你想像不到的事,那裏也有!」

「賭」和「毒」是香港黑暗社會的特色,倪匡沒有親身經驗。他懂馬經,對香港五百隻「現獄馬」記得滾瓜爛熟,炒金熱的時候,他晚上注意倫敦金價,他可以寫一本眞實的小說「炒金四十天」

古怪的想法加上古怪的經驗,使他筆下出現二十多部科幻小說和六十多部偵探小說。武俠小說是他早年的作品,已經有近十年沒有寫武俠小說了;儘管如此,他的武俠小說也有近六百集。很多都失散了,不少是讀者過去在報上一篇篇剪下來,保存成册再寄給他。

讀小說一直是他的興趣,他說是一種享受,也是一種吸引。即使現在,他還常常看金庸、高陽和瓊瑤的小說,他說:「他們小說的高明處是你明知道它有些什麼通病,但你還是一直看下去。」他尤其推崇金庸的武俠小說,他說那是「空前絕後」的。他的願望也是寫兩部好小說,題材都定好了,一寫中國共產黨社會下成長的人,一寫香港三十年來的變遷
輯按:前者當為「毛主席萬歲」,已輯出

倪匡的多產不僅是產量多,花樣也多。他除了小說,還寫電影劇本,大部份是動作片;單是李小龍過世後寫他的戲本就至少有二十部,《少林寺》更被他寫濫了。他說:「這兩類劇本我絕不再寫了。」劇本費是他的主要收入,四、五天可以完成一部。

他還在報上寫方塊,他的方塊特色是關心小市民,他說:「因為我了解他們。」他在《明報》上每天以「沙翁」筆名寫專欄,很受注意。

對於編輯來說,倪匡是個最受歡迎的作者,因為他絕不拖稿和斷稿,他說:「二十年來,我遵守的就是這個職業作家的道德。」他的筆快正和如他說話快動作快一樣,他每小時寫四千五百字;小學校長給他的評語「行動敏捷」是他的最好描述。

和倪匡多談幾次話會長壽,因為他妙語如珠,他說:「我是遊戲人生。」四十歲生日那年,他自己做了首詩自嘲:「年逾不惑,不文不武,不知是什麼,年時無多,無情無欲,無非是這樣。」

「找古龍喝酒去」是他到台灣要做的事;在酒後,不知他是否又有些古里古怪的想法,寫出一篇古里古怪的小說來。

(香港藝文雅集)

文壇巨星——倪匡
柏楊

一連介紹了兩篇科學小說,已有讀者老爺質問曰:「這些都是西洋的,難道沒有中國的乎哉?」這話如果十年前提出,柏老的答案就簡單明瞭:「硬是沒有中國的。」十年之前,中國有各種小說,諸如鴛鴦蝴蝶小說、風花雪月小說、才子佳人小說,其他等等類型小說,汗牛充棟、難割難分。可是卻單單沒有科學小說。蓋科學小說者,必須有三個要件,一是科學知識、一是文字功力、一是豐富的想似力。科學家往往醬在科學裏,作家又苦於對科學一無所知。所以在這個文學上新生的領域裏,晃去晃去的全是黃髮碧眼的洋朋友。看的久啦,又羨又氣,羨的是洋大人總是才華四溢、光茫四射,不但在科學上頂尖,在文學上也頂尖。氣的是自稱為文化大國的中國同胞,在各方面都人才凋零,處處遠落人後。

然而,一位巨星——倪匡先生(有時候他用筆名衞斯理),崛起文壇,使中國人的羞愧,一掃而光。短短十年之間,他以中國人、中國事、中國鄉土為主題的科學小說,寫下了十數本巨著。在這些巨著的離奇詭秘故事中,我們第一次看到單音節名字的黃帝子孫。無論故事是古老的,或是未來的,我們覺得它就發生在我們身旁,或可以發生在我們身旁(輯按:當有刊誤)。倪匡先生的科學知識使人吃驚——柏老跟倪匡先生不認識,我猜他至少是一位醫學打狗脫或化學打狗脫(輯按:博士英文doctor之音譯)。而他的文字功力和想像力,更使人眼如銅鈴。他的科學小說似柔絲千縷,當它抓住你時,你就立刻如醉如癡,不但自己甘願被抓,縱是有人替你鬆綁,你還要火冒三丈。鳴呼,當柏楊先生拜讀倪匡先生大作那段時間,柏府簡直風雲變色,最恐佈的鏡頭莫過於柏楊夫人的尖叫,一會曰:「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你三個鐘頭都沒動一動,眼要腫啦。」一會曰:「老頭,你變成傻子啦,我叫你往鍋放點鹽,你放一把糖幹啊啥?」孫女雖然上了大學堂,仍少不更事,總是在洗手間外哀號曰:「快報警呀,老漢半天沒聲音,一定掉到馬桶裏淹死啦,天呀地呀,我以後的學費誰給我出呀。」

然而,我老人家最大的優點就是冥頑不靈,恁憑他們把天吵出個窟窿,我還是照看不誤,蓋科學小說跟神怪小說最大的不同之處是,讀了科學小說,內心感覺到無比的充實。

(柏楊專欄)

倪匡的兩類接觸
洪致

武俠和奇幻小說名家倪匡隨同香港訪問團來到台北掀起「倪匡旋風」
《中國時報》人間副刋搶先推出他的奇幻小說新連載「無名髮」
《時報周刋》國內版也從本期開始連載他的民初背景武俠小說《大鹽梟》
十一月卅日中午和下午,《時報周刋》為他安排了一個聚會與一個座談會,和他有了兩類接觸

認識倪匡的人,都稱倪匡是位「奇人」。

事實上也確是這樣,他的性格、他的想法、他的生活、遭遇,簡直就是最「奇」的組合。

以遭遇之奇來說,光是他在大陸上,從冰天雪地的內蒙古,走了半年逃到香港的離奇經歷,十部小說也難以寫盡。

以想法之奇來說,不久之前,他給自己選定了死後的墓誌銘,銘文是:「多想我生前好處,莫說我死後壞話。」你說,他的念頭奇不奇?

不只此也,他的「奇」,至少還要加上:
1. 寫小說每小時能寫四千五百字的速度。
2. 寫了四百部電影劇本,多到自己記不得那一部是自己寫的,那一部才是別人的——絕對是一項世界記錄。
3. 寫作範圍廣括科幻小說、武俠小說、偵探小說、文藝小說、各類型的劇本,以及專欄與新詩。
4. 反應極快,以最快的速度給你最幽默的回答,令人一見難忘。

一、聚會閒談裏見眞性

時間:民國六十八年十一月卅日中午
地點:台北市福星川菜館
出席:倪匡/柏楊/古龍/邱剛健/簡瑞甫/高上秦/柯元韾/詹宏志/張潭禮

柏:倪先生,以你寫小說和編劇的經驗,說說看,到底有什麼不同?
倪匡:簡單的說,小說創作比較自由,劇本要受很多限制。所以,我喜歡寫小說,不喜歡寫劇本,雖然劇本是我主要的收入來源。寫劇本的時候,導演的意見,製片有製片的意見,聽不完的意見——所以,我寫劇本有個原則,「自己絕對不改劇本」:我根據導演的基本構思,寫出我的劇本,如果導演、製片有什麼意見(一定有意見的!),他們自己去改,我個絕對不改自己的劇本,他們怎麼改我都不反對。

柏:一共寫了多少劇本、多少小說?
倪(大笑):太多了,寫了四多部劇本,打破世界記錄了!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幾十年來不停地在寫嘛,竟然寫了四百多部,太可怕了。小說也不少,科幻小說大概有廿多本,偵探小說有六十多本,武俠小說……實在記不清了,太多了!(衆人大笑)
邱:寫了這麼多劇本,你自己對那一部劇本最滿意?
倪:大部份都不滿意——我自己的偏好,不一定是最好的,我最喜歡《馬永貞》那個劇本。
邱:我覺得《刺馬》也很好呀!
簡:《刺馬》眞不錯,這是狄龍被確立一個新的電影形象的開始!
倪:大概就喜歡這兩部,不過在台灣賣座都不好。
柏:拍成電影以後呢?你喜歡那個作品?
倪(大笑):不知道,我從來不看自己編劇的電影。
邱:我也不看。(衆人大笑)

逃離大陸經歷驚險

這時,古龍來了,大家起座相迎。
古:今天《中國時報》副刋上訪問你的文章,談到你喜歡的小說,有金庸、有高陽、有瓊瑤,竟然沒有古龍——豈有此理,寫得不好,寫得不好。
(言罷大笑,大家又對古龍這句自嘲的幽默話笑成一片。)
倪:你的小說,有兩句名言,有香港已經是家喻戶曉的,你知不知道?
古:說來聽聽。
倪:一句是「人在江湖,身不由主」。
古:是呀,這是事實,我們每個人都身不由主呀。
倪:另一句名言就滿文藝氣息了:「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心劍無鞘,容易刺傷自己。」最近香港有個電視節目,諷刺了你這句話。一個綜藝節目的笑鬧劇裏,演出頒獎的塲面,主持人高叫:「最佳編劇:古龍。」一個矮胖的傢伙作得意狀地走出來,站了半天,也沒有給他獎牌的意思。最後主持人高叫:「手中無獎,心中有獎。」(古龍笑得坐不住,高擧雙手作投降狀。)

問:我聽說倪先生離開大陸的遭遇非常稀奇。
倪:豈止是奇,很多經歷說出來人家都不相信的。最近,我和香港中文大學一位教授辯論,他說,北緯四十六度以上不可能長水稻,還找出一大堆文獻證明。我說不過他,眞氣死人了。事實上,我在北緯四十九度的內蒙古種過水稻,這是千眞萬確的事情。

那時,我們在內蒙墾荒,把稻種撒下去,到了九月,稻了開花結穗;天氣已經很冷,當時俄國顧問勸我們九月底收割,但是米實太小,我們還想再等;不料九月卅日一夜風雪,把稻子都埋在雪底下。沒辦法,只好等來年雪化再割吧——那一年,幾萬畝稻米在雪底下都給田鼠吃光了,附近各地的田鼠都來了。——雪化的時候,稻子一粒不剩,田鼠養得和小貓一樣肥,我們就抓田鼠來吃。第二年,那裏還管米小?九月廿八日就統統收割了。……

二、座談/怪力亂神詼諧談

時間:民國六十八年十一月卅日下午三時
地點:中國文化學院新聞系
出席:倪匡/高上秦/柯元馨/詹宏志/文化學院新聞系三年級學生

高上秦:各位同學,今天我們很高興能請到港台文化界的奇人——倪匡先生,來跟我們座談。在我認識的朋友當中,有很多奇人,但其中最奇的,要算是倪匡先生。辯論的反應他最快、最妙;寫文章的速度他第一,每小時可寫四千多字;我們相識的經過也很奇,是在香港一座大廈的走廊上(倒有點文藝小說的味道);從大陸逃港的難胞當中,又以他來得最遠,來自偏遠的內蒙古——

倪匡(以下統稱倪,插嘴進來):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高:不但如此,倪匡先生還是性情中人,交朋友以直言率眞聞名;他不喜歡說話,更鼓勵別人說眞話;在香港《明報》,他有一個專欄,叮為「沙翁專欄」,每天只有二、三百字,有刺必中,讀者極多。他寫科幻小說在中國可算是第一人,許多作家、詩人、學者都是他的讀者;他不但寫科幻小說,他的武俠小說、偵探小說在香港也普受歡迎。今天能請到倪先生是很有意思的事,請各位同學踴躍發問訪談。

愛情小說最難寫

倪:各位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這個人隨便什麼都敢講的。
對於小說,我有個奇怪的意見:我認為,不管是那一類型的小說,都必須本身先是小說,譬如偵探小說,本身如果不是小說,或者很沉悶的話,就沒有意思了。武俠小說也是一樣,小說再加上武俠;愛情小說則是小說加上愛情;科幻小說加上科幻。如果本身不是小說,可能只是一些科學理論、歷史文獻、風土報告而已

台灣的作家當中,高陽的歷史小說眞是古今中外天下第一!眞是寫得好!

我也喜歡瓊瑤的愛情小說,其實愛情小說最不容易寫。武俠小說可以死兩百人、死三百人,但是愛情小說來來去去,不是兩男一女,就是兩女一男,最多三男兩女,了不起了——搞來搞去也只有「愛情成功」、「愛情不成功」兩種可能;實在是難。很多人非議瓊瑤的愛情小說多「病態」,當然病態,不生病無小說可為(全堂哄然)。所以,她寫得使人讀之不厭,眞是寫得好人,令人佩報。

我第一次看高陽的小說《荊軻傳》,厚厚一本,荊軻刺秦王的故事小學生都知道,有什麼好寫的呢?晚上拿來一看,看到天亮。「無中生有」,那麼簡單的故事寫成這麼動人的小說,眞是了不起。

司馬中原的《狂風沙》,那部小說的背景我住了一年之多。他寫「蘇北」一帶的民風、土匪,眞是寫得好。我住在那兒是一九五二年的時候,晚上睡在帳篷裏還可以常常聽到槍聲。那裏民間槍械多、土匪多;共產黨來了,槍械也收不完——一個凶悍的地方,司馬中原把它寫得眞活。

高:你逃出大陸的經過,據說非常艱困,能不能談一談?

雪地茫茫獨奔自由

倪:我在一九五一年,十六歲半那一年,環境發生變化。父母到香港,留下我一人在上海,無法唸書,也無法生活。那時,有一個「華東人民革命大學」在招募學生,我就去報考了;受了三個月訓練,就分配到「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廿五軍,因為我是脚是扁平足,不適於行軍,所以退了役。 然後被派去「治淮河」,治了一年多也沒治好,就到蘇北去墾荒,後來又到內蒙古去墾荒——參加了六年「革命」之後,就變了「反革命」。

一九五七年,正是大鳴大放大亂的時候,我一看是好機會,就逃了出來。
當時年紀輕,時間正是四月底五月初,天氣冷得不得了,還有零下廿度的天氣。我偷了一匹瘦馬,也沒有馬鞍,就用麻布袋舖一下,騎著就走。走到半路,下了塲大雪,天地茫茫,一點生物都看不到,就是我一個人。現在我做惡夢時,常常還出現這個景象。

一路上假造路條,聯合一些年輕人招搖撞騙,走到廣州,老舍有篇小說叫《西望長安》,寫一個人假造履歷,招搖撞騙,做到「林業部副部長」,直到要派他出國考察時,才發現他是僞冒的。這是眞有其事,有個人假冒自己是「抗美援朝志願軍」回鄕,假造自己是個英雄,然後一級一級升上去。

共產社會腐敗得很,我逃亡的時候,自稱是那個單位來的,到處可以借錢,由此可以想見。

共產黨社會裏否定知識,很多人都愚昧無知;最近他們提倡四個現代化,我是很不樂觀。「要把一個醜女扮成美女還有可能,要把僵屍扮成美女那有可能呢?」

科幻小說考驗想像力

(這時,一位同學擧手問及寫科幻小說、武俠小說,和偵探小說有些什麼差別?)
倪: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一點差別都沒有。(全堂大笑)這是一個根本的問題,所有的小說都必須先是小說;我的科幻小說主角根本就是個武俠小說的角色,他絕不會死的,不然小說怎麼寫下去。
寫科幻小說與其他小說不同,就是必須先想定一個故事,不可一路寫下來。

(另一個同學又問到,科幻小說中的故事和背景是有所根據,還是憑空想像的?)
倪:我是想像居多。我自己喜歡想一些稀奇的念頭,也喜歡看雜書。我覺得,中國古代傳說裏有很多都是很好的科幻小說題材。譬如說,「聚寶盆」究竟是什麼呢?

根據歷史記載,一個金元寶放下去會變成很多金元寶;但是青蛙跳進去不會變很多青蛙,朱元璋在宮內試驗,也不生效。

在我看來,「聚寶盆」根本就是「太陽能手提金屬性元素立體複製機」,只有在室外對金屬品發生作用,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施惠溶(同學):您的科幻小說中,有外星人、有靈魂,這些東西您自己相信嗎?
倪:哎喲,這恐怕不方便談,你們要聽眞話還是假話呢?
同學:都要!
倪:假話就是:「當然啦,這是不科學的啦,我們現在是文明人啦,不要相信這些東西。」
眞話就是:「我絕對相信鬼魂的存在。」
最近,我與一些朋友極力試圖與靈魂溝通而沒有成功,非常遺憾。
我是這樣來看生命的,死人+X=活人,X到底是什麼?大概就是我稱之為靈魂的東西,我把人與靈魂的關係解釋為錄音機與錄音帶的關係,錄音機壞了,等於這個人死人;錄音帶的聲音並不是不存在,只是發不出而已。

我相信佛經上的解釋,靈魂是不斷轉世的,——到了最高境界,則是不轉世,免受人世痛苦,稱為「湼槃」。有很多例子,很多人在某種情況記得前世的經驗。我自己也常常做同樣的夢,夢見一個地方,有一個綠石頭的牌坊,和一條漂亮的街——我知道這一定是中國北方某一個城市,但問不出是什麼地方。——我想極有可能,我的前世從那裏來

所謂靈魂,可能接近一種電波,只有收音機收到才知道它的存在;頻率要對,才能收到。

兩部長篇心中宿願

彭曉辰(同學):您最早的小說是怎麼寫成的,您寫作時有沒有特殊的習慣?
倪:我寫的第一篇小說叫《活埋》,寫一個大陸青年好好地被鬥死的經過,就好像活人被埋一樣。當時,我在做工,看香港報上的小說,覺得這樣的小說我也能寫,寫了第一篇之後,就一直寫下來,直到現在。
我寫作只有一個怪習慣,一定要「音樂伴寫,什麼音樂都可以,才能寫得順利。

黃乾玉(同學):您寫了這麼多種類型的小說,自己最喜歡那一種?
倪:最喜歡科幻小說,因為科幻小說可以表達一個作者的觀點;武俠小說我已經不寫了,偵探小說我也還喜歡。

王慰芳(同學):您有沒有準備寫一些嚴肅的小說?
倪:我自己想寫兩部百萬家長篇的嚴肅小說,兩部也都進行了一點。一部是寫一個在「兩萬五千里長征」出生的小孩,在共產社會一生的經歷故事,希望能寫下這個時代的大陸社會風貌。另一部想寫香港社會近卅年的變遷。

田志剛(同學):您寫科幻小說常提到外星人,您是否相信外星人的存在?
倪:我絕對相信外星人的存在,而且相信他們來過地球。我甚至相信,地球人不是在地球上土生土長的生物。譬如說,如果地球人是在地球上發展演化而成,怎麼會對地球環境如此不適應。地球上有四分之三地區的人會生「凍瘡」,從進化論的觀點來看,幾萬萬年下來,人應該很能適應地球氣候才對。這是我自己一種沒什麼根據的想法。

再說,從猿到原人之間,這幾百萬年進化的化石,科學家從來沒找到——這是怎麼回事?

高:我們時間已經過了,各位同學的問題太多,看來是不能罷休了,我們是不是可以請倪匡先生談一談對台灣年輕一代有何看法,作為我們的結束?

倪:台灣年輕一代太精采,香港完全不能相比的。各方面表現都非常特出,台灣近卅年能有這樣的成就,我眞是非常驚訝——年輕一代辦事能力之强、思路之開廣,使我非常佩服,印象非常深刻。將來廿年,台灣如有什麼新成盲,必是各位年輕人的貢獻。

欣會星球人——倪匡
吳仲達

那天倪匡走進《新生活報》編輯部時,我剛好從樓上窗口望下去,見到這位仰慕已久的作家,約五呎五吋高,國字臉,挺尖的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結實的身裁,穿著一件菲律賓式的便裝,在姐理周寶安的陪同下,步了上來。

介紹,緊緊的握手,這位今年四十六歲,二十年前,從蒙古歷盡千辛萬苦逃出香港的作家,操著北方華語,表達速度奇快,間中夾著一陣豪笑。

住在香港半山區,平常少出門,偶而會到台灣,這是他第一次來馬來西亞。

也許他驚異於馬來西亞華文報業的發達,更驚異於多家報章剪他的稿刋登,他說:「只有《新生活報》和《通報》付稿費給我。」

科幻小說之泰斗

從寫武俠小說轉到寫科幻小說已有十多年,他的科幻小說題材之廣,之好,之令人驚奇、意外、期待,在港台作家羣中,只有他一位。

如果說金庸是武俠小說中的泰斗,然而泰斗之下仍有諸多名家。
而倪匡是科幻小說的泰斗,但泰斗之下竟無後者,也無來者。
這一點是他跟金庸不同的地方,他獨特之處。

倪匡能寫科幻小說,大概是因為他是一個狂熱的人,當他興趣於某一種事物時,他會狂熱的去研究,狂熱的投入其中,淹沒於其中。

有一個時期他狂熱於收集貝殼,研究貝殼,曾跟日皇裕仁搶購一個太平洋的名種貝殼。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被貝殼奴隸時,他毅然棄之,其激情有如壯士斷臂。

現在倪匡棄貝殼買音響,一位標準的音響發燒友。

對於一名倪匡科幻小說的讀者,我把倪匡當成奇人看待。能在吉隆坡,而竟然在《新生活報》的編輯部見到這位奇人,實在是一件人生奇事,他的出現猶如一位「天外來客」——猶如來自外太空的星球人。

難忘檳城風光

倪匡相信靈魂,相信轉世,也相信命運。他相信當一架飛機墮毀,一宗車禍中,這些死者都是命中註定的,不能逃避。

他的腦子裏充滿了許多的奇想,這些奇想使他寫出無數的科幻小說。

也許你會以為,他那一段從蒙古逃到香港的際遇對於他今天的寫科幻小說有所協助,他的回答是「沒有」。

也許你會以為他從外文書籍獲得靈感,答案也是「沒有」。因為他除了懂得貝殼的英文學名外,他不通英文。

然而,他的科幻小說里,卻有很多跟尖端科學相符的東西。

他曾寫過一篇以植物為題材的小說,使到一名台灣大學植物學教授上門找他「求教」,這名教授驚奇於他對植物知識之深,並因此感動。

倪匡性格豪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問他為什麼要到馬來西亞,他說他嚮往檳城的風光。
來了吉隆坡兩天後,倪匡轉到了檳城,下榻在海邊一家酒店。
六天後,我在台北再跟他見面時,他說他難忘檳城景色,美麗的沙灘,一流的酒店,一流的飲食。

又是人生奇遇

九月二日晚上在台北財神飯店又是人生一大奇遇,這個晚上倪匡給我們約來了古龍,還有柏楊先生夫婦一起吃海鮮。

矮胖、大頭、皮膚白皙,穿著一件深藍色T恤的古龍,帶著一陣豪笑走進了海鮮廳頂定的房子。

柏楊先生也來了,今年六十一歲的柏老看來如五十許。從第一本「王雕集」起,我就一直是柏楊先生的忠實讀者。

從刋物的報導中,對柏楊先生的印象是他不苟言笑,很謙虛。

這個晚上柏楊先生心情愉快,(柏楊夫婦較後在宵夜時還一同跳了的士夠)(輯按:舞廳英文disco音譯)談了很多話,但還是那麼的謙虛,嘴巴裏總是掛著「那裏,那裏」。

就座時我剛好坐在古龍身邊。古大俠的豪爽和酒量聞名江湖,我這個小子一坐下來便給灌了一杯(小玻璃杯)XO,然後又是倪匡一杯。

兩杯落肚,我的神志只剩下百分之八十的清醒。

古龍自《新月傳奇》之後已沒有新作,一年來他投身拍電影,共拍了四部影片:《劍氣瀟瀟孔雀翎》、《多情雙寶環》、《楚留香傳奇》、《楚留香與胡鐵花》。

搞電影是會迷死人的行業,古龍拍電影大杞是著了迷。

古龍向台北一家週刋的記者說:「我自己拍的電影才是眞正我小說的電影,人物也比較接近我心目中的形象。」

他說,他最近將有一部迎作,新加坡報章版權已賣給一家日報。我跟他說:「那麼,馬來西亞版權就賣給我們吧!」

古龍的酒量和豪飲是人中少見的,他豪邁的性格也是港、台作家羣中沒有人能出其右的。

倪匡和古龍是結拜兄弟,倪匡來台北必找古龍共醉,兩條嗓門特大的漢子在一起,氣氛一定給弄得鬧哄哄的。

古龍房車防彈

至於柏楊先生又跟倪匡如何結成知交?事緣柏楊先生在報上的專欄對倪匡的科幻小說諸多讚揚(輯按:蓋指〈文壇巨星——倪匡〉一文,見上),倪匡來台北時,特拜見柏老,兩人於是成為了知己。

提到柏老的書在迎、馬非常暢銷時,他顯得很高興。但對香港某書局於數年來翻印他的全部作品,而沒有付給他任何版權稅時,他神色黯然。

不過,他對新、馬報章鬥剪他在台北《中國時報》上的專欄時,他說:「我不會計較這些問題,歡迎大家剪!」

當晚在座的還有生活出版有限公司電影部經理張子深、吳傑華;《新生活報》編輯部唐仁,台北遠景出版社的沈登恩等。

遠景出版社在台灣出版金庸及倪匡的小說,銷路極佳。沈君最近約了倪匡寫一本《我看金庸小說》的評述文字。要評金庸的小說,除了倪匡之外,實不做第二人想。

這本書共有六萬字,倪匡只花了五天的時間便完成,對於金庸小說的評語是:「古今中外,空前絕後。」

其實,倪匡的科幻小說也是處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我向倪匡買了這本書在新、馬報章刋出版權,倪匡說,這是第一本「金學研究」,接下去還有續文。本文已在《新生活報》刋出。

這一個晚餐花了倪匡九千元台幣,合約馬幣五百六十元,酒錢尚不包括在內。

晚餐過後,意猶未盡,古龍建議再覓地喝酒。
於是一行人分乘兩車,我坐上古龍那部價達馬幣二十萬元,有三排座位,可防彈的「豪華」牌房車。(輯按:疑指Volvo汽車

古龍知道了《新生活報》剪用了一篇他的小說《多情劍客無情劍》,他說:「《新生活報》還沒有付稿費給我。」

下了車步上酒樓,我掏出一張一百元的港幣交給古龍,說這是象徵式的稿費。

在哈哈大笑聲中,古龍把這一百元順手一送,送給站在門口的BOY當小費。

續晚餐後的宵夜,古大俠大概前後喝了兩瓶XO,臉尚無改容。

這一「餐」由古龍請客,他付了台幣六千元。

至午夜回酒店時,我剩下了百分之五的清醒,這一覺一直睡到次日中午,武俠小說家秦紅來找我時,才迷迷糊糊醒來一陣。原來要赴玄小佛的午餐(輯按:玄小佛,台灣女作家),結果還是爽約倒在床上再睡一番,到下午三時才起床。

2019年6月18日星期二

(207) 陳雲佛學放題

面書
wan.chin.75/posts/10156922682052225
2019年2月25日

陳雲:日本京都高台寺用機械人宣講佛法。主持說,用佛的影子或形象來說法,這可以令人更容易接近佛法,也更容易接近空性。

佛法智力問題,高台寺的主持人違反了大乘佛法的什麼教義

【討論】
Wan Chin 佛法考試的題目。陳雲問。
Wan Chin 在唐代的寺院,在高僧林立的時代,這種問題也答不了,就會被驅逐出寺門。
Wong Pauline Wan Chin 僧寳沒有了😢😢😢
David Dingyi Jin 說法,只有真正的僧人才能把所體悟的講出來。
Sam Wong 三皈依,皈依個機械人🤣
Wan Chin 皈依法是可以的。

冼男 機械人無德行,修行
Wan Chin 但它至少不會造罪業
Wan Chin 但造它的人會

Wan Chin 不是。我是問:這寺院違反了什麼大乘佛法的教條?如果在唐代,遇到信佛的皇帝,這寺院會因此被封掉,僧團解散。
現在好很多了,佛門可以亂來。
Wan Chin 如果該寺院的僧人看到我帖文,希望他們取消這個違反佛法的舉動。

Mandy Lee 得道者,才可弘法
Wan Chin 此其一。然而對於入門者,普通僧人、居士只要依教奉行,也可弘法。

Yik Kin Lau 機械人其實只懂說,但不明眾生之苦,何曾大徹大悟?
Wan Chin 書本也可以說法,為什麼機械人不能說法呢?
Yik Kin Lau 謝謝國師指導~
法/道能成“真”,應並非留於文字或書面。要使之能成“真”,是要身,心,知,靈統一結合才能成。
書本與機械人同說法/道。但如只要“說”或“看”,就能使人得道/法,大家只要“看書”或“聽故事”就能夠。如若看過或聽過就當能傳,能得,其實只是停留字面或當知識而以。
故此,要人傳道,是因心靈上的交流/互相感受,才能讓人體會當中真意。

Yu Sing Lai 佛學是應該因人而講的
Wan Chin 是。不能對機說法,此是其一。

Chung Chung 宣講佛法者要有自度度他、覺行圓滿的決心、悲智雙運等等。機械人是死物,又何來自度?無需自度,又何來自度度他?沒有慈悲心,又何來悲智雙運?

Yeung Hiu Tong 機械人本身沒有慾望,不明白人間疾苦,更不能助人脫離苦難。而我想起念佛機
Wan Chin 是。這是其一。聰明啊。

Movis Naldo 佛又何來影子形象
Wan Chin 高明。

Athena Fung 機械人有色,冇受,想,行,識。冇能知能覺的一念心,又何能以心印心?
Wan Chin 高明。接近大乘禪宗第一義。高明。
Wan Chin 機械人無心,其實連色都無。

Wan Chin 感激諸位切磋賜教。
我的提議,大家參詳。禪宗五祖傳予六祖慧能的心法偈語: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六祖壇經》)
此偈語極深奧,也頗多錯解,我得閒再解釋。這裡略說:情為修行下種第一因,也是超情而成悲入智的修煉田地,沒有情,何來法?
Sumfung Wong 請教老師: 情算方便門?
Jerome Chiu 對!起碼大乘之有別於小乘,就是一個情字!所以國師開問時,特標明是大乘。
Wan Chin Sumfung Wong 不是方便門,是不二門!!!!!!!!!!
Jerome Chiu 換言之:機械人可以救孩童於火宅,但絕不能割肉餵虎。

Ook Eiggam 楞嚴經已經說過「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 」,沒錯佛祖是一個人,可是如此就是執着形相,在路牌上搞花臣,忘了走路,也忘了人不一定要靠路牌走路。響舊佛骨舍利度抽DNA整個佛陀複製人好冇?
Wan Chin 君有大智。
Wan Chin 用書本說法、用錄音機說法,是如法直說,令人忘了書、忘了錄音機而直接近佛或僧人、居士。用機械人以人身披上袈裟說法,是徒添迷障,造罪業。
Wan Chin 讀子之言,老懷安慰。得傳人焉。
Ook Eiggam 讀哲學出來很窮,身上無幾個錢,要儘量清醒少少免得被人呃錢窮上加窮。
Wan Chin Ook Eiggam 將來你會有錢。有錢不難。

Queenie Mok 國師又深夜出題
Wan Chin 佛法放題。

Movis Naldo 余以為皆因現今AI太落後,若有朝一日AI能形成自我意識,此問題亦值得深思。
Wan Chin 從無之中形成自我意識,猶如佛成人身。

Yiu Pakman 有云諸法空相,用被造的實相來教人超脫虛實的法是個很大的矛盾。
Patrick Wu 用神秘學角度去看,AI的氣場怪怪的,成何體統。這是涉及修練和次第的問題。
Garlic Pang 以機械代替僧眾,先不論 宣傳效果。奪去僧人渡人渡己嘅機會,看不到大乘菩薩道基本嘅慈悲、菩提(利他)心
Victor Lingto Cheung 講法要有傳承喔